重傷仇敵,她卻連半分快感也無,心頭似被一隻手緊緊攫住,竟有痛楚隨那鮮血噴薄而出。
為什麼這個時候,他還能笑得如此輕鬆?
為什麼她的恨,他要如此從容消受?
見她愣著說不出話,子昊眸中笑意愈深,「你分明可以一劍取我性命,為何又突然改變了主意?」
「我不殺不還手的人。」且蘭終於恢復過來,啞聲道。
「那你便再沒有機會了……」子昊不由又是一陣嗆咳,抬袖間身上再添血色,唇角微笑卻始終不變。
「我不信。」且蘭倔強亦如從前。
「你不會。」子昊微微一搖頭,含笑看她,反手揚去,浮翾劍應手而出,一道鮮血濺過地上的古琴,落在且蘭赤裸的足畔,似殘梅,如紅妝。
他並不理會傷口血流如注,閉目仰首,似在思量什麼。片刻之後,手腕微振,一道真氣貫透劍身,浮翾劍紫芒暴現。
劍泛寒光,迴風驚雪,隨著那清逸的白衣,狂肆的血色,劍下飛揚轉折,在堅硬的檀木上毫不停頓地書下峻冷字跡——
罪己詔
朕以涼德,承嗣天下,七載於茲。君臨萬邦,暗於經國之務,不知蒼生之艱難,不恤征戍之勞苦,枉興兵戎,徵師四方,誅戮巫族,而伐九夷。兩族子民,人其流離,國毀親亡,血淚成愁。將士枯骨,轉死千里,魂魄聚兮,鬼神為泣。念此蒼生,誰非赤子,摧殘極易,生聚綦難。天譴於上,人怨於下,而朕不自知,此罪矣!
劍鋒寒,血如花。
字字句句,淋漓錐心,直刺且蘭雙目,淚,再也無法抑制,終於奪眶而出……
「九域之內,非戰不成其國,四海之下,失天日而無光。兵者,兇也,不祥之器,至危之道。以此毒天下,而民從之,吉復何咎?
「蒸民之疲,在朕一人,天下愁苦,在朕一人,及其萬方有罪,在朕一人,朕一人之罪,無以之萬方……」
楚國,灃水渡。細雨如芒,隨風斜入,將渡口前竹木刻成的詔書染成深暗的黃色,亦將這滔滔江水化作千里煙波茫茫。
三日之前,東帝降詔罪己,頒行九域,世間眾說紛紜,譭譽參半。服之、嘆之、贊之、謗之,這前所未有的詔書讓天下諸國莫不震驚。
子嬈站在木棧之前,隔著綿密的雨幕一字一句看下去,微風忽過,將她竹笠之上的玄色輕紗淡淡揚起,露出唇角一絲淺笑,半副玉容初露,驚鴻般一瞥,令旁邊避雨的行人無不屏住了呼吸。
風過如煙,子嬈妙眸低轉,忍不住含笑輕嘆,這人啊,真個是心深似海,反手乾坤。這麼一道詔書,短短兩三百字,巫族人脈凋零,倒也作罷,那九夷族卻怎還翻得出他的掌心?就連堂堂楚國也平白捱了一巴掌,怕是得止戈息兵,消停些時日。
她轉身離了棧頭,踏上一艘停泊在江畔的渡船,摘下竹笠,笑意未收的豔色令迎上前來的船家呆了一呆,說話也略見不暢,「姑……姑……姑娘……」
子嬈眼角一勾,笑道:「我看起來很老嗎,竟做得你姑姑?」
「不是,不是,姑娘說笑了。」那船家堆起笑來解釋,急忙退了兩步,將子嬈讓到上層船艙,顯得十分殷勤。
這是一艘寬敞的渡船,裝飾豪華有別於普通船隻,船艙上下兩層皆設有精席雅座,供客人飲酒品菜、觀賞江中風景,從灃水渡到楚都上郢兩三個時辰的水路,這樣的渡船並不少見,但今日不知是否因風雨的緣故,卻只有這一艘停靠在此。
此時船未起錨,艙中已有些客人在座。上層船艙當中兩張桌子坐了七八個束軟甲、帶長劍的人,內中一色白衣,看樣子是同出一門的弟子;臨近他們是幾個商客,所著服飾像是來自南楚,幾人非但衣衫華貴,點的酒菜也極為講究,每人身旁皆帶著一條長形包裹,不知是什麼貨物。再往裡一邊坐了四個大漢,面目頗有相似,面前皆是大塊酒肉,聽說話的口音並非楚人;離子嬈最近的是兩個文士打扮的中年男子,一著綠袍,一著赭衣,貌雖風雅,卻寬手長臂,身量高壯,尤其面對子嬈的那人隼目鷹鼻,神情陰鷙,令人一見之下便心生寒意。
子嬈所坐的是船上最後一張空桌,船家上前笑問:「姑娘要不要用些什麼酒菜?」一邊說話,一邊眼睛直往那曼妙的身段上逡巡。
子嬈眼風帶過,轉而一笑,「隨便什麼小菜,揀可口精緻的送來。」
船家答應著去了,不過一會兒,便將飯菜送了上來,子嬈倒不急著品嚐,倚窗而坐,將這客船打量。發現下層船艙不知為何以油布遮擋起來,並不招待客人,甲板上也不見船伕忙碌,唯有風雨漸急,一片煙色迷濛。
江畔浪湧,船身隨著江水起落不休,微微輕搖,這時忽然艙簾一掀,帶起一陣細雨斜飛,一個年輕男子闊步而入。身後跟著船家一聲招呼,「貴客到——」
此人出現在門口的一剎那,子嬈敏銳地察覺到船上氣氛有一絲細微的異樣,似是極快的一瞬凝滯,立刻又恢復如常。抬眸看向那人,只見他身著墨黑色緊身武士服,沾雨微溼,但分毫不見狼狽,冠帶束髮,背插長劍,身形頎長卻不瘦弱,肩寬腰窄,龍行虎步,雙目奕奕隱含精芒,掃視之間竟有一番睥睨氣勢,令人心折。
那人環目一週,見已客滿,便走到子嬈桌前抱拳道:「在下唐突,不知可否與姑娘同桌暫坐?」他說話時直視對方雙目,舉手投足間帶著極強的自信,有種十分吸引人的氣質。子嬈點了點頭,「公子請便。」
那人道了聲謝,拂衣落座。船家早趕過來伺候,滿臉帶笑,目不轉睛地看著那人,好似天上突然掉下來一尊財神,旁邊一直令人垂涎的絕色反倒變得無足輕重。
那人丟出塊楚金,吩咐道:「不拘什麼菜,但要好酒,快些送來。」
那船家與他目光一觸,竟不敢正視,忙低頭哈腰地接了賞錢去辦。
船身一晃,終於緩緩駛離渡口,子嬈只隨便嚐了嚐菜餚,便倚欄靜望窗外,轉眸間偶爾與那人目光相觸,彼此微微一笑,他眼中毫不掩飾驚豔的讚歎,卻又並不讓人覺得唐突。
外面雨勢略急,江上白茫茫舟船難見,棧頭那被雨水洗得清亮的王詔亦漸漸消失在視線之外。子嬈不著痕跡地再嘆一口氣,驕傲如他,清高如他,為這片風雨飄搖的江山,卻將一個「忍」字練到了極處,九族天下,四海臣民,一代代不變的傳承……
正出神時,忽聽旁邊那兩個文士打扮的人隨口閒聊,其中一人冷笑道:「方才在渡口看那王詔,堂堂天子屈尊罪己,莫不竟是走投無路了?區區一個九夷族也至於如此,倒真是叫人想不到。」
那赭衣人道:「王族式微,九域諸侯群起,當今東帝不過一個弱冠少年,有什麼能耐撐得起天下?」
「說得是,我看王族是氣數已盡,如今罪己,下一步便該退位讓賢了,八百年江河日下,倒也不稀奇。」
「連九夷族的娘們都能逼得他如此,倘換作楚、穆等國,怕不是要嚇得跪地求饒?哈哈……」
兩人舉杯對飲,聲音雖不大,子嬈卻聽得一清二楚,鳳眸冷冷一掠,一刃清光似輕羽點水,稍縱即逝,豔紅的唇,淡淡抿起。對面那黑衣人亦將這些話聽得分明,眉峰輕挑,遙望向已然看不清晰的棧頭,眼中卻是一片深思的痕跡。
這時船家送了酒菜上來,幾品菜色不見出奇,酒卻是上等的佳釀。美酒色潤而味清,傾之如一泓美玉,嗅之如鬱郁蘭芝。
子嬈坐在對面,閒閒看那人斟酒,酒香醇濃,沁人心腑,她不由微微吸一口氣,眼中卻忽而閃過絲詫異。那人方執酒欲飲,子嬈突然出聲打斷他,「公子!」
那人抬頭看來,子嬈羽睫一揚,柔聲笑說:「好香的酒,可否冒昧討你一盞?」
那人愣了愣,隨即露出個魅力十足的笑容,讓過酒盞,將手一抬,「獨飲豈如對酌,姑娘請。」
子嬈接了酒盞,卻不飲,仍看著他,「我想要你這一壺,不知公子肯不肯?」
那人豪爽笑道:「想不到姑娘這麼好的酒量。」將那雙環耳壺送到子嬈面前,揚聲道,「再取一壺酒來!」
船家高聲應下,立刻送酒過來,臨去前盯了子嬈一眼,目露詫異。子嬈視而不見,只看著那人,「這酒用料不凡,難得一見,公子可否將這一壺也送了我?」
那人雖有些奇怪,卻十分大方,笑道:「姑娘若嫌不夠,便再讓他們取酒來,無論多少皆算在我賬下,今日我便交姑娘一個朋友,如何?」
「好啊。」子嬈白玉般的手指輕叩壺身,對他嫵媚一笑,「不過兩壺足夠了。」說著鳳眸一漾,轉向旁邊那兩個文士。那兩人也正側目看著這邊,留神聽他們說話,猝然與子嬈打了個照面,皆是一震。
勾魂奪魄一雙美目,泠泠然天湖秋水,分明是瀲灩不染鉛華的清澈,卻流盼一笑,如仙如魅,妖嬈如淬豔毒。
子嬈開口,媚語清柔,「方才聽兩位高談闊論,著實見地不凡,我借這位公子的酒,敬兩位一杯!」說罷素手一拂,真氣透壺而入,兩道清流破出玉壺,化一雙水箭激射而去,不偏不倚,正中兩人面前酒盞,餘勢不歇,反濺而起,直撲兩人面門。
那兩人大驚失色,忽地折身,雙雙急避,身手靈活,反應極快,武功竟是不凡。饒是他們避得及時,仍有數點殘酒濺上衣衫,嗤嗤幾聲輕響,竟將衣服穿出幾個小洞,更有三兩滴濺到鄰座之人身上,那人頓時慘叫著倒地,皮肉腐蝕,傳來駭人的血腥之氣。
來自南楚的劇毒「天溟水」,無色無味,化骨噬血,一滴足以殺人於無形,亦如千金之貴重,若非出身巫族自幼見慣各種異毒,便是子嬈也未必分辨得出。這黑衣人不知是何來歷,竟令這些人動用如此手段,子嬈目光向側一掃,便在此時,艙外傳來一聲斷喝,「動手!」正是那船家的聲音。
那批白衣劍客聞聲飛起,如鷹博兔,撲向黑衣人。品菜的幾個富商行囊一抖,竟都是隨身兵刃,兩側包抄。吃肉的四個大漢赤手空拳,罡風振衣,自後攻襲,一時間將那黑衣人團團圍住!
綠袍、赭衣兩人顯然武功最高,亮出兵刃,一對金鉤,一道銀錐,聯手攻向子嬈。
殺氣近身,那黑衣人面露不屑,一聲長笑,目中神光暴漲,背上長劍來到手中。
四面對手被這笑聲震得一窒,他已身形急晃,閃電般自對方兵刃最密之處破入敵陣,橫劍旋身,劍氣透鞘,如一重勁浪掃中周圍兵器,幾個對手把持不住,利劍長刀竟被他生生砸飛。
那人一擊懾敵,嗖地後退,後背逼近一名大漢時,反手一晃,長劍挾一道熾烈真氣自肋下連鞘穿出,撞中對手胸口!
那大漢狂吼一聲,吐血跌退,倒地不起。
幾柄利刃已至眼前,黑衣人嘴角現出一絲冷酷至極的微笑,甫退便進,快如疾風,閃身逼近一名敵人,抬膝狠狠撞上對方小腹。那人彎腰慘叫,立時昏死過去。
黑衣人運勁一帶,手中人被他拋向身後,數柄刀劍砍下,頓作冤魂。而他已閃入兩名商客之間,長劍忽然彈上半空,雙手使出精妙手法擒敵手腕,真氣貫臂,左右疾送,兩柄長刀透腹穿出,對方雙雙斃命。
長劍回落,突然中途轉向,脆響聲中一個偷襲過來的酒壺四分五裂,化作片片飛瓷。那人運劍如風,快擊之下鋒利的碎片縱橫飛射,每中敵身,必有人慘呼濺血。
他劍未出鞘,數名敵人已死於非命,此時眼風掃去,見子嬈與其他兩人纏鬥在一起,一時未分勝負。就在此刻,卻聽喀喇一聲巨響,子嬈身後的船艙突然化作漫天激射的木屑,碎屑影中,一柄長矛如毒蛇出洞破壁而入,直飈子嬈後心!
長矛之後,出現那船家的身影,一批扮成船伕模樣的殺手破艙而入!
「小心!」黑衣人震開數人,飛身欲救。卻見子嬈折腰一讓,數道寒風自指尖射出,逼得身前兩人倉促後退,同時飛袖回身,讓過急射而來長矛,一道玄光如影似魅,忽地纏住那船家,一聲清笑,「送你!」
身旋袖揚,那船家武功不弱,誰知被一袖卷中,竟毫無抵抗餘地,直被憑空甩出。
黑衣人朗聲大笑,長劍終於出鞘,但聞半空中一道龍吟,長電驚魂,異芒奪目縱射,劍光下一蓬血雨漫天飛起!
空中兩人擦身而過,黑衣人飄落地上,背對眾敵。其後,那船家一顆大好頭顱拋飛而起,身子嘭地自船艙破洞處飛墜下去,連同半空噴濺的鮮血落入江中,瞬間被風浪卷沒了蹤影。
劍鋒沾血,殺氣狂溢。黑衣人緩緩回身,眼中遽然寒芒大盛,「哼!要送死便一起來吧!」
話音未落,劍芒化作孽龍,長嘯而出,劍氣如浪,捲起嗜血的漩渦,就連和子嬈對敵之人亦不能倖免,紛紛捲入其中。
子嬈樂得清閒,抽身飄退。風雨急嘯,含血四濺,船艙中頓時只見劍光與血色,慘叫迭起。
那人身處眾敵之間,殺人奪命渾若無物,一聲利嘯,那綠袍人手中銀錐被迎面劈中,劍氣透體,一口鮮血噴出,眼見命喪劍下。赭衣人大驚失色,一雙金鉤搶至近前,招招狠辣犀利,猱身搶攻,不可小覷。
那人被他一阻,未下殺手,身旁數人撲來,血光暴現,兩個大漢頓成劍下之鬼,那人臂上亦添傷口。
綠袍、赭衣兩人抽身飛退,突然改變方向,鉤錐齊發,射向子嬈。子嬈竟未動,金鉤直抵咽喉,銀錐止於腰畔,赭衣人厲聲道:「夜玄殤!你還不住手!」
子嬈先後數次阻他們用毒,以至於雙方動手血戰,已被認做是那人的同伴。艙中劍芒一盛,迫退對手,夜玄殤仗劍轉身,冷冷看向對方。
一陣風雨自船艙破裂處撲進,沖洗著甲板上四溢的血色,倖存的殺手陸續後退,圍到子嬈身邊,兵器卻仍指向夜玄殤。夜玄殤深眸微眯,緩緩道:「金鉤辛厲,銀錐辛實,你們兩個也算是江湖上響噹噹的人物,竟這般不要臉面。」
「少囉唆!」金鉤辛厲喝道,「放下劍!」
夜玄殤隨意搭劍於肩,神情十分倨傲,渾身上下不知是敵人的血還是他的,染透衣衫,散發出一股令人窒息的霸氣。他以眼角睥睨而視,冷冷笑道:「我夜玄殤從不受人要挾,你若想要我性命領賞,儘管自己來取。」
銀錐辛實抹了抹唇角鮮血,陰森森地道:「三公子武功高強,我們兄弟不願在這兒丟了性命,也只好如此了,公子只要棄劍投降,我們保證不傷害這位姑娘就是。」
夜玄殤虎目掃射一週,笑道:「金鉤銀錐、西峽四雄、躍馬幫和赫連武館的人都來趟這渾水,看來這次賞金不少。」
辛實陰笑道:「兄弟們這場富貴,還得仰仗公子項上人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