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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誰都不欠誰(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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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望無際的大路,一輛青帷馬車。車子並不十分起眼,除了略微寬敞之外,看起來與普通馬車並無不同。駕車的馬是驪馬,御馬的年輕人臉上不帶一絲笑容,腰畔一柄長劍,劍薄而利,身旁坐著一個碧色衣衫的女子,輕風撲面帶得髮絲飛揚,卻吹不走女子唇角溫柔的淺笑。

一連數日,這輛馬車日行夜宿,每到一處,每過一城,必已有人事先將一切安排妥當。客棧未必是最好的,卻一定最舒適清靜,飯菜未必是最貴的,卻一定清淡可口。車中的人最多在每個地方停留一夜,那這一夜就必定是那裡最安靜的一夜,做這些事的人雖然連車中人的模樣都不一定見得到,但每個人都恭謹小心,絕不允許出一點兒紕漏。

雖已入春,沿路柳綠鶯啼,花開漸暖,車內卻仍放著一個紫銅火盆,雪色銀炭寸寸成灰,隔著淡淡木枝清香,對面青衣白裘的男子靠在軟墊上閉目養神,且蘭對面靜坐,目光再次落到那人身上。

平靜的眼神,並不代表心中無波無瀾,幾日來細細觀察,她發現他精神似乎並不太好,或者說他不願隨便浪費任何一絲精力,除了偶爾翻看書卷之外,便是這般靜靠著休息。

而實際上,他連看書也不願花費太多力氣,帛書掠過手指時只是稍作停頓,幾乎一掃而過,每看完一卷便隨手丟入火盆,繼續靜靜養神。一路下來,這火盆吞噬了東海派的《無涯劍譜》、清檯山的《般若觀照心經》、劫餘門的《天殘滅度掌》、赫連武館的《千字徹心劍》……這每一本心法都是各幫各派不傳之秘,每一種武功都足以令人揚名江湖,而他卻棄之如敝履,毀之於不屑,彷彿看過,已經是給足了面子。

他時常輕咳不止,不知是不是因前些時候的傷,他每天都要喝藥,那藥聞起來極苦,她分辨出有龍膽的味道,而他連眉頭也不皺分毫,像是早已習慣。

他每日總是會收到來自各方的訊息,似乎隨時都在想著些什麼事情,然而她從不見他有憂慮的神情,最為熟悉的卻是他唇角從不消失的笑痕。

他很信任墨烆和離司,同他們說話時眼中常流露出淡淡的愉悅,但她能感覺到那微笑中的疏離,那是存在於一切而又與一切無關的冷淡,分明在局中卻又置身其外的漠然,彷彿沒人任何人能真正接近他,亦沒有人知道他心裡究竟在想些什麼……

微紅的炭火中最後一絲殘帛成灰,且蘭眼中煙嵐過境,現出極複雜的神情。這幾日身處禁宮,一連數道御旨頒下,他非但下令赦免九夷族所有族人,歸還九夷國故土,更加降詔罪己,厚葬九夷女王。在她被俘之後,九夷族進攻帝都的軍隊竟然全身而退,未折一兵一卒,她那日刺他一劍,本已是弒君死罪,卻是除了離司之外,未有任何人知道。

此時此刻,浮翾劍便在身旁觸手可及,連同炎鳳弓和凰羽箭他都交還給她,明知她心存恨意,他卻對她毫不防備,溫和如舊。他的一舉一動都讓她迷惑甚至警惕,且蘭看著眼前陌生的男子,想要尋找藏於他身上的某種答案。

眼前他似已入睡,眉心微微輕蹙,使得那淡漠的臉上現出一種難得一見的清弱,側身之時,肩頭白裘不期然滑下,眼見便往面前炭火中落去。且蘭一愣,下意識將裘衣接住,站起身來,卻見他右手輕壓於左肩,顯然是因翻身觸動了那日的劍傷。

且蘭猶豫了片刻,抬手想將裘衣放回子昊身旁。不料剛剛靠近,子昊突然睜開眼睛,一道冷冽的目光銳芒驟現,直攝心魂,待看清是且蘭,他略微一怔,眸心中波瀾輕漾,卻瞬間恢復幽深。

與他對視的剎那,且蘭竟感到驚人的殺氣籠罩周身,她分明有數種身法可以後退,卻一動也不能動,只因任何一絲妄動,都可能引來致命一擊。

他究竟是睡著了,還是根本就醒著?

四目相對,空氣裡融有一絲異樣,他淡倦的臉上帶著若有所思的笑意,她驚詫的眸中似有半明半暗的探尋。他含笑凝注,卻一直不說話,似一定要等她先開口,且蘭發現他的耐心簡直超乎尋常,終敵不過他,「我想問你一件事。」

他微微頷首,「你問。」

且蘭一瞬不瞬地看著他,「我想知道,殺我母親和攻伐九夷,究竟是不是你的命令?」

他眉目不動,淡淡道:「是我。」

且蘭道:「你是被迫下旨?」

他合目笑了一笑,低低輕咳,「不,我心甘情願。」

且蘭眸心驟緊,目光直刺他眼底,卻只見無盡靜冷,他的聲音亦淡然清晰,「遇強不爭,不折於強。」

且蘭聞言怔住,她本是心思靈透之人,雖然之前不知真相,但這幾日留心看察,前後細思,隱約也明白了些什麼——

鳳後當年選立東帝,兩宮看似和睦,相安無事,實際卻是女主臨朝篡政,少帝受制於人,各自淬毒的心機,彼此深沉的算計,掩於尊榮,藏在慈孝,底下真相不為人知。

巫族之禍,九夷之災,暴政苛令,勞役征伐,東帝要瞞過鳳後,必先瞞過天下人。遇強不爭,不折於強……且蘭將這話在心中默唸數遍,沉默半晌,復又抬眸,「從頭到尾,我都錯怪了你,對嗎?」

「哦?」子昊挑了挑眉梢,等她說下去。她眼中閃過一絲繁複的情緒,在他平靜的注視下,亦沒有迴避他的目光,「殺我母親的命令是你下的,滅我親族的旨意是你發的,你將我困在王城,設下了重重機關,我原以為你要趕盡殺絕,令九夷族再無生路。」她頓了頓,「但現在我知道,事情並非像表面那麼簡單,那一劍,本不應該你來承受。」

爐火最後的暖意融融升起,映入子昊淡笑的眸中,「那一劍既是我讓你刺的,你便不必為這個感到歉意。我若不願,你也沒有機會傷我。」

且蘭道:「這正是我想問的第二件事,為什麼?」

子昊道:「王族虧欠九夷,這是無法抹煞的事實。」

且蘭不解,「但那一劍可能會要你的命。」

子昊漫不經心地一笑,「想要我命的人原本便很多。」

且蘭微微蹙眉,「鳳後既然非你生母,你何必替她承擔一切,包括那道罪己詔,其實罪不在你,你卻為何要如此?」

子昊勾了勾唇角,那笑意似是一抹淡嘲的痕跡,「你錯了。她是先帝的王后、當朝太后,這是誰也改變不了的事實。她之所以入宮為後,是我王族所選,她之所以獨攬大權,是我王族給了她機會。先帝心志不如她,謀略不如她,識人不如她,連調兵遣將都不如她,被囚禁至死,不怪她心狠手辣,只怪先帝懦弱無能。這是我王族之錯,自該由我王族承擔。我既為王族之主,她所作所為我無法阻止,以至於子民受戮,蒼生愁苦,這是我之過,我亦不會推諉。你要恨我,那是理所當然。更何況……」他深邃的眸子一抬,那樣清冷的光,「她之於我,既是仇人,又是母后。她迫我害我,讓我忍受常人不能忍受的痛苦,我殺她恨她,是報她之仇。但她養我教我,讓我學到常人無法學到的東西,我厚葬於她,擔她罪責,是還她的情。我絕不欠她半分,她,也別想欠我絲毫。」

這一番話仿若匣中犀利的劍鋒,深斂鞘中,卻自迫人。

且蘭先覺莫名的驚詫,但到最後,秀眸微低,復又抬起,泛出一笑,「的確,恩怨兩清,何其乾脆。你是王族之主,不管因為什麼,曾下令滅我九夷,我刺你一劍,便是報你、報王族之仇,你受我一劍,是償九夷族之恨,從此互不相欠。但你幫我殺了真正的仇人,亦幾次三番放過我和族人,九夷族欠你的恩,日後,必定相還。」

子昊俊眸一掠,看向她,且蘭亦側頭看來,對視之間,兩人突然都轉出一笑。且蘭似乎輕鬆很多,輕輕舒了口氣,子昊微微垂眸,一絲清銳的光澤緩緩沉澱於無盡幽深底處。

「以後若見我睡著,莫要輕易靠近我,說不定會誤傷了你。」過了片刻,他突然淡聲對且蘭道,面上略見倦意,深深靠往軟墊上,抬手撫了撫額頭。二十年來不知不覺養成的習慣,終究是改不了啊!即便身體放鬆下來,心神卻永遠保持著無懈可擊的警醒。從來便不容人輕易近身,縱是親近如離司、墨烆亦不例外,百分之百毫無保留的信任,只有可能是錯誤的開始。

且蘭聞言愣了一愣,方要問為什麼,車簾忽地一動,一團小小的白色影子一閃而入,嗖地竄入子昊懷中。子昊睜開眼睛,抬手將那小獸拎起來。且蘭仔細一看,見這小獸雪色狐尾,似貓似貂,一雙金瞳異芒漣漣,竟像是傳說中長於驚雲聖域,專食毒物,生性通靈的雲生獸。

「它叫雪戰。」子昊一邊說,一邊自雪戰頸上取下一卷細帛,鬆開手,雪戰躬身竄上面前的低案。且蘭見它可愛,伸手逗它玩耍,子昊一眼瞥見,「小心它傷人!」不料雪戰只嗅了嗅且蘭,竟也沒有對她怎樣。

子昊頗覺驚訝,這隻雲生獸尚在幼年,野性未收,他和子嬈悉心豢養,藉此互通訊息,亦特意訓練它提防陌生人,不想它肯讓且蘭近身。但雪戰雖無十分敵意,卻也不容且蘭碰觸,且蘭小子昊幾歲,畢竟少女心性,將這異獸上下打量,臉上露出好奇的模樣。

子昊笑了笑,敲敲案面喚雪戰過來,伸手給它。雪戰跳入他的掌心,小小的身子幾乎都蜷在裡面,然後張口便咬住了他的手指。且蘭「哎呀」一聲,心道這異獸身含劇毒,常人怎能忍受?卻見子昊若無其事,反倒是雪戰似有些受不住,飲過他的血後很快鬆口,趴在那裡細起雙瞳,神情怏怏。

子昊低頭瀏覽手中密信,皺了皺眉頭,笑了一笑,最後嘆一口氣,提筆寫了數行字,重新放回雪戰頸中,含笑彈了彈它腦門。雪戰伸個懶腰,依依不捨地在子昊身邊磨蹭一會兒,跳出車外,一瞬便沒了蹤影。

正午,馬車停在一片杏林之外。

且蘭打量此處地界,發現不遠處有酒家在望,臨近城鎮,路上行人多做窄袖長衣,華帶束腰,足踏鹿皮長靴,竟是已入昔國境內。

子昊躬身下了車,微風過處,飛花輕落,雲色狐裘勝雪,襯著他寒玉般的面容,也不知哪個更白,哪個更冷。墨烆上前請示行程,輕咳聲中只聽他淡淡吩咐:「去前面坐一坐,讓蘇陵來見我,我們不進城,直接去洗馬谷。」

聽他提到「洗馬谷」,且蘭方知此行的目的,念及族人安危,不由向他看去。子昊似能看透她的心思,「放心,如今昔國是九域最安全的地方,沒有人會冒開罪蘇陵的危險對九夷族不利。」

且蘭抿唇不語,若有所思。

幾人選了一家酒肆臨窗的位置,剛剛點下酒菜,便聽外面傳來一片急促的馬蹄聲。循聲望去,只見一群白衣武士縱馬揚塵飛馳而至,待到酒肆之前,當先兩人突然一提韁繩,身後諸人隨即勒馬,十幾匹快馬齊刷刷說停便停,單這份騎術已是不凡,再看他們皆身著同樣的軟甲緊身武士服,人人腰佩長劍,顯然都是江湖中人。

一眾人等下馬,亦往這家酒肆中來,尋桌落座,高聲招呼上酒上菜。掌櫃的見這些人不好惹,任他們頤指氣使,小心伺候,店中一時人聲馬嘶,喧譁不已。

這邊離司隔了垂簾看了一會兒,輕聲道:「主上,是赫連武館的人。」

子昊輕輕點了點頭,看向那面,「赫連聞人嗎?」

離司道:「前面那男子是他們宗主赫連羿人的兒子赫連齊,他既喊那灰衣人叔父,想必便是江湖上人稱‘急雷驚電’的赫連聞人了。」

這時聽外面有人道:「大師兄,這次三師兄他們到底遇上了什麼人,怎麼竟連性命都搭上了?」

那赫連齊一副世家公子模樣,生得一表人才,在得體的武士服襯托之下顯得身形高挺,乍一看很有幾分英武之氣,只是態度異常傲慢,冷哼道:「一群沒用的廢物,這麼多人對一個都會失手,還要咱們千里迢迢趕回去收拾爛攤子,赫連武館的臉都讓他們丟盡了!」

旁邊人道:「難道對方真是冥衣樓的人?聽說有幾個師弟是死在巫族絕技‘冽冰’之下,當真蹊蹺得很。」

赫連齊道:「冥衣樓算什麼東西,父親既與穆國有約,我們只管取那人性命便是,管他……」

話未說完,那赫連聞人低咳一聲,「齊兒!」

赫連齊自知失言,舉酒笑道:「多謝叔父提醒,侄兒省得了。」

聽他們這番話,離司皺眉道:「聽說這赫連齊為人甚是輕浮,仗著自己武功過人,父親又是楚國上卿,到處胡作非為,糟蹋了不少良家女子,不知今天這麼急著趕路,又要做什麼勾當。」

子昊卻已根據子嬈來信猜出大概,知道赫連武館這一行人定是急著趕去灃水渡,沉思片刻,「據我所知,赫連家與少原君府似乎並不和睦。」

說話時卻是看向且蘭,且蘭因著皇非的緣故,對楚國之事頗為熟悉,解釋道:「赫連侯府與少原君府分庭抗禮,兩家宿怨已久,前些日子這赫連齊還曾誇下海口欲奪楚國第一劍手之位,人人都知是針對皇非而去。只不過皇非軍功赫赫,在楚國朝野極具影響,武功又高,豈是一般人能比?赫連羿人雖位高權重,卻始終受其壓制,能在楚國一呼百應的,唯皇非一人。」

「哦?」子昊淡淡抬眸,「那楚王又如何?」

且蘭想了想,道:「楚王對二人皆是十分倚重。」說到這裡突然一頓,看向外面,「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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