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府眾將皆曾領教歸離劍厲害,不給眾人任何喘息機會,一聲令下,數支長矛破空疾刺,當先攻至。
後方破風聲起,鋼索軟鞭同時擊來。
夜玄殤此時只要略作躲閃,便可避開長矛應付身後鞭索,但也只要一瞬,長矛手便會將殿門完全封死,使他們失去闖出殿外的唯一機會。
倘若被困殿中,必是有死無生之局!
夜玄殤縱聲長嘯,身形疾閃,手中長劍暴起凜冽寒芒,仿似人劍合一,速度激增,閃電般射往殿門口長矛手之間,對背後鋼鞭視若無睹。
他的目標是驍陸沉!
動手一刻,且蘭便已明白他的用意——拼上一人受傷,趁敵人尚未完成合圍之勢,在其最弱之處殺開一條血路,今夜眾人方有保命離開的可能。驍陸沉方才受他兩人聯手一擊,氣息未復,正是稍縱即逝的時機!
當下側身橫移,清吟聲中浮翾劍現,如雪虹芒卷向夜玄殤背後鞭索。離司在洗馬谷時曾奉東帝之命與且蘭切磋劍法,行動格外默契,同時出劍相助。
雙劍橫空,結為劍陣,半空鞭索震飛,對手噴血後跌。兩人齊聲嬌喝,疾往後退,劍光電閃,左右擋下攻向夜玄殤的兩名敵人。劍勁吞吐,對手胸前濺血,慘叫斃命。方飛白等人亦縱身出手,卻是攻向已然受傷的宿英與十娘。這一刻敵我雙方皆已做出最佳的戰略判斷,剎那勝負分判!
數支長矛咔嚓齊斷,歸離劍異芒電掣,驍陸沉聲低喝,挺槍迎擊,但聞一聲嘶啞悶響,劍芒中迸開血光,驍陸沉虎口震裂,鏈槍脫手,眼見劍氣直指眉心,顧不得胸口氣血狂翻,全力向後飛退。
歸離劍勢如奔雷,直射敵陣!
驀地一刀一劍,自前方兩側呼嘯攔截。嬌叱聲中,易青青綵衣飄飄出現半空,身側南楚高手蜂擁而至。
夜玄殤心念電閃,已知絕不可能在刀槍觸體之前,同時擋下兩方凌厲的攻勢,而若移身化解殺招,背後離司與且蘭必有一人遭殃。怒哼一聲,長劍閃電上挑,左肩卻使出卸勁,一縮一挺。
「鏘!」劍氣貫空,易青青長劍驟顫,悶哼聲中,被劍上傳來的狂猛真氣震得凌空飛出。夜玄殤同時肩頭濺血,那持刀之人亦給他猛地向側震去,噴血斃命。
夜玄殤縱嘯前衝,竟在驍陸沉退入長矛守護的瞬間破入敵陣!矛光潮湧,劍掌相交,驍陸沉一聲慘哼,跌出殿外,口中鮮血狂噴而出!
夜玄殤趁此機會衝向殿門,且蘭、離司隨後跟上,宿英借與展刑硬拼的反震之力疾退,左手翻旋,右手拍擊,生生震開如林刀劍,喝道:「十娘快走!」
十娘處境最是危險,就地翻滾,架下方飛白當頭一擊,握住近旁刺來的長矛,揮手送入一名敵人腹中,正欲發出金針,一摸之下,卻發現袋囊已空。
就這交睫一瞬,方飛白雙鉤再至!十娘猛一咬牙,施展輕功騰空而起,足尖點上鉤梢,身下無數長矛驟然落空,而她借勢上翻,手中絲網飛旋散開,當空罩向方飛白。
方飛白倏地後撤,足尖挑起一支長矛,大喝一聲,「去!」長矛破空激嘯,直衝絲網中心!
強勁無匹的真氣貫透千絲萬縷,其勢之快,迅逾閃電,十娘甚至來不及收網阻擋,矛光直射胸前。半空中一雙羽箭急嘯而至,卻已不及,長矛穿破網影,一蓬血光於刀槍劍陣中急速墜向殿外。
宿英狂吼一聲,掌風掃出,敵人如潮紛退,且蘭凰羽箭再至,連珠疾射,阻擋方飛白追擊。
十娘滿身染血墜落宿英懷中,眾人終於殺出殿外,來到空闊的廣場之上。
層層火把將衡元殿照得內外通明,密密麻麻的弓箭手,鋒利的箭鏃在火光映照之下,散發著令人心寒的殺氣。
重重圍困,天羅地網,封死所有退路。
夜玄殤等人在包圍圈中背對而立,幾乎人人衣衫染血,火光不斷閃爍在眼前,激戰之後的疲憊令得形勢更加嚴峻。
離司迅速為十娘封穴止血,卻發現長矛雖受絲網阻礙,並未傷中要害,但方飛白犀利的真氣已侵入十娘經脈,幾乎斷絕了她體內所有生機。
不遠處,被夜玄殤一劍重傷的驍陸沉盤膝靜坐,周圍地上鮮血刺目,而他面無人色,甚至看不出是生是死。
且蘭手中凰羽箭遙遙指向殿門,夜玄殤面對數以千計的敵人,劍鋒寒利,今晚的衡元殿顯然是個精心設計的陷阱,不但針對夜玄殤,更將九夷族算計在內。
沒有人能在少原君手中撼動大楚分毫。
方飛白率眾將來到殿外,冷冷道:「三公子若是肯棄劍就縛,我們便不必再浪費時間,你的同夥也少受些折磨。」
夜玄殤唇鋒一挑,渾然不顧傷口鮮血淋淋,歸離劍斜搭肩上,轉過身來,「這倒是個好主意,不如方將軍先示範一下,讓在下開開眼界?」
方飛白怒哼一聲,眼中閃過寒芒。
且蘭在與夜玄殤錯身時突然低聲道:「東南方山石後有一個密道出口,直通那日你和彥翎走過的地宮,帶他們先走。」
夜玄殤目光一閃。且蘭再道:「你留,我們便無一人能生離此地,我有辦法應付方飛白,至少他還不敢殺我。」
火光綽綽,將箭矢鋒芒映入且蘭冷靜的眸心,一如她話中無法辯駁的事實。
由此處到密道入口看去不過數丈距離,卻如隔萬水千山般遙遠,若無夜玄殤相護,單憑離司和宿英要帶重傷的十娘離開,無異於痴人說夢。情勢決定必有一人斷後,沒有什麼比凰羽箭更具威懾,亦沒有人比身為九夷族女王的且蘭更加合適。
面前優美而冷利的身姿,雪衣銀箭,透露出千軍萬馬凜冽無匹的氣勢。
夜玄殤在火把環伺中深深看了且蘭一眼,忽將歸離劍向前一指,喝道:「方飛白,你可敢與我單打獨鬥!」
方飛白抬手一揮,四周弓箭手後撤數步,冷笑道:「以眾欺寡非英雄,我也正想見識一下歸離劍法,否則今晚過後,便再無機會了。」
夜玄殤亦笑道:「我夜玄殤若要走,你這區區千人,怕還攔不住。」
方飛白道:「但你身邊幾人,必然沒命回去。」
夜玄殤目露精芒,「那我保證這裡所有人都得陪葬!」
刀劍未動,言語交鋒,兩人皆欲在彼此心理上造成必敗的破綻,壓制對方氣勢,語畢時,不約而同向前跨出。
一步落地,四周氣氛頓時變得肅殺沉重,隨著兩人第二步踏出,烈風騎戰士緩緩退開,讓出更加空闊的場地。離司等人也似受不住這凜冽的氣勢,隨之向外退去,離密道入口逐漸接近。
且蘭只是輕輕側身,外移少許,彷彿為了護持眾人,手中炎鳳弓仍舊直指決戰場中。
邁出第二步時,夜玄殤身形忽然輕微一頓,氣機牽引之下,方飛白攻勢驟發,暴喝一聲,雙鉤疾馳電掣,映著四周刺目火光,流星般划向夜玄殤受傷的肩頭。
方飛白身為君府眾將之首,武功之高堪與皇非一較長短,戰術上更是無懈可擊,覷準夜玄殤力戰之後負傷在身,雷霆之擊,攻其必救。
夜玄殤長劍電出,一道劍光破入雙鉤之間,快得無人能夠看清。
「當!」
鉤劍雙交!夜玄殤倏地閃近方飛白,歸離劍以排山倒海之勢迎空劈下,每一劍都迫得場中砂石狂飛、火光急閃,周圍眾人不得已再次後退,以免被劍氣誤傷。
這種打法最耗真力,除非在數招之內斃敵,否則此消彼長,優劣之勢必然逆轉。
方飛白霍地疾退一步,雙鉤橫架,仿若兩道閃電封上劍勢,變招之快,亦是令人驚歎。
月下頻頻爆起精光,人影劍影翻騰閃爍,兩人近身相搏,瞬間生死可判,驚險萬分。
場外近千人看得幾乎透不過氣來,一片靜無聲息,唯聞火把迎風噼啪作響。
此時夜玄殤忽然攻勢一滯,低哼一聲向側橫閃。方飛白豈會放過此等良機,手中寒芒暴漲,漫天鉤影如潮狂湧,卷向對手。
「鏘鏘」激響,夜玄殤傷口濺血,凌空疾退,落往東南方山石林立的御苑。
眼下宿英等人一退再退,已離密道入口不過數步之遙。
方飛白長聲而嘯,縱身追擊。就在此時,炎鳳弓金芒閃現,纖纖素手,玉指乍放,三支凰羽箭驟然離弦,帶著尖銳犀利的呼嘯,驚電般射向場中!
易青青、展刑齊聲怒叱,飛身而起。正在後退的夜玄殤突然奇蹟般旋身射回,歸離劍氣貫長虹,迎面罩至,其勢之快,竟比先前更盛三分,哪有半點傷勢復發的模樣。三人此時方知上當。
方飛白也算了得,箭芒及體的剎那,雙鉤左右急掠,準確無誤地擊飛兩箭,同時猛提一口真氣騰空後翻,第三支凰羽箭避開要害,帶出一道血光擦著他身側飛過。
歸離劍與銀戟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交擊,展刑踉蹌跌開。易青青大驚之時,歸離劍倏地閃至眼前,劍氣襲體,竟讓她連撤劍後退亦難做到。
方飛白落地後急運真氣化解侵入體內的箭勁,猛然怒喝,「給我殺!」
火光刀鋒,蜂擁而起。且蘭凰羽箭再出,連珠箭閃,烈風騎戰士鮮血頻濺。而周圍弓箭手卻顧忌易青青被困在陣內,一時不敢放箭射殺。
這為五人提供了極好的機會,夜玄殤與且蘭動手一刻,離司三人同時殺往密道入口。此時由離司單獨負起保護十孃的責任,宿英著手破解密道機關,不過瞬息,但聽咔嚓一聲,密道洞開。
且蘭頻頻發箭,對夜玄殤喝道:「帶他們走!」
夜玄殤縱聲長嘯,歸離劍鋒芒暴漲,易青青銀牙猛咬,揮劍上迎,嘭的悶響聲中,半空中劍光彩衣,乍現飄散,易青青勉強提一口真氣凌空飛退,未及落地,一口鮮血噴滿襟袖。
夜玄殤同時後撤,身後離司始終一言不發,道道劍影吞吐閃現,不斷有敵人在她劍下濺血後退,但這連場惡戰,真力消耗甚巨,劍勢逐漸不復先前之利。此刻夜玄殤退到入口,劍光所至,擋者斃命,頓時接過四周攻勢,一掌將離司送出戰圈,「走!」
烈風騎戰士如潮湧上,離司連斬兩名對手,顧不得血濺滿身,回肘將從側面衝上的一人擊得吐血跌出,在夜玄殤護持之下,同宿英扶起十娘率先閃入密道。便在這時,烈風騎軍中傳出異樣的號令,眾戰士攻勢轉弱,緊接著,竟似有條不紊地向外退去。陣陣機括聲傳來,且蘭神色微變,閃見夜玄殤也已退至密道,最後一輪凰羽箭射出,功聚左手,隔空擊向石門。密道石門轟然閉合,且蘭則清嘯一聲,雪衣飛旋,借掌力反勁沖天而起!
漫天利箭呼嘯而至,但見半空中白色身影炫出一道奪目的亮光,仿若鳳舞流雪,星耀長空,箭矢紛折,飛落如雨。
浮翾劍乍現即逝,且蘭衣袂急揚,掃盡箭鋒,落地的同時足下橫閃,地上落箭雙雙飛起,炎鳳弓金弦光爍。
「方飛白住手!」面紗飄落,玉容盡現。
方飛白一驚喝令停手,所有弓箭手張箭在弦,對準來人引而不發。
月華之下,白衣勝雪,九夷族天下無雙的神弓,絕色無匹的風姿。炎鳳凰羽,方才那一招「鳥盡弓藏」早令方飛白心中生疑,此時證實猜測,眼中疑惑慢慢轉為冷靜,嘆道:「飛白現在方知君上言中之意,殿下今夜出手相助夜玄殤,必定令君上失望了。殿下難道不明白,以我少原君府之力,縱有整個九夷族相助,夜玄殤也絕無可能自楚都逃生。」
面對重兵圍困,箭鋒重重,且蘭卻將炎鳳弓一收,優雅挑唇,看了那密道一眼,道:「方將軍莫要胡猜,師兄欲殺夜玄殤不錯,但並非急在此時。如今東帝雖與君府締結婚盟,暗中卻多有佈置,師兄要確定九公主心意,試探帝都真正的意圖,夜玄殤乃是最好的人選。我今晚出手助他,不過為了最後斬草除根,此事皆在計劃之中。」
方飛白一愣,想起皇非先前之言,若說是試探九公主,倒似更加合理,皺眉道:「君上從未提過此事,我等只是奉命,絕不令夜玄殤生離衡元殿。」
且蘭道:「假戲真做,才更容易相信。我九夷族與少原君府是何等關係,難道會反助外人,與師兄作對不成?你也不想想,若非師兄首肯,密道中守衛豈會這麼輕易便放我們到這衡元殿?」
方飛白想她言之有理,頓了一頓,低頭沉吟不語。這時遠處突然傳來一聲巨大的轟響,上陽宮方向隱有火光竄起,接連不斷,濃煙滾滾,直衝夜空。
君府眾將無不色變,含夕公主與楚王后皆在上陽宮,必定是發生了什麼意外變故。且蘭急行幾步,蹙眉道:「不好,莫非叛軍突襲上陽宮?」轉向方飛白,「王后與公主危險!你速帶兵前去增援,夜玄殤交我對付。」
「啟稟主上,上陽宮突然起火,宮中所有人都被困火海,君府那邊未見九公主回應!」
憑瀾殿中,斜倚雲榻的東帝聽完今夜第十三道回報,忽然睜開眼睛,雪裘清光,在那修長的眸中閃過澈冷如玉的微芒。伴著一聲低低咳嗽,側立近旁的商容聽到他淡聲吩咐,「再探。傳令下去,冥衣樓所有部屬齊集候命。」
臥在他手底的雪戰一躍跳開,商容心頭一震,但也只是頓了頓,便要遵命行事,見他拂袖起身,繼續道:「即刻通知蘇陵、靳無餘,命他二人調兵入楚,著手應變。」
一襲雪裘迎面掃過,子昊已往殿外而去,商容這才真正吃驚,跟上他腳步,不由多問了一句:「主上,當真調兵入楚?」
夜宮長焰,陷入子昊眼中無底的深淵,莫名透出凝重的意味,他在殿外微微抬頭,「上陽宮不出事便罷,若有意外,便是難以控制的大事。」倒負袖中的雙手,握住冰涼的靈石串珠,心中那股無法壓抑的異樣,一種莫名的直覺,陣陣掀起不安的波瀾。
望著商容迅速離去的身影,子昊眉心緊起,低聲道:「子嬈,你究竟在做什麼?」
滴滴鮮血,綻落黑暗。四周通天華麗的幔帳飄散繚繞,一身雍媚玄服的女子端指如蘭,眉心那抹朱蓮印記越來越豔,幽光影裡漸漸變得妖冶清晰。
藥性逐漸散去,子嬈斂袖調息許久,才將那鮮血裝入一個密封玉瓶,收入掌心。
除了兩名陪嫁侍女,君府所有侍從守衛皆被遣退在外,無人知道九公主為何一直留在寢殿。這是最後一次,過了今夜,成為少原君夫人的九公主,將再也無法以這種方法化血入藥。
那一日漫天碧雨,他擁她在懷,他轉身平靜離去,他親口將她許配皇非……五日嫁期,那樣絕然而迅速,她總不是他的對手,就像那盤下了七年的棋,她知道,其實她根本贏不了他。
大殿中幔簾隨風,飛舞恍若煙雲,鳳鬟間,雲鬢中,血色玉簪瓏玲剔透,每一絲雕琢,都帶著他指間清冷的溫度。
今日他親手替她綰起長髮,淡淡微笑如光流離,輝煌華殿之上,他是雍朝第二十七代君主,她的王兄……
子嬈輕嘆一聲,眼波微斂,站起身來。子時將至,宮中大局當定,楚軍先鋒也應在此時攻入雲間,進逼符離。明日宣楚邊境戰火再起,若他的計劃一切順利,百日之內,勝負將定,這段時間亦是帝都裝備王軍、增強戰力的最好時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