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裝這個按鈕時,是說對方一旦修復了發射系統,唯一的選擇就是用核武器搶先對基地實行摧毀。判斷和決定的責任完全交給他。只有他有按下按鈕的權力。然而該如何判斷呢?基地已不在自己控制下,沒有情報來源。即使有,是不是百分之百可靠?從來就不能要求情報百分之百可靠,然而這個問題恰恰只能要百分之百。
他已經很困了。三天三夜沒有閤眼,腦子裡乾乾的,乾得發疼。眼睛澀澀的,一切都已模糊,連按鈕的反光都變得虛幻。
如果遲早得用它,就莫不如早用。既已玩開了核遊戲,就得玩到底。現在力量的基礎就是核武器,再縮手縮腳,還能指望什麼呢?
但是,那基地不在臺灣,不在國外,就在大陸本土。在自己的地盤上使用核武器,誰能不顧慮重重?中國不像俄國地廣人稀,只燒掉森林。那座自我爆炸的基地雖然殺死了周圍數萬農民,燒燬了數十座村莊,帳是記在臺灣人頭上的。即便打擊臺北,也是數十名中國最高階官員集體作出的決定。現在,只剩下他自己。
萬一臺灣根本不能修復基地呢?萬一要拖幾個月,而這段時間足以用常規戰鬥解決問題呢?發射核彈的代價太高,太高……
他腦海卻出現一片火海,北京在爆炸中緩慢地碎裂。一顆顆核彈在黑暗空中排成虛線隊形飛來。他本該驚醒,可他已困得聽之任之。
他回到少年時期春遊的草原。黑夜和花朵同樣芬芳。那個和他一起躺在草地上的女孩低聲驚叫:「你的手……你幹什麼……你的手……」他好像又摸到了那女孩兩腿間的茸毛。那時他無地自容,他錯亂地解釋是他睡著了,手失去了大腦控制。然而女孩卻停止驚叫,把他抽出的手又送回兩腿之間。
他突然看見一隻蒙面的蝙蝠導彈般從大氣層外直紮下來,死死對準他。一瞬間那雙聳動的黑翼就遮住了燃燒的天空。蒙佈網紋一樣裂開。他看見一張猙獰的臉,一雙仇恨的小眼亮晶晶。在就要接觸到他的一剎那,他伸出了手。
他醒了。手按在那個按鈕上。他沒有驚嚇,也沒有退縮。按鈕無聲地一亮一亮閃著紅光。他足足按了十秒鐘。
他站起來,用做操的動作活動了一下肩膀,按鈴召進秘書。
「釋出四○三號公告吧。」他安詳地說,走了幾步。「再加上一句:以後臺灣再敢佔領我們的核基地,它每佔一個基地,我們就摧毀它一座城市。」
秘書走了。靜極了。在這種安靜中,誰能想到春已來臨的南方即將響起地動山搖的核爆聲呢?他點燃一支菸。他過去從來不吸菸,可最近卻越來越有需要。他不能不仔細想想,那網紋一樣碎裂的蒙布後面,為什麼會是周馳的臉?
周馳被判處死刑。行刑前申請立功贖罪,自稱可以用氣功控制佔領核基地的臺灣人,讓他們自動退卻。他同意了。然而那個騙子「發功」時被一群門徒接應逃跑了。逃得很奇妙。看守他的人如夢遊一樣眼睜睜地看著他,卻沒采取行動。
自己為什麼會相信這樣一個騙子?王鋒認識到,自己已經不像過去那樣自信了。只有不相信自己的人才會把希望寄託給真真假假的神秘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