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地下走了不知有多深,走過無數迷宮般尚未修整完全,爬滿巨蟻的甬道,在一間石室外,康德聽到一個女孩清脆的喊殺聲。
他走進那石室,看見中心陷下的角鬥場中,一位女劍士正在和巨足昆蟲們奮力拼殺著。她纖細的身材,手中細長的銀劍,和那些被魔法與藥劑催大的巨蟲不成比例,幾次看她被裹入巨鉗大口之下,但銀光閃處,鉗飛足斷,那小小身影有著巨蟲無法奈何的力量。
在石室的一邊,巨工蟻們正忙著把那些堆成小山的各種魔獸屍體清理搬走。
騎士皺眉搖了搖頭:「百亞,你練得這麼瘋狂。」
「聖騎士閣下!」一聲歡呼,那個女孩已躍出夾擊,來到康德面前,坑中巨蟲們還在為失去目標發著愣。
「你不帶我在身邊,我只好拼命鍛鍊,這段時間我想我的技能又提升了,若回劍士行會,能評為金徽劍士吧。那樣以後我就能保護你,不會再有人敢靠近你!」
「保護我?」康德輕嘆一聲,如果我將來和魔族作戰呢?
「最後一劍……百亞,只願你刺入的不是我的胸口。」騎士心中暗暗說。
此時在堡中黑暗的另一處,赫立丹正和一個陰影談著話。
「康德來到這裡了?」
「是的,什麼時候開始我們的計劃呢?」
「耐心,機會一定會來臨。聖騎士必須死,畢斯麥大人要靠我們拯救依亞!」
「這已經是第二次有人來求我制女神之淚了。」那湖邊木屋中的老醫祭說,同時偷眼望了一下窗邊的信鳥。
雲迪卻在一邊怔怔出神。聖水的力量使她現在充滿了青春的光焰,可是卻掩不住眼神中的滄桑。
「但女神之淚需要制很長的時間……」
「所以……」雲迪上前用短刀逼住了老醫祭,「這次你帶上藥材和我走吧。」
……
又一天過去了,在湖後林處的深處,雲迪緊緊握住手中聖潔的藥水,女法師想這是她最後的機會了,如果失敗,她的生命將毫無意義。
騎士醒來,他發現自己已開始分不清夢裡夢外,同樣是在無邊的黑夜裡行走,前方只有若隱若現的點點星辰。夢裡自己是孤身一人,夢外雖然有著武士部下們守護,可一旦自己失去這聖騎士的外殼,他們還有多少人肯留在自己身邊?
所有人都欽慕那戰甲上的光輝與力量,他們遠遠地站在臺階下仰視著,觸及不了他真實的身體。康德想起,自己的手,竟然許多年沒有觸碰過他人了。
落魄傭兵團被送去療傷,人們又把九頭蛇放入魔力的泥沼。看著卡夫娜慢慢地沉入泥中,康德不知道下次還能不能見到她。
騎士獨自來到地下的最深處,為自己預留的居室裡,這裡沒有傢俱,空空四壁,如同墳墓。的確是一個最合適亡靈待的地方。騎士靜坐在室中心的土臺上,聽著大地深處的寂寞之聲,久久不動。
過了很久,他開始解下自己那聖騎士戰甲。
據云迪說,在未來的那個康德,因為體記憶體在魔王的靈魂,也因為揹負著聖騎士的重任,所以不敢脫下那重甲。現在一切似乎已不同,魔王離開了他的身體,但一切似乎又未改變,只要他還想揹負著那救世騎士的重任。
康德輕輕撫著那閃亮的甲冑,他看見自己纏滿繃帶的手在精美的暗紋上滑過,撫過火鳥、聖泉和星座。人們相信這些銀紋是神秘的力量來源,而康德知道,因為離開了這盔甲中的黑暗力量,身體中朽滅的沙漏又開始流動,即便在陰冷的地下,腐臭也開始逸出。如果他離開這戰甲睡上一覺,也許人們再找到他時,只能看到一堆皮骨了。
可他是多麼希望拋開這沉重的外殼,拋棄一切的重量。他能感到自己的身體渴望撲向大地,渴望散化成沙,融入泥土,消失無痕。那時世上再沒有康德,這世界的存亡、人心的愛恨,再與他無關。
是這戰甲,這戰甲阻攔著他!把他與呼喚他的大地隔開。
他能聽見他內心的聲音,如地心巨龍的沉吟,呼喊著,衝破這堅硬的囚籠,要融入大地!要融入黑暗!
如果一個人被鎖入一個人形的鐵箱,無法動彈,卻又不會窒息死去,那麼也許不出一刻,他便會發瘋;二刻後,他將仇視這世上所有的人;三刻後,他便會詛咒這世界與他一起毀滅。
而康德的靈魂在這鐵箱中關了五年了。
他對所有的人都漠然,他冷酷無情,他不在乎身邊人的生死,戰場的屍骨也不會使他動容。他知道沒有人比他更理解魔王,因為任何人在這樣的鐵箱裡被鎖,都會變成魔王!
無數次在人前,不論是皇宮,還是廣場,他都有著瘋狂的慾望,要掀開這光華閃閃的甲殼,以腐朽之軀瘋狂大笑,在人群中奔跑,讓民眾尖叫,然後倒在長矛與火焰之下。
但人們所看到的,只是聖騎士冷峻地走過。
內心的痛苦使他扭曲著身體,他聽見自己的骨頭在咯咯作響,發出碎裂的聲音,卻又不知疼痛。
他的尖枯手指握緊,又極力地張著,抖動著,像與一種力對抗。
他聽見那黑暗的聲音在地心大笑了。
「雲迪……」看著自己的手,騎士又想起了這個名字。
她改變了他的生命,她投入了自己的全部。如果有一天她發現,未來無法被改變,她剩下的是否只有仇恨。她所做的一切,是否只是為了十年後的那個人、那個自己的影子。
她是這世界上唯一知道他的秘密還願親近他的女子,也可能是最想毀滅他的仇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