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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詛咒與祈禱(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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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迪撐起虛弱的身子,向沼澤的深處走去。

可是一種聲音從後面追了上來,像是馴獸的吼聲。

精靈戰士們正驅動著遊蛇、群蜂、毒牙獵犬向這裡奔來。

雲迪掙扎著向沼澤的最陰暗處奔去,泥水越來越深了,她幾乎是在泥中滾爬著,忽然腳下一絆,摔倒在泥水中。

當雲迪掙扎著站起身來,環望四周,卻有了一種奇異的感覺。

這裡幾乎沒有一點光線,聲音也消失了,她站在一片深沼的中央,似乎有一種力量環繞在她的四周,告訴她這兒就是世界的盡頭,要她站在這兒,再也不要去別處。也許直到永遠,等待命運之神的判決來臨。

幾個月前,這精靈之森的最深處,也站過兩個人,兩個站在若星漢命運天平兩端的人:康德與卡奇雲德。

也許是魔嬰感覺到了父親的氣息,他決定把這裡作為他的出生地了。

雲迪就這麼靜靜地站著,心中卻意外地沒有不安,她知道那個時刻就要來臨,卻只是默默地期待。

這時她的聽覺似乎變得異常靈敏,她聽見了沼底最深處,那巨大的自然魂靈的遊動,聽見了整個精靈之森在蒼老地吞吐著氣息。她也聽見了,在自己的體內,一個呼吸聲越來越響,和周圍共振著、混雜著,越來越洪大,像是要引導天地間的一切聲律似的。

忽然一個不和諧的聲音出現了,那是一個外人的腳步聲。

魔嬰抗拒著那腳步,在四周佈下恐懼的屏障,但那人仍然輕巧地穿了過來。

他就是命運天平的第三極:羅恩。

「雲迪,我終於找到你了。」

「離開這吧,羅恩。」雲迪平靜地望著他,「不要來試圖改變什麼,我已準備好接受命運。」

「什麼命運?誰來主宰的命運?我不會容許這些事的發生,你不可以生下魔王的孩子。」

「羅恩,那是康德的孩子。」

「只有你才這麼想!誰都知道康德與魔王力量是一體的。你沒能改變歷史,你只是把自己也葬送在歷史的旋流中了。」

「如果那是我的命運,我接受,至少我與他同在。」

「不,你做不到!」羅恩吼著,「你以為可以和他同命運?當他在天主與魔王間徘徊,渺小的身軀隨時可能被神之力撕成兩半,這時你試圖過去從神的巨手下救出他,結果就是把自己撞得粉碎!」

「是的……但我準備接受。那就是我要做的。」

「為了什麼,雲迪?為了什麼?」羅恩露出痛苦的神情,「是什麼把你和那個人系在一起?為什麼你不肯放棄,寧願賠上自己的一生呢?」

「你不明白,羅恩。一個人總要為什麼而活著,我的一生已經和他系在一起,再也無法割斷。」

「可是當你現在面臨絕境,他在哪呢?現在在你面前的只有我。」

「不,羅恩,」雲迪露出了微笑,「他現在就站在我的面前,而你無比遙遠。」

彷彿感到騎士巨大的影子從自己的背後升起,將他壓得無比渺小,羅恩不能理解這一切,不能理解為什麼他擁有血統、智慧、才華、力量,但是卻永遠要站在那個總是彷徨總是弱小的康德的陰影之下。他覺得這黑沼深處密不透風的沉鬱氣息就要使他發瘋了。他想燃起一團光焰,毀掉這裡,衝開這讓人窒息的一切。

「雲迪,聽著。」他向前逼去,「你體內的將是新的魔王,他的黑暗力量已經驚動了整個精靈之森,如果他降生,我們之前所做的一切都將白費了,大陸將重現黑暗。雲迪,清醒過來,拾回你的理智!康德把你派回到這裡,不是為了讓你造出新的魔王!」

「不要再逼我了,我要瘋了。」雲迪顫抖著向後退去,「我做不到……要我毀滅他就是毀滅我自己,我沒有這樣的勇氣,我也不想看到你們毀掉他,他只是個孩子!他不是魔王!」她失控地大喊起來。

「雲迪!鎮定。也許……不一定要毀掉他,但是,他的力量必須被封存。你帶走的若星漢古卷呢?那裡面可有關於封的記載?告訴我……我來幫助你。」

雲迪突然凝望著羅恩,那眼神像冰箭穿透了歌手的身體,羅恩發覺了自己心中的慾望,他不由有些羞愧。

「可我是為了拯救這世界,我追求力量有什麼錯呢?」他想著,「我是能控制這力量的,我不會像康德面對力量卻如此無力。我是真正的強者,我不必懼怕心中對力量的渴望,因為我的每一份力量,都要靠我自己努力得來,是真正屬於我服從我的。」

「封……不……沒有封……」雲迪突然喃喃地說。

「你在說什麼?」羅恩震驚了,心像顛倒了過來,所有高漲的情緒都跌入深淵,一切突然變得毫無意義。如果那個偉大的「封」的傳說不過是個謊言,那什麼是可以相信的?什麼是值得追求的?什麼是應該信仰的?什麼是必須守護的?原本堅固的一切忽然崩潰了,所有的問題都沒有了答案。

「但是……但是魔王的被封存,總不是謊言。」他聽見自己的嘴在說。

「我已經看完了所有的古卷,沒有封……並沒有……」

「你?你是誰?雲迪?你在用誰的聲音說話?」

「‘封’真的存在於古卷之中,但是……」雲迪像是被某個靈魂控制似的,眼光虛無,「它像一扇門,你看見它在那兒,卻沒有鑰匙。」

「也許我能明白,告訴我!告訴我那門的所在,在第幾卷第幾頁?」

「封……一個悲慘的故事,我不喜歡……」雲迪喃喃地說,「你看得見門……卻沒有鑰匙……你看得見門……卻沒有鑰匙……不!我不喜歡這個故事,我不要被封住!媽媽!不要封住我,不要把我封在沒有鑰匙的門裡!」

雲迪眼中彷彿恢復了自我,她清醒過來:「不,我不會讓你們封存我的孩子!不會!」

她轉身往沼澤深處逃去。

「雲迪,不要去!」羅恩想追上去,卻失足深踏入泥中,這泥深處像無數雙手緊緊拉住了他。

雲迪幾乎是在泥水中游著,好半天,她拉住一根樹根,爬上了溼岸,倚在沼澤中一棵無比巨大的古樹下。這樹的鬚根從上空伸下,像樹林般插入沼澤,無窮無盡地伸展開去,這無邊的沼澤,千萬枝幹交錯成的密不透風的樹穹,竟然全是一棵樹嗎?

如果說女神鏡湖是精靈之森的母親,十二神木是十二個偉岸的兒子,那這裡便像是蒼老的父親身軀的所在,精靈之森真正的物種源頭。

雲迪覺得自己也在變成一棵樹,腳生長入泥中,身軀正和樹融為一體,她想這也許是幻覺,但這感覺又如此真切,她的身體似乎正在與大地融合,也許只有大地,才能真正地孕育出超凡的生命。

這時樹穹的外面,精靈法師卻驚異地體察到了巨大的變化。

「這力量正在從大地之根滲透向整個森林!他就在那兒,快阻止他!」

巨鳥撲開厚厚的樹穹直掠而下,在樹枝間穿行。同時無數的馴獸也放開了鏈子,狂吠著向巨樹根下奔去。精靈戰士們也邁開了大步。

雲迪仍靜靜地靠在樹邊,像是太疲倦而沉入了夢境。但遠處,樹牆後,那獵手的聲音漸漸地近了。

可是,除了巨鳥遊蛇和毒蜂,大部分馴獸都陷入在大地之根周圍那最濃稠的千年沼澤中,連敏捷的精靈戰士也不能跨越。

漸漸地,巨鳥們也在越來越密的樹牆間撞枝折翅,紛飛的羽毛摔在沼澤裡,到後來,連遊蛇也無法在沼澤中游動,而毒蜂被沼澤中的瘴氣所燻落。

只有一些最傑出的法師與戰士,才得以接近大地之根。這其中包括風索蘭曼,還有羅恩。

「雲迪……」羅恩急切地呼喊著。

雲迪的腹中開始劇烈地疼痛了,她覺得身體正在被撕碎、拉伸,融入整個大地,痛苦使她高聲喊叫,手無助地伸向天空,卻什麼也握不住。

為什麼這個時候,她的周圍,全世界都是她的敵人。她付出了那麼多的愛,那麼多熱切的希望,最後卻換來這樣曠世的孤獨。

「孩子,如果你能出生……願你不再承受你父母這樣的命運,我用我的生命向眾神祈禱,請收去我的生命,但留下這孩子,讓他成長,讓他幸福、健康,不受厄運的吞噬……讓他向世人證明,他的父母始終守護著信念,雙手緊緊相牽,不曾淪入黑暗……神啊,你賜給我一生流離與孤獨,在這時刻,請聽一個女子最後的希望,收去我的生命,保佑這孩子的出生吧!」

但是,羅恩撥開巨大軟藤組成的環繞巨根的牆出現了。

「雲迪!放棄那孩子!你不可能生下他的。」他一步步地走了過來,所踩的地方,腳下的沼澤立刻凝固成一個腳印,顯然,黑夜沼澤已在他的法力下屈服,這未來的大法師,他將是連天空和大地都要敬畏的人。

「羅恩……」雲迪臉上已再沒有一絲血色,汗溼了全身,她像個暗夜的幽靈,用眼睛中最後的光芒望過來。

「放過我……放過這個孩子……」

羅恩低下了頭,心中無數個聲音在碰撞。

「放過她,放過這個孩子……我不能……不……是的,我可以做到……我有這個力量……但是我為什麼要這樣做?我會失去整個精靈族,我會失去我辛苦得來的一切,失去眾人的期望……我會名譽掃地……我會放出魔王,使大地陷入黑暗……我會放出我一生最可怕的敵人,有他的存在我將付出一生的兇險……只為了一個女子的請求?我就要背棄整個世界?去成全她和康德?不……不!」

他慢慢抬起頭,眼中放出不可動搖的光。

「不,雲迪,我不能。」

在這一刻,羅恩才真正成為未來的那個羅恩,眾生的守護者,偉大的法師羅恩·布萊達,他不是康德,面對力量,他總是上前一步,而康德卻總是退後一步。

「為什麼呢?」雲迪閉上雙眼。「為什麼要逼我呢?為了你們除掉魔王的偉大夢想嗎?那麼,你們將成功了……」

淚水從她的眼中流了下來。

她再次睜開眼,伸出手,抓住樹根,掙扎著向樹邊那最黑暗的無底深沼中爬去。

「康德,對不起……我不知道這個孩子是不是魔王……我也沒有機會去證明我的純潔……我只能做到的是,此生與他同在……」

羅恩怔怔地看著向泥沼深處陷去的雲迪,彷彿腦中空空一片。

「雲迪……回來!」他終於想起做點什麼,大步走上前去,可沒走幾步,竟然也陷入泥中,這最古老的泥澤竟然似乎是可以吸收一切法力的,他只有死死地抓住一支樹根。

泥流中像是伸出了無數雙手,古老的靈魂們推湧著雲迪,漸沉向泥沼的中央。她來到這個世界,穿著美麗的藍袍,高傲而純真,她改變了無數人的命運,可是卻不能預測到自己的未來。

羅恩忽然想起了什麼:「雲迪,如果你決定了這樣做,在最後的時刻,你能不能告訴我,‘封’到底在史詩哪一卷的哪一章?」

沒有回答……雲迪的眼睛痴痴地望著天空,雖然那裡看不到一絲光明。

「孩子……如果你能出生……不要再承受你父母一樣的命運!把所有的神踩在腳下吧,為了他們給你父母降下的痛苦,」在沉淪中、黑暗中,雲迪發出了痛苦的詛咒,「如果他們不降予眾生他們的憐憫,那麼就讓他們自己去憐憫自己吧,你不要再墜入深淵,你要站在高峰之巔,你要讓大地上的眾生看到,你的父母沒有墜入黑暗,他們這一生都光明而正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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