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夜數輛馬車在汴梁城外會合,直奔洛陽而去。
畢秋寒與給南歌傳遞訊息的一位黑衣老人同坐一車,聖香和深夜破牢而出的南歌同坐一車,還有一輛大車裡坐的是誰聖香不知道。三輛大車趁夜疾快的離開了汴梁,沒入未知的黑暗之中。
南歌和聖香有過一面之緣,知道他是丞相的公子,他比畢秋寒知道多一點的是——他知道聖香是當年的御史中丞、如今江湖上敬稱「天眼」的聿修的好友。南歌之所以束手入牢,甘願在開封府大牢一待大半年,便是與聿修一戰落敗認輸的結果。那大理寺一戰的晚上,他被聖香這位大少爺驟不及防的一把捂住了嘴,這位大少爺那天晚上身上的八寶桂花膏的香味猶令他印象深刻,怎能忘記?因此脫身上車,一見到聖香讓他錯愕了一下,「你?」
聖香坐在車內,車廂裡有兩個描金繪綠的大箱子,聖香就坐在其中一個上面。見了南歌他笑眯眯的抬起頭,「是我。」
聖香抬起頭來的時候南歌看見他懷裡抱著一隻灰色的大胖兔子,普通的兔子最多和貓兒一樣大,野兔更是削瘦精幹,但聖香這隻兔子卻比尋常的兔子大了一圈,抱在懷裡像個半大的枕頭。南歌愕然了一下,他的為人可比畢秋寒瀟灑豁達多了,只是錯愕了那麼一下,隨即釋然,哈哈一笑坐了進來,「你怎麼在畢大俠的馬車裡養兔子?」
聖香得意洋洋,開啟一個大木箱子的蓋子,南歌佩服的看著裡頭——那是個兔窩,木箱子裡面赫然放著一個盆子,盆子裡放著一根豬排骨。那兔子一進箱子立刻津津有味若無旁人的啃那排骨,耳朵一動一動的。
「會吃肉的兔子還是平生第一次見。」南歌若有所思的看著聖香坐著的那個箱子,「那不會是個狗窩吧?難道是會吃草的狗?」
聖香白了他一眼,「本少爺出門,當然要帶一些換洗的衣服。」他支頷笑眯眯的看著那箱子裡的兔子,「還有儲備的食物。」
「畢大俠可聽說是謹慎守禮出了名的,」南歌一笑,「你在他的馬車裡養兔子他不生氣?」他四下張望,這馬車車廂寬大,有個坐榻,即使堆上聖香的兩個大箱子也不覺擁擠,四壁還繡了些花草,「這可不是尋常街上可以僱來的馬車。」
「這是他特製的馬車?」聖香詫異,「本少爺可就不知道了,本少爺只知道他答應讓本少爺跟出來玩,既然馬車停在本少爺家門口,本少爺當然挑一輛最順眼的坐上來。」他託著下巴,無辜的道,「是他自己進來探了個頭,然後決定不坐這輛車。小畢也沒說不許帶兔子,也沒說這是他的馬車別人不可以坐。」
南歌哈哈一笑,他心知聖香明明看穿這是輛女人的馬車,偏偏坐了上來分明是故意氣畢秋寒的。畢秋寒好潔守禮、性情謹慎不易衝動,聖香卻在他女友的馬車裡養兔子。南歌本性豁達,也不覺得聖香可惡,倒是覺得好玩。「聖香少爺,你乾巴巴的從京城跟了畢大俠出來,有什麼圖謀不成?」他一笑對著聖香,他的眼看得比畢秋寒深,或許也因為他是個比畢秋寒活得深刻的人,「南某不信你只是為了看熱鬧。」
聖香一本正經的回答,「當然不只是為了看熱鬧。」他笑嘻嘻的回答,「還有很多啦,讓本少爺想想……」他搬開指頭算,「嗯,譬如、做內奸啊,監視你們啊,通風報信啊,當你們圖謀不軌的時候叫官兵來抓人啊,或者當本少爺不高興的時候把你們統統賣給李陵宴啊……當然最重要的是本少爺想看看那個李陵宴長的什麼樣子。」他歪著頭想了想,補了一句,「還有他的妹子長什麼樣子。」
南歌含笑,「我相信你不是個壞人。」
「本少爺當然是好人。」聖香瞪了他一眼,「對了小畢有沒給你說我們到底要去哪裡?」
南歌搖頭,「畢大俠以謹慎出名,他覺得不該說的事絕對不會告訴任何人的。」他躺上坐榻,意態也頗灑脫,「反正到了自然知道。」
聖香笑吟吟的支頷看著準備閉目休息的南歌,「喂,如果李陵宴拉攏你,你會不會跟著他去報仇?」
南歌嘴角微揚,並不睜眼,「江湖中人多少糊塗。為父報仇和李陵宴的野心是兩檔子事,風馬牛不相及。」
「我說——如果你找到仇人,你會報仇麼?」
「會。」
「那這麼多年你為什麼不去找你的仇人?」
「因為我不想為了死人活著。」南歌睜開眼睛,笑了笑,「當然如果仇人自己送上門來我還是會報仇的。」
聖香歪著頭看他,像看見了什麼稀奇的怪物。
倒是南歌詫異了,「你看著我幹什麼?」
聖香瞧了他一眼,笑了笑,他依然託著下巴坐在他那富貴榮華的描金箱子上,目光卻緩緩移向馬車窗外,「我只是在想……能夠不為死人活著的人,那會是什麼樣的人……」
南歌眉頭一蹙,卻聽他慢慢的接了一句,「即使能夠不為死人活著,人也免不了……要為活人活著……」
聖香說這一句的時候眼色……如琉璃。
當他露出這種眼色的時候,南歌目中有光彩微微一閃,他並非沒有這種感受,只是從不曾這樣清晰的說出口……不曾這樣宛如思慮過一千次一萬次的清晰、像經歷過無限苦難之後的掙扎——而後淡漠、看破的寂然——無悲無喜、無恨無笑。
這是聖香麼?
「很晚了,本少爺要睡覺了。」突然聖香轉過頭來打了個大大的哈欠,「喂,你下來床讓本少爺睡。」
南歌這下是真的怔住了,他沒見過一個人的表情能變換得如此快,如此不留痕跡——像剛才他看見的剎那的聖香都是錯覺,是他在做夢一樣。
「喂!下來啦。」聖香的摺扇已經指到他面前,「本少爺身體虛弱,如此長途跋涉說不定半路上就會一命嗚呼,你還不趕快下來,萬一本少爺積勞成疾你怎麼賠我?我如果死了就是你害的……」
南歌可沒畢秋寒那麼好糊弄,他閉上眼睛,「不讓。」
聖香眼珠子轉了轉,從袖子裡摸出一樣東西晃亮了,「是你不起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