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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樂遊春苑斷腸天02(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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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武當道觀內,復真觀遙遙欲倒,人聲喧譁,裡面形勢危急,已是刻不容緩。

宛鬱月旦和南歌聿修趕回武當道觀的時候,火光已然沖天,容隱一人站在復真觀頂,凜冽夜風中森然如銅澆鐵鑄之天神。正有兩道白影掠上觀頂偷襲,南歌聿修見狀雙雙縱身而起,宛鬱月旦抬頭上望,漆黑一片的夜空中火焰飄搖人影晃動,好一個喧囂沸騰的殺人之夜啊!他纖細得有些纖弱的眉微微上揚,眼角溫和舒緩的小小皺紋慢慢張開,一年多前……他這雙看不清的眼睛,也曾看見了一個這樣沸騰的殺人之夜……那一夜……和今夜一樣熱、一樣冷。

仰頭看觀頂威風凜凜的幾人,他轉頭微笑,揚聲道:「上天有好生之德,火圈中人聽著,如不再與我等為敵,我等當滅火救人!不願死的把兵器擲出來!」話音一落,大火之中有不少兵器丟了出來,宛鬱月旦領頭滅火救人。

他不會武功,火焰於鬢邊閃爍吞吐,煙霧和熾熱炎氣令他模糊的視線更加模糊,哀呼慘叫與兵刃交加之聲響於身周十步之內,無人知曉,在宛鬱月旦眼裡看見的卻是這樣一個夜——

一個有個女子英姿颯爽、殺氣如霜,令他一驚如鶩的夜……

一個烈火熊熊,卻妖寒如冰的夜。

一個洛水河畔,死傷無數流血盡淚喧譁不已的夜。

那一夜——

洛水河畔,碧落宮十二村。

那是去年夏天,他十七歲。

時是五月三日。

五月的黃昏就如鶯燕舞蹈的背景,那些柔黃粉白、嫵媚清秀、形形色色的花朵、籬笆、樹木之間,不知有多少黃鶯燕子在來回往復。噥噥的鳥鳴聽得人想笑,那時他正在笑,正和宮裡的第二元老聞人壑聞人大叔談論易經。窗外碧落宮「蔚然閣」何閣主的女兒曉秋嘰嘰咯咯的衝進來說今夜楊師姐穿了身花衣裳,好好笑。他也跟著笑,曉秋這小丫頭就是喜歡調笑他和重姐,不過也難怪,碧落宮上上下下三四百口人,誰不知道宛鬱月旦和楊中修楊護法的女兒楊小重是一對兒?十七歲的宛鬱月旦和二十四歲的楊小重,不少人開始覺得年紀相差太遠了,但宛鬱夫人並不反對,反而笑說月兒這孩子打小喜歡人照顧,連找媳婦都要找個能照顧他的女娃。楊護法的這位女兒可是宮裡人人敬畏的要強女子,無論武功還是能力都不在男子之下,尤其那冷麵一板,一雙冷冰冰的眼睛不知嚇跑多少有心追求的男子。也有人笑說幸虧宛鬱月旦看不見這位冷麵殺神的模樣,否則說不準就不能在一起呢。他聽了一笑了之,不置可否。

那天聽說她穿了身花衣裳,他只看得見她一身的紫,還有些什麼其他顏色看不清了。她其實不是合適花衣裳的女人,難怪會被何曉秋取笑,花衣裳這東西宮裡只有曉秋喜歡,連聞人大叔那閒散女兒都往往是一身素色,她更加一貫不是白衣便是黑衣。可惜去年他十七歲,他一直過得很幸福,從來沒有想過那不合適的花衣裳,是不是她對那夜所要發生的那些事的警示?那或者是一種不祥的顏色……時到如今——即使他已經懂得開始懷疑,卻已經沒有人可以讓他詢問,也沒有人再穿那樣的衣裳。

那天她穿的是身深紫雜翠綠的衣裙,風中衣袂蹁躚像只斑斕的蝴蝶。她那柄深鐵色的重劍「蒼鐵」握在手上,與一身斑斕相稱,說不出的妖異野性。那一夜,楊小重為當夜碧落宮十二村禁衛使,責擔保衛碧落宮十二村人安危,如有侵襲則當立刻抵禦,以她的武功膽識,足以擔此重任。

他遠遠可以看見她握劍在村邊巨石上巡視的身影,那背影挺拔秀逸,充滿力量感的頸項彷彿正在述說何謂「安全」?那就是她和她手中這柄劍!

「小月小月,」何曉秋把他從聞人壑的茶几旁拉走,「我告訴你外面那個張家村焦大胖的笑話。」

宛鬱月旦溫順的被她拉走,對聞人壑道歉也道了別,和何曉秋往外走,邊走邊含笑道:「張家村和咱們毗鄰,不知道這裡住的都是武林中人,看咱們十二村成日遊手好閒不種田不砍柴,自然有點看不過眼。」

「咱們十二村高興怎麼過日子怎麼過日子,要他張家村指教?」何曉秋一百個不服氣,哼了一聲,「更不用他張家村的女婿焦大胖來指指點點,他還說咱們是強盜是偷兒,說咱十二村的錢都是偷來搶來的呢!」洛水源頭邊碧落宮十二村與普通村落散居在一起,平平淡淡簡簡單單過日子,不事耕作卻顯然很富足,引起了周圍張家村裡少數人的非議。張家村裡焦大熊是最不服氣的一個,經常到何曉秋住的「古菊村」吵吵鬧鬧,何曉秋是一千個一萬個看他不順眼。尤其老宮主聽說這些事後竟然要求宮裡赫赫有名的武林高手們種田養雞,她就更不樂意了,對焦大熊越發討厭。

宛鬱月旦對何曉秋一口一個「焦大胖」只是莞爾一笑,「他怎麼了?」

何曉秋得意洋洋的道:「他昨天又來村裡鬧了,鬧到阿暖住的‘黃蝶村’。前陣子不是下雨了嗎?阿暖她推了溼桌子出來曬,看見焦大胖來吵鬧,她在桌上用水寫‘殺死焦大熊’五個字。」

宛鬱月旦依然氣質溫和,沒一點責怪這位「阿暖」胡鬧,只是笑問:「哦?阿暖昨天心情大好。」

「昨天停了雨出太陽,你知道阿暖那死丫頭十天有九天半心情很好。」何曉秋邊說邊笑,「結果焦大熊一看不得了了,立刻抗了桌子告官去,說咱們是強盜村子,寫了告示要殺人呢。」

宛鬱月旦往上揚了揚纖細好看的眉,「然後你就跟了去看熱鬧?」

何曉秋唾了他一口,「小月不許猜,聽我說。」她自小喜歡宛鬱月旦,可惜宛鬱月旦喜歡的卻是楊小重。這份心意雖然不能明說,她卻仍然喜歡和宛鬱月旦在一起。「是啦,我跟了去看熱鬧。結果你不知道有多好笑,那焦大胖抗了桌子到衙門,擊鼓叫升堂。官老爺出來問他抗了個桌子來幹什麼?我一看,阿暖那死丫頭整人啊,水寫的字早幹得影都沒了。焦大胖憋了一張臉通紅,你猜後來他說什麼?」言罷笑吟吟的歪頭看著宛鬱月旦。

宛鬱月旦好脾氣的順著她問:「我怎麼猜得到?他說什麼?」

何曉秋一本正經的說:「他說:‘我有桌子一張,作價十文,現打八折只餘八文,不知老爺要否?’」

宛鬱月旦笑了起來,「這焦大熊倒也聰明。」

何曉秋笑得喘不過氣來,直咳嗽,「我說該死的暖丫頭整人,笑死我了。真真虧了焦大胖這般聰明,否則怎有好戲可看?哈哈哈……昨天笑死我了。」

提及「阿暖」,宛鬱月旦笑得越發溫柔安詳,「她總是這樣。」他嘴裡的「阿暖」,正是剛才和他喝茶論易經的聞人壑聞人大叔的寶貝女兒,聞人暖。楊小重性子冷厲嚴肅,而這位「阿暖」姑娘卻脾氣溫柔為人閒散,和楊小重南轅北轍大大不同。

「曉秋吃飯了。」外面何夫人呼喚,何曉秋對宛鬱月旦道別,回家去了。

他正想轉回自己的「太清村」,太清村裡一間樸實無華的木屋,看來和其他木屋並無兩樣,卻是碧落宮宛鬱歿如宮主和夫人黃文秀的住所,也是宛鬱月旦的住所。正當他緩步回家的時候,突然身邊人影紛紛,數十道黑影從他身邊掠過,直撲宛鬱歿如所在的房子!他駐足變色:碧落宮十二村以陣勢佈列,外圍有楊小重率領的護衛隊,裡外四重守衛,這些人怎能突破森嚴的守衛突然出現在太清村周圍?要知太清村是十二村中心,如不是熟悉碧落宮地形地勢,決不可能毫無警戒突破重圍到達此地!宮裡定有內應!他剎那間想到此處,人奔到自家屋前,只是剎那之間,屋前陳閣主家的長子陳仲漣已經倒地,臉上紫黑一片顯然身中劇毒!連他的眼睛都看到了那死亡密佈的紫黑!悚然抬頭,家裡的房屋轟然起火,爹和娘從窗戶衝了出來,爹往自己這邊奔來大喝自己躲避,卻被至少十五六個蒙面人半途阻攔,顯然今夜之劫目的在殺宛鬱歿如。房屋烈火在大風中蔓延,一股紫黑色煙霧隨風四下飛揚,中者倒地,片刻之間自家房屋周圍五丈之內成了人間地獄。周圍「黃蝶」、「古菊」兩村猛見宮主被襲,紛紛趕來相救,呼吸之間兵刃交加之聲不絕於耳,哀呼慘叫鮮血飛濺,他曾有瞬間什麼也聽不見看不見,一切似乎是一場夢,驚醒過來卻是一溜鮮血噴上了他的雙手,溼漉漉溫潤潤沿著手指往下滑落。低頭的時候他看見了血手,抬頭的時候他突然振聲大喝:「楊小重呢?今夜戍守的楊小重呢?禁衛使和禁衛隊在哪裡?」

一個人掠過來把他帶出了戰局之外,「宛鬱公子,禁衛隊已全悉橫屍‘落花村’外!」

他用力握住那人的手,鎮定發問:「是怎麼死的?」

把他帶離戰局的正是碧落宮門下第一人碧漣漪,聞言頓了一頓才答:「一劍穿心!」

他更加用力的握住碧漣漪的手,一字一字的問:「是、什、麼、劍?」

碧漣漪不答,卻說:「公子你最好離開這裡回屬下房間休息。」

「是——蒼——鐵——」他說,「是——蒼——鐵——嗎?」

碧漣漪這次很快回答:「不是。」

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放鬆,放開碧漣漪的手腕,「楊小重人呢?」

「不知道。」碧漣漪這次回答了之後便沉默。

「你立刻派人去楊小重房間,檢查她那柄蒼鐵現在何處?然後我要你親自下場,把今夜所有使劍的蒙面人那蒙面巾給我一一撕了下來!」他的語氣比剛才更鎮定更從容更有氣勢,他知道碧漣漪正在有些驚異的看著他——這位溫柔病弱的公子極少——或者說從來沒有顯露過這樣凌厲的氣勢——那被咬了一口之後反而越發強悍暴戾的強勢。這份王者霸氣,這份鐵血鎮定遠在老宮主之上!

「是!」碧漣漪領命離去。

他白玉般的手指再次根根握緊,那濺在他手上的血溼潤了他的整個手掌,他握緊了一手血,然後露出溫柔纖秀的微笑,望著眼前的熊熊大火與人影迭起的地獄。

身邊開始站滿了人,有不少人在保護著他。誰也不知道這一刻他的心飄得很遠,遠得幾乎不在他自己胸膛,遠得離他的體溫太久,而竟有一種冰涼的陌生感從急促跳動的心臟那裡傳了回來,那是一種讓他想為自己一哭的戰慄,也是一種讓他從頭到腳都興奮了起來的快意。

很快碧漣漪回報:「蒼鐵和楊小重一起失蹤,不知是否被賊人害了。」

他溫和一笑,指了指腳下的土地,「你給我掘地三尺,把蒼鐵給我挖出來。」話音落下,他聽到身周人訝然低呼的聲音,才知自己伸手一指,指尖上一點鮮血滴落在地,那場景令未見過刀光血影的年輕一輩悚然驚駭。

「公子怎知蒼鐵一定被藏了起來……」身邊終於有人忍不住發問,「楊師姐她可能遇害了,你……你怎麼能懷疑她……」

宛鬱月旦聞聲轉身,以他不能視物的眼睛看著發問的人,足足看了一柱香時間,突然溫柔一笑,「她負責今夜守衛,現在敵人進來了,禁衛隊死了,她在哪裡?」

發問的人瞠目結舌,宛鬱月旦說的當然都是對的,可是他們本是情人,怎可對自己的情人如此冷酷無情?非但沒有半點擔憂之情,甚至第一個就懷疑是她?正當他目瞪口呆的時候,宛鬱月旦溫柔纖細的、慢慢的說:「我比任何人都瞭解她,不是嗎?」

這時碧漣漪加入戰局,他的武功高強,天生不懼劇毒。打了這半日,碧落宮很快佔了上風,來襲的是使毒聞名的天蝴門高手,碧漣漪下場之後形勢開始一面倒,一頓飯時間之後,來襲的三十八名蒙面人倒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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