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甕子洞口跳是跳不上去的,爬自然也爬不上去,但如果有條十來丈長的繩子,系塊石頭在上面,往上一擲——雖然跳不上去,但以他們的腕力,石頭丟個十丈不成問題,而只要在半空稍微有個借力的地方,像玉崔嵬這樣輕功造詣的人要爬上去輕而易舉——可惜,就是沒有繩子。
水聲嗒的一聲輕響,上玄掠了過來,「怎麼?」
聖香五指往他頭上一壓,笑眯眯的說:「烏龜蓋頂,死定了。」
上玄還沒來得及說什麼,身後的黑暗處已有人笑,「有繩子。」
聖香歡呼一聲轉身,「大玉!」
只見淡淡的洞頂陽光映著底下幽深漣漪的水面,光影跌宕之間玉崔嵬一足踩在隧道洞壁一塊凸出的石頭上,居然除了一身水漬,不沾一滴血,也沒破一塊皮,好像剛才洞裡翻江倒海一樣的異動和他全然無關,比被聖香壓頭的上玄神態還要從容得多。他指指裡頭,「裡面那條怪物,大概也有三四丈長,抽筋剝皮拼拼湊湊,就有繩子。」
聖香縮了縮脖子,推了上玄一把,「你去剝皮。」
上玄居然沒生氣,默不作聲往隧洞深處大步走去,竟然真的要去剝皮。
聖香怔了一下,玉崔嵬已然一笑,「走吧。」
回到他們剛剛遇到怪物的地方,這裡依然黑得伸手不見五指,空氣裡瀰漫的血腥味和混濁的泥土味證實剛才可怕的東西已經死了。不知道玉崔嵬是怎麼殺了這龐然大物,只聽「吱」的一聲讓人發麻的挖掘聲,玉崔嵬一刀尖把那怪物的眼睛挖了出來,那眼睛還能發出少許微光,幾個人頓時看清楚,那是一隻巨大的鱷魚。
大得難以想象的巨型鱷魚,交錯的獠牙和細長的吻部,模樣和常見的鱷魚不大相同。聖香咋舌,要是給這東西咬上一口,半個人都扁了。這樣的一隻怪物卻死在玉崔嵬飛刀之下,它瞎掉的另一隻眼睛裡依然只有一寸飛刀柄露在外面,但像上玄李陵宴之流一眼看出,那是玉崔嵬連發數柄飛刀擊在同一個地方,後一柄飛刀把前一柄往前撞沒入腦中,直至貫穿這怪鱷魚的大腦,讓它斃命。玉崔嵬下手即快且狠,聖香佩服之極,正當他佩服之際,上玄拔出隨身攜帶的錯金刀,抓住鱷魚前爪用力一拉,他本想割皮做繩子,卻不想一拉以後,鱷魚身後露出微光,似乎後面也有出路。
四人相視一眼,拖開堵住洞穴的鱷魚,往另一邊微光摸索過去。
鱷魚身後的隧道更短,只有十五六丈就到盡頭,洞口居然很平坦,聖香一頭鑽出去的時候只聽那邊一聲尖叫,「撲通」一聲一個籃子丟到聖香面前,一個紅衣女子的身影迅速消失在花園裡。
花園?
聖香眨眨眼,眼前和隧道那邊漆黑腥臭宛如在酒甕裡泡鹹魚一樣的風光大不相同。
身後上玄第二個鑽了出來,見狀也怔了一下。
玉崔嵬分明在李陵宴身後,不知怎麼的卻比他快一步出來,一見眼前的景況輕輕一笑,團扇一拂,好似他溼淋淋的衣服還會飄一般,眼前竟然是片荷塘,自己鑽出來的地方是座假山洞口,荷塘外雕樑畫棟,亭臺樓閣若隱若現,竟然彷彿一腳踏進了什麼皇宮貴族的府邸。那紅衣女子婢女打扮,突然看見一個人從荷塘假山溼淋淋的鑽了出來,難怪丟下花籃轉身就逃。
「這家人竟然在荷花塘裡養怪物一樣的大鱷魚。」聖香喃喃的說,顯然隧道里那頭巨大無比的鬼東西就是這家人養的,否則那邊洞口離地十丈,就算它長翅膀也飛不出去,洞口太小。他們幾人被洪水從那邊洞口衝了下來,和大鱷魚親親熱熱共處一室,殺了它鑽了過來,莫怪那小女婢宛如見鬼。
李陵宴小心翼翼的看著面前純秀淡雅的荷花,垂下眼瞼,心平氣和的說:「這地方好得很。」
上玄口齒一動,這地方分明詭秘古怪得很,有哪家善良之輩會在家裡花園裡養這種鱷魚?卻聽玉崔嵬附身折了片荷花瓣下來,深深呵了口氣,「這果然是個好地方。」
上玄凝目去看他折的花瓣,也沒看出什麼名堂出來,聖香一手搭上他的肩,笑眯眯的說:「荷塘大得很。」
上玄皺眉不答,這荷塘大得很,比他燕王府後花園那一片還大,四周為怕鱷魚爬出還設了極高的白石欄杆,橋樑什麼的也都雕刻鑲嵌得十分精緻。
「這荷塘比御花園裡那個還大,還有這些樓子房子閣子園子……」聖香指著周圍的亭臺樓閣,「我看見的十八處。」
上玄的眉頭蹙得更緊,「好大的排場!」
聖香用力往下按了下肩,用力點頭,「這裡的主人很有錢。」
上玄點了點頭,李陵宴斯斯文文的還閉著眼睛彷彿在享受荷花香,玉崔嵬柔聲說,「那條鱷魚說明這位很有錢的主人不喜歡有訪客。」
聖香笑吟吟的點頭那神態彷彿玉崔嵬便是他多年知心密友,「本少爺雖然不知道這能說明什麼,但至少咱們絕對是不受歡迎的——壞、人。」
正在說話之間對面橋樑那邊花木拂動,緩緩的走過一個人,往這邊掠了一眼,突然看見了站在荷花塘假山上的不速之客,怔了一怔,踏上橋樑,娉娉婷婷的走了過來。
他們這麼鑽出來主人必然要有反應,但先站出來的是這樣一位女子,倒是出乎四人的意料,頓時四個人的目光都停留在這位緩步走過來的女子身上。
她很年輕,莫約十七八歲,一身淡青色長裙,裙外罩著幾層輕容,衣著甚是樸素,質地卻很昂貴。髮髻綰得很高,插著數枚玉簪,那玉簪雕得極是複雜,以玉崔嵬的眼力和鑑別力竟也一時看不出那是什麼。女子眼角有淡淡一點褐色痣痕,相貌甚是高雅清貴,比同齡少女多了一份安然之態,只是人說墮淚痣為不祥之相,映得容色微微有點憔悴之色。
看著這樣的女人,玉崔嵬眉心微蹙,上玄心頭微微一震,他在宮中多年,如此雍容清貴的女子他也不曾見過,剎那兜上心來的卻是一股不祥之感。李陵宴睜開了眼睛,對著緩步而來的青衣少女很好看也很清晰的一笑。只有聖香「譁」的一聲叫了起來,「你好有錢啊!」
那青衣少女並不特別吃驚,但也宛然笑了,流目看了四位不速之客,「恕我冒昧,四位公子是如何如此……到達此地?」
聖香搶話:「我們號稱‘紅水河四大才子’,家住大明山,剛才結伴遊山玩水作詩聯句的時候遇到上游小堤壩決口,河水暴漲把我們都衝進了這裡。」他指指身後的隧道,「等我們醒過來就在裡面了,怎麼進來的也不知道。」
青衣少女微笑,「進了裡面也是不那麼容易能出來的。」
「你說裡面的大鱷魚?」聖香眨眨眼,指著玉崔嵬,「他打死的。」
上玄吃了一驚,聖香扯謊說他們是紅水河四大才子,卻又輕易說出他們打死鱷魚,豈不是更加惹人懷疑?
青衣少女微笑流目看了玉崔嵬一眼,「公子容顏俊美,不想武功高強,但能到此地之人,又有哪位不是高人之中的高人,妾身失敬了。」說著她盈盈作禮,舉手平袖,「貴客臨門,這邊請。」
這位青衣少女說話打扮顯然不是此地主人就是此地主人的重要親眷,四人對她的態度都有些意外,本以為一場大戰避免不了,卻不想主人平靜舒緩,氣度祥和。
這位姑娘究竟是什麼人?
正當幾人走過橋樑剛剛走上青石板鋪成的小道,剛才那位紅衣女婢引著一群衣著古怪的僕人遠遠衝了過來,那群僕人數目不下百人,手裡持劍持弓,有些人還拿著些奇怪的兵器,大聲呼喝衝了過來。那青衣少女一聲清吒:「站住!」
紅衣女婢和那些僕人頓時煞住狂奔撲來的勢頭,只聽青衣少女和顏悅色揮了揮衣袖,「這四位公子是我貴客,大家散去,不要驚了客人。」
「是!」僕人齊聲得令,轉身往來處奔去。
聖香和上玄互看了一眼,聖香眨眨眼睛,上玄眉頭皺得更深,玉崔嵬似乎渾然不覺,李陵宴也只是更加小心的斂了斂眼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