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香初上舞》小說信息

第四十章 人有旦夕之禍福02(第2頁,共2頁)

字體:

人生愁恨何能免?銷魂獨我情何限……

「你不舒服?」身後傳來柔聲詢問,一隻手輕輕搭在他肩上,聖香全身一震,本能的往側一閃,他避開了那一搭。

轉過身來,面前是青衣的劉婈,聖香看了她一眼,有一剎那毫無表情,然後一笑。

他是無聲的笑了一下,就那麼一下。

那之後的片刻氣氛奇異,空氣中彷彿瀰漫著許多無言的東西,就著那琵琶未散的魂魄,這屋頂似乎突然脫離了真實的夏末秋初,在那片刻之間渾然成了另一個全然不同的世界。

他的臉色仍然很蒼白,卻不讓人觸控,那一笑,便笑得能和你有十萬八千里距離那麼遠。劉婈的口齒一動想說什麼,聖香突然對著她吐吐舌頭,拉開臉皮做了個大鬼臉,掠身而過在她頭頂上拍了一下,從屋頂上躍下,拔了根狗尾草,笑眯眯的闖入上玄的房間去了。

看著他掠下拔草而去的身影,劉婈白皙的臉上漸漸泛起一片紅暈,伸指撫臉,她還沒說什麼,身後掠上兩個人影,一個蒼老的聲音沉聲說:「好身法!」劉婈定了定神,點頭微笑:「不愧是和‘天眼’、‘白髮’稱兄道弟的人。」她身後的灰衣老嫗卻說:「公主小心,聽從京城傳回的訊息,此人狡猾多智,行事不合常理,公主年幼,務必小心提防此人。」

劉婈點了點頭,眸色很清,神色有點鬱郁,卻說:「方才我見他臉色蒼白,看來傳聞這位丞相公子身懷宿疾倒是不假,這幾日咱們在茶水中下的‘蒲琺’已經開始生效了。」

在她身後說話的老翁蒲世東說:「無論身懷何等宿疾,引下‘蒲琺’三日之內定會發作,京城傳來訊息說大宋皇上對此人頗為寵愛,如果我們能拿下此人,對公主復國無疑有利。」

老嫗蘇青娥臉色並不輕鬆,拄著柺杖緩緩的說:「姜臣明已經遣使到達,又想和咱們談婚事。上天有眼讓這四個人跌入暗河自行送上門來,如不能好好利用,豈非辜負了蒼天一番美意?」

劉婈輕輕嘆了口氣,「蘇婆婆說的是。」

聖香拔了根草闖入上玄的房間,上玄正負手抬頭看著屋樑,不知道在想些什麼,突然間人影一晃,聖香已在他眼前,笑眯眯的拿狗尾草去插他的鼻子。

上玄一把奪過他手裡胡鬧的東西,「霍」的一聲甩袖丟在地上,「你有完沒完?」

聖香跟著他抬頭看屋樑,當沒有看見他盛怒的表情,無辜的指著屋樑:「有什麼好看的?」

上玄哼了一聲,不去理他,心裡對聖香種種慍怒未消。但他這兩年滄桑歷盡,無論多少抑鬱憤恨他全都壓在心底,如今被迫和聖香一同歷難,他更不願多話。

那屋樑上刻畫著山水紋路,十分婉轉精細,線條流暢。聖香抬頭看的時候心裡突然泛起一個念頭,上玄也依然皺眉看著那屋樑,良久之後兩人面面相覷,彼此之間做作怪異的氣氛陡然淡了。上玄緊皺的眉頭放鬆了一點,突然冷笑:「我說這地方不可能沒有出口!」

那屋樑的山水紋路刻的便是整個山谷的山水,但山水圖上清楚刻的幾條河水在山莊裡卻沒有看見。此地身處極南潮溼之地,河流眾多,溶洞奇峰多不勝數,要在群山之中挖掘隧道通向外面,這工程浩大需要大批人力,但如果莫去山莊本有地底暗河,經由暗河出入,卻即隱秘也不花力氣。聖香和上玄都是從暗河跌下來的,自是再清楚不過:如果山水圖所畫無差,這山莊裡的暗河必是出口。

「是誰在這些木頭上刻上這麼無聊的花紋……」聖香喃喃的念,心裡卻很清楚:大概是建造山莊的工匠被迫老死於此,山谷久住,地形早已熟悉,又復長日無聊,建造樓閣極盡繁複精巧,順手把看慣熟悉的山莊地圖給刻上去當作圖畫了。他一句話說了一半,突然跟著那喃喃的語氣嘆了口氣,轉了話題:「很快就可以出去了……」

上玄不答。

「配天怎麼樣了?」

「她走了。」

聖香深深吸了口氣,然後長長的吐了出來,「你後悔嗎?」

上玄嘿了一聲,「該後悔的人不是我。」

聖香看著他,那眼神很奇異,上玄沒見過他用這種眼神看人,只聽聖香慢慢的說:「我不相信——你不後悔——」

這句話說出來讓他愕然,卻彷彿就抒解了他心裡鬱結的一些什麼,聽起來像被呵護溫暖了一下。上玄立刻冷笑了一聲,「不管怎麼樣,我們都回不去了,不管是我,還是他。」

上玄嘴裡的「他」自然是容隱。聖香似乎是無可奈何的淡淡笑了笑,「他說——你可以恨他,甚至你可以去宮裡上奏他詐死,他不妨欺君,你不可造反。」沒等上玄說什麼,聖香很快補了一句:「我想……如果你可以不反,他寧願……抵命。」

上玄在聽,只聽聖香頓了一頓又說下去:「你該知道容容那種人,如果你想要的只是報仇,他會抵命——不會等你用無辜百姓的血去換他的血。」上玄口齒一動要說什麼,聖香立刻搶話說在前頭:「如果你想要的不只是報仇,如果你真的變成姜臣明還是其他什麼人復國的棋子——」聖香的眼神變得更加奇異,瑩瑩然閃爍著浩瀚深邃的光,語氣很平靜,說的也很簡短:「他會殺了你。」

上玄剛才想說什麼,現在卻沉默了。聖香在他屋裡找了塊椅子坐了下來,也用方才那種奇異的眼神望著地面,沒再說什麼。

足足過了一頓飯時間,上玄突然問:「這幾年,你們……好嗎?」

他問得很艱澀,聖香笑了,雙手托腮笑顏燦爛的看著他:「則寧和還齡回來了,容容詐死娶了姑射,岐陽把神歆帶到他那邊去了,通微娶了個女妖怪,聿修——啊!」他突然大叫起來,抓住上玄的手搖晃,「你死也想不到,聿修啊,那個我以為他連女人是什麼都不知道的木頭,娶了百桃堂的老、板、娘!他現在是百桃堂那個開封第一大妓院的大老闆,哈哈哈哈……」

上玄真是大吃一驚,忍不住笑了一下。聖香看見他嘴角一動立刻打蛇隨棍上,笑眯眯的說:「六音終於追到皇眷,聽說最近美得不得了,自稱‘天下第一美人’;不過本少爺有項本事絕對不輸給他,你知道是什麼嗎?」

上玄脫口而出:「什麼?」脫口之後立刻後悔,但聖香已經笑吟吟無比神氣得意的「啪」的一聲開啟摺扇,「本少爺是‘天下第一媒人’,童叟無欺,天下第一!」

上玄終於忍不住笑了出來,聖香開啟摺扇笑眯眯的扇著扇著,一陣涼風微微拂過,上玄才驚覺自己已經多年沒有這樣笑過了。笑容突然滯住,聖香用心良苦,他豈能不明白?「皇上是你殺父仇人,你不恨他?」他問。

「我不為死人活著。」聖香笑顏燦爛,近乎無暇。

上玄默然,過了一會兒,「我不知道將來會變成什麼樣子,造反……嘿……不過是這兩年一場無稽可笑的大夢,真的想做皇帝的人,不是我。」

「本少爺就知道你是這種單純好騙的笨蛋,沒有本少爺罩著,一定要吃虧。」聖香瞪眼,「啪」的一記摺扇打在上玄頭頂,卻「卜」的一聲從中斷裂——金邊摺扇為上玄「袞雪」所震,一下即斷。聖香「啊」的一聲慘叫,拿著斷掉的摺扇頻頻敲打上玄的頭,「你這什麼鬼功夫?不會打人只會震破河水,震塌溶洞,弄斷我扇子,快賠本少爺扇子!銀子本少爺多得是不要!你做一把賠給我!不行!我不管你會不會做,總而言之你弄壞的就是要做一把賠給我……」

聖香輕功了得,上玄東躲西閃幾次差點給他一下敲到,圍著屋裡轉了幾圈,不知上玄許諾了聖香什麼東西,那大少爺終於心滿意足的坐下,開始漫無天地的說這幾年上玄不知道的許多瑣事……

「告訴你,聿木頭那老婆本少爺十分欣賞,你知道嗎?她居然想到給聿木頭立貞節牌坊,因為聿木頭不好意思和她洞房花燭,娃哈哈哈笑死我了……」

上玄屋裡聖香的笑聲不斷,開始上玄還只是聽,沒說什麼,到最後不知不覺已經開口:「你呢?這幾年來,難道你沒有成婚?」

「像本少爺這樣冰雪聰明善良威武英俊瀟灑人見人愛的大人物,怎麼可以隨隨便便找人成婚……」

喧譁的聲音在下午結束,聖香和上玄說完這幾年的悲歡喜樂,回他自己的房間。

他開門,深吸一口氣,反手關門。

關門的時候他的手指已是微微顫抖,背倚著房門急促喘了幾口氣,關上窗戶,他的衣袖掠過桌面,桌上多了一截樹枝。聖香剝下樹皮,倒下茶水清洗乾淨,猶豫再三,他強迫自己把那段樹皮嚼碎吃了下去。

這截樹枝是聖香折狗尾草的時候一同折下的合歡樹枝,合歡皮能安神解鬱,活血化淤,常為養心益氣之用。聖香坐在屋頂上看花園的時候已經很不舒服,他的藥在渡漢水的時候隨船一起沉了,岐陽遠在十萬八千里之外,此時此刻,除了他自己無人可以依靠。身周危險重重,李陵宴和玉崔嵬陰晴難測,劉婈不懷好意,他除了硬生生嚥下這種樹皮,還能怎樣?如果可以不吃,殺了他的頭他也不會吃,只是現在沒有時機給他生病,更沒有人給他撒嬌推搪。

嚥下滿口苦澀生青的樹皮,聖香站起身來開啟窗戶,望著滿院鮮花,良久沒有動過一下。

章節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