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婈不答,目光極是複雜,分不出是悲是喜,是承認還是否認。
「聖香嗎?」李陵宴卻輕聲問,語調飄忽,悠悠如脈。
她輕吁了口氣,從床上坐了起來,理了理長髮,幽幽的說:「你真不笨。那春藥本來不是為你準備的。聖香和你一樣中了‘蒲琺’……我本來以為會找到機會,要聖香留個孩子給我……可是他在別人房裡扯了一個半時辰的閒話,明明已經病發了,我想不通他怎麼能和平時一樣……」她的臉色很沉鬱,幽幽的語調,「這樣的男人就算喂下春藥也未必有用。」
「可是你喜歡他。」李陵宴笑笑。
「我——」劉婈是呵出了心底最柔軟的一口氣,輕聲說:「我喜歡的是他不笑那時候的眼神……像琉璃一樣……他太堅強了,堅強到讓人忍不住想讓他哭,想看看他心碎的時候,究竟是什麼模樣……」她蹙眉凝神細思,慢慢的說,「我真的愛他,愛到很想傷害他……」
李陵宴嘆了口氣,微笑說:「你只要殺了某些人,他就會心碎的。」
劉婈眼色一亮,「誰?」
「比如說——‘白髮’容隱,‘天眼’聿修,又或者他旁邊的那位上玄公子。」李陵宴笑得比誰都溫柔善良,「你放心,我會幫你,只要你讓我出去,我一定會幫你的。」他低下頭吻了劉婈,吻得居然特別仔細溫柔,「只要是你的心願,我都會幫你的。」
這個時候,聖香剛剛吃下了合歡樹皮,上玄坐在房裡心潮起伏,回想這幾年的顛沛流離,而玉崔嵬卻遇到了一件出人意料的事。
他出去找莫去山莊中所謂的「出去的路」,一不小心就讓眼力奇好的玉崔嵬找到了一個地洞,以為是出口,高高興興的進去,卻被地洞裡的東西嚇了一跳,嚇了一大跳。
劉婈住處那庭院之內的古井之下,是一個地牢!
玉崔嵬拂袖從井口飄然而下,在黑暗潮溼的地道里走了十來丈,眼前漸漸露出了燭火。以他極佳的眼力看去,那隧道盡頭不是出口,卻是鋼筋鐵骨錚錚亮的鐵牢!甚至是人影重重,關滿了人的地牢!他走進去幾步,只聽第一個鐵牢裡的人厲聲喝道:「姓劉的妖女!就算你來一千次一萬次,我薛衛明絕不可能淪為你劉家走狗!姓劉的沒有一個是好東西!你爺爺活著設‘生地獄’,害人無算荒淫昏庸,除了喝酒哪知民生疾苦?你爹只知太監是好東西,連金科狀元都拖進宮去淨身,笑話鬧了好幾年,軍裡將士連弓都拉不起,滅於宋軍蹄下那是罪有應得!嶺南此地就是淪為化外野民自生自滅,也絕不認你劉婈為主!」
第一鐵牢裡握著欄杆渾身鐵鐐震得叮噹作響的大漢宛若北方男子,肌肉糾結身材魁梧,與尋常南方人有所不同。但聽他聲聲怒罵,卻似乎在嶺南一帶居住很久了。玉崔嵬不知南漢劉氏數十年來暴虐荒唐惹得民怨沸騰,更不知道這位大漢口口聲聲罵的是些什麼舊帳,一目掠去,這裡數十個鐵牢關押了莫約三十來個人,老幼不等,男女皆有,又不知道是哪路人馬?這麼一頓,第一鐵牢裡的大漢已經發現來的不是劉婈,立刻靜了下來。第三個鐵牢裡坐的是位黑衣道人,沉聲問道:「你可是劉家新來的牢頭?」
牢頭?玉崔嵬拂了拂衣袖,更見飄逸瀟灑俊秀之態,拱了拱手:「在下姓玉,誤入此地,不知諸位為何被關押此地?」言下斯文穩重,不見一點妖媚輕佻。
黑衣道人盤膝而坐,低沉的道:「貧道金丹,這位施主姓薛,綽號‘蛇鞭十九手’。」
玉崔嵬突然一怔,眼角一跳,心頭一涼,難怪這些人看見他的半張鬼臉仍然不知道他是鬼麵人妖玉崔嵬!「金丹道長?」
黑衣道人點頭,伸指一點他鐵牢的對牆。玉崔嵬順勢望去,只見一柄金質小劍釘在石牆上深入半尺,足見那一擲功力深厚,果然是金丹道長的「小金劍」。這位金丹道長是武當清靜道長的師兄清和掌門的嫡傳大弟子,清和死前曾留下遺言和信物,武當掌門之位傳於金丹。但當年武當掌門大會上時年二十八歲的金丹道人沒有出現,掌門之位不得不由清靜代掌。這一代就代了二十年,人人都以為金丹在苗疆採藥失蹤,多半已經死了,卻不料他竟被關在這裡!金丹道長算來現在也四十八了,玉崔嵬成名只在十年之前,難怪金丹不知他的惡名。玉崔嵬「嗒」的退了一步,目光移向鐵牢深處,「蛇鞭十九手」薛衛明更是二十多年前風雲嶺南的人物,看來這些人被關在這裡已經很久了。劉婈把這些威名顯赫的武林人物關在這裡幹什麼?玉崔嵬衣袖一飄對著自己拂了拂,露齒一笑:其實她也正在用同樣的把戲,軟禁自己一行四人。如能控制這些威風八面影響重大的人物,就等於無形中獲得了這些人物背後強大的勢力——比如說,劉婈關住了聖香,日後與宋軍正面衝突之時,即使不能讓當朝丞相俯首稱臣,至少也讓趙普心神大亂——如她想入侵中原腹地,以金丹道人為把柄,武當一脈基於道義,又豈能與她放手為敵呢?這女子年紀小小,貌似秀雅,卻是一肚子陰謀算計,儼然有梟雄之才。
思考之間,玉崔嵬突然袖中刀出,「咔嚓」一聲他兩柄飛刀左右切斷金丹道長和薛衛明鐵牢的大鎖,「錚錚」大鎖落地,玉崔嵬轉身拂袖而去,他一掠蹁躚如蝶,竟然不再理地牢裡這一群怪人。
「玉兄弟!」薛衛明脫身出來一陣狂喜,看見玉崔嵬轉身而去卻是愕然:如果此人存心救人,為何不救到底?如果此人無心救人,為何要放他和金丹道長出來?
金丹道長也是開鐵門出來,忍下被禁閉多年重獲自由的喜悅,拾起地上那兩柄飛刀,臉色稍微有些沉重:「好功夫!可惜,不是正派功夫。」
薛衛明無暇和他談論來人的武功是正是邪,在他持刀重砍之下,數十個鐵牢被依次開啟,這些和他們一道被關押了十數年二十年不等的人,終於得見天日,重獲自由。
玉崔嵬掉頭離去,他心裡還有個疑問:這裡關押著這麼多重要人物,為什麼井口卻沒有守衛呢?是因為有守衛太顯眼反而暴露了地牢,還是劉婈太自信這地方不會被人發現?還是另有原因?他很快就發現了原因,還發現了這麼多人被關在一起的原因:這地方是個進得來出不去的地方。
在他剛才進來的平淡無奇的那塊土地上,現在已「沙沙」爬滿了大大小小奇形怪狀的甲蟲,不管那是什麼蟲,必定不會是好東西。主要的是它比蛇更可怕,蛇會爬,甲蟲不但會爬,還會飛——這才是最讓人防不勝防的。玉崔嵬駐足停住,這些蟲只在出口前五尺和整個古井井壁的範圍裡來回爬動,形狀可怖,觀之讓人作嘔。
他可不想做什麼大俠,更沒想過要救什麼人,但他不想死在這裡。
背後眾人的腳步聲臨近,不少驚呼聲起,大家都看到了出口遊走的怪蟲。
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