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九一把這件事作為四件傷人案報上了最近的軍巡鋪,但軍巡鋪出動百人在附近嚴密搜查,也並無發現。接著發現的事讓畢九一更加頭痛緊張——日落時分,他發現聖香不在府裡,不知道哪裡去了。
開封梁園。
梁園又名梁苑,也名兔園。相傳是西漢初年,梁文帝之子梁孝王劉武所建,位於開封禹王臺一帶。「梁園雪霽」為汴京八景之一,據《西京雜記》記載:「梁孝王好宮室園囿之樂,做耀華宮,築兔園,園中有百靈山,山上有膚寸石、落猿巖、棲龍岫,又有雁池、池間有鶴州、鳧渚,其諸宮觀相連,延亙數十里。奇果異樹,珍禽怪獸畢備。」,因此是十分著名的地方。
日落時分,梁園已經軍巡鋪搜查數次,一無所獲,此時僅留下幾十人看守梁園各處入口,大隊人馬已經退去。
兩個人影悄然越牆而入梁園,幾個起落已經到了百靈山上。百靈山山勢怪異秀拔,兩個人影入山之後身影全不可見。
片刻之後兩人攀上百靈山最高處,在山頂可以縱覽整個梁園景緻,其中一人森然道:「來了。」
另一個人猛然抬頭,他本在看地上螞蟻搬家,聞言東張西望,「在哪裡?」
第一個說話的當然是容隱,看螞蟻搬家的當然是聖香。容隱不答,只見一支短箭自棲龍岫射出,「咄」的一聲插在聖香背後的大樹上。秋天樹葉乾燥,這麼一震,滿樹落葉紛紛飄落,像下了一陣落葉雨。聖香把箭拔了出來,那箭上果然扎有書信,開啟一看,裡面的字型秀拔整齊,寫到:「劉家院落滿庭芳,姜花水圃映畫梁。聯雁秋風南行早,姻緣終是深洞房。屈指低眉端琴坐,去年尤羞賀新郎。殺人春風桃花面,玉靨攜香共枕涼。」
這分明是首豔詩,但容隱和聖香一眼看到的都是「劉、姜、聯、姻、屈、去、殺、玉。」抬起頭來兩人互視一眼,這是誰通風報信?如非劉姜一路,絕難知情,既然這人能通風報信,為什麼不直說:劉婈和姜臣明聯姻,屈指良奉命殺玉崔嵬?卻要寫豔詩?此人的意思當是要聖香救玉崔嵬,但他卻連傷無辜路人四名以傳信,這難道是有求於人的表現?相視一眼之後,容隱沉聲道:「李陵宴!」
聖香點頭,這種事除了李陵宴誰也做不出來,「他果然和劉婈在一起。」
容隱想的卻是另一回事,劉婈和姜臣明聯姻,這一份勢力越發壯大,如不能早早遏止,必是一場腥風血雨。只是李陵宴卻為何能忍姜臣明——姜臣明手下屈指良是他殺父仇人,李陵宴二十多年來想做的不就是為父報仇嗎?為何他竟然能和屈指良共處——他屈居劉姜之下有何企圖?
兩人正在詫異之際,棲龍岫有人掠出,對著山頂兩人遙遙作禮,轉身離去。她竟不隱藏身影,容隱一眼認出這是李陵宴四裂月之懷月,不想傷人留字的竟是一位容顏華麗的女子,難怪門外軍巡鋪抓不到犯人。
聖香感興趣的看著李陵宴寫給他的豔詩,半晌一本正經的道:「小宴寫詩的本事極差,這詩平仄不齊,沒有對仗,根本就一打油詩。」
容隱臉色慎重,「屈指良要殺玉崔嵬,嘿!卻又是俠士殺淫魔的一樁義舉,以屈指良名望地位和那一身武功,誰敢阻攔、誰又能阻攔?」他難得冷笑,那譏諷之意一掠而過,「何況以玉崔嵬昔日作為死有餘辜,為何要救?」
「容容。」聖香嘆了口氣,「你忘了大玉有‘菩陽刀’,可以號令十一門派為他做事,如果屈指良真要殺他,你說是誰會先死?」
容隱默然,雖說被玉崔嵬所救的名宿們尚不知道玉大俠竟是一代魔頭,但君子一言既出絕難悔改,何況是十一門派共同立誓鑄刀,怎能抵賴?若是守信為玉崔嵬驅使,難免和屈指良正面衝突;若是斷然反悔,這十一門派不免威名掃地,這件事當真兩難。何況屈指良早已不是當年正義凜然的俠士,連畢秋寒他都能下手,無論是十一門派的無辜弟子還是聖香,在屈指良劍下又算什麼?「你打算?」
「我打算找一個打鐵師父,」聖香笑嘻嘻的看著容隱,「然後介紹給你。」
容隱深沉的眼眸裡泛起一層淡淡的笑意,「好。」
兩人從百靈山上下來,半路容隱回姑射那裡,聖香回丞相府。
容隱明日啟程往君山,他要奪走這柄礙事的菩陽刀,然後聖香會找一個便宜的打鐵師父給他把那把刀熔掉,這就是聖香的打算。
一腳踩進丞相府,聖香猛地看見趙祥站在門口一臉陰沉的看著他,「那個……我出去……散步……」聖香乾笑,盤算怎麼繞過趙祥身邊溜進府裡逃之夭夭。
趙祥冷冷的看著他,「你去哪裡了?」
「我去——散步——」聖香無比認真誠摯的說,「天氣涼了螞蟻在搬家,過幾天可能會下雨,所以我趁天氣好出去散步。」他絕對不是在說謊,他的確出去散步了,還看到了螞蟻在搬家。
趙祥上上下下把他看了一遍,確認他的確毫髮無傷,才又冷冷的道:「爹在等你,有話對你說。」
聖香哀號:「他怎麼每天都有話對我說?前天說看到說我終於回來了,昨天說健康的重要性,今天還有什麼可以說?」
趙祥不理他,轉身往他自己房裡走,這次如果不是聖香失蹤,趙普心急如焚把他招回來,他是絕不會回家的。就算回家了,他也不進趙普和聖香住的園子。
「喂,二哥!」聖香追上去一把拉住他的手,趙祥猛然甩開他的手,厲聲喝道:「什麼事?」
聖香笑顏燦爛的對著他,「陪我去見爹!」
趙祥嘿了一聲,「打從十八年前離開家門我就沒打算見他。」
「陪我去見爹啦——」聖香立刻垮下臉,可憐兮兮的看著趙祥,「你不知道爹最近年紀大了,一句話都要說三遍以上,一次教誨都要說半個時辰以上,二哥陪我去!」
趙祥還沒想清楚這是什麼邏輯,聖香已經再次一把拉住他的衣袖,拽著拖進了趙普院子的大門,進門還笑眯眯的給老胡打招呼:「老胡啊?最近身體不錯?哈哈哈哈……」
「咿呀」一聲聖香一手拖著趙祥一手推開趙普的房門,趙普一見他兄弟二人一同進來,呆了一呆,頓時老眼有些發紅。「祥兒,這幾年來爹真是對不起你……」
「是啊是啊。」聖香笑吟吟的點頭,得意的看著已經三十六歲的趙祥面對著老父老懷傷感的模樣,突然僵住的表情。
「爹知道你恨爹偏愛幼子,但你三弟自幼身體虛弱……」趙普看著多年不見的兒子,「你大哥有訊息嗎?這幾年聽說立了不少功勞,過得好嗎……」
趙祥慣了戍守生涯,面對著趙普這般感傷,竟然不知如何回答,眉頭深蹙,「還好。」
「是啊是啊,爹很想你們,每當教訓我的時候都會說‘看你大哥二哥當年像你這麼大的時候如何如何’……」聖香拿著摺扇一邊扇風,一邊加油添醋。
「祥兒……」
「是啊是啊,你和大哥的訊息爹都是知道的,我都會背啦。從乾德元年到開寶二年,一共八年,二哥你在武威……」
「祥兒……」
「是啊是啊……」
如此半個時辰之後,趙祥和聖香一同走出趙普的房間,趙祥滿臉表情的仍是僵硬,沒有和聖香道別,徑直走向他的舊居。
聖香望著他的背影,停下腳步,半晌悠悠呵了口氣,抬頭看星空熠熠,浩淼如海。人世蒼茫如此星海,各人都懷各人的心事,各人都有各人的悲哀,對對錯錯恩恩怨怨、清清楚楚糊糊塗塗,也都還各自閃爍各自的光色,並不需要太多人哀憐。
繁華如死,寂寞如雪,喧鬧如冰,江山如夢。
人人都以自己的理由,走著自己的路,不管是悲是喜、是對是錯、是傷人還是傷己,都說不後悔……他不會也不能愛護所有人的情感,但當懷著心傷的人從他身邊走過,他都有憐憫……無論是李陵宴、還是玉崔嵬。
心傷的氣息,對於聖香而言,是熟悉的味道。
那是花死之香,刻骨銘心,沁底冰涼。
很久以前,容容說他「達觀知命,隨所遇而能樂,不求己不愛世。」其實容容並不瞭解,他只是「假裝」達觀知命……經歷過很多悲傷的往事,雖然他早已能用完美無暇的笑容笑出來,但那並不表示傷口就不存在……而看破……看破之後未免覺得這人世越來越寂寞、越來越索然無味。他其實不想看破世情,其實想要變得能哭泣,只不過發生了越來越多、越來越複雜的事——這些事和那些事攪在一起,國家的事、江湖的事、家裡的事……糾纏在他身上,那些事裡有那麼多無可奈何……如果不能看破,糾纏在其中會很痛苦的。
遙望今夜浩淼的星海,聖香難得靜靜站著看星星,這一夜他笑看趙祥依然含恨的背影,突然驚覺如果他再笑下去……也許這一生一世,都不會再流淚……
曾經說過「我不會讓自己難過。」
那句話究竟是一種豁達、倘或是一種詛咒?
「少爺,夜涼了,你站在這裡幹什麼?」小云換了一身夾衣出來,捂著手奇怪的看聖香,「好不容易好端端回來了,可不要把自己凍病了,老爺要打我的。」
「我在這裡數星星。」聖香說,星光下笑意盎然,沒有半分勉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