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當這時,他陡然覺得屋裡光線一暗,驀然回首看見一個府中奴僕打扮的灰衣人站在門口。只見灰衣人一雙眼睛精光閃爍炯炯盯著床上並排躺著的兩人,滿臉漠然。
聖香回身擋在床榻前,袖中扇扇頭微垂,斜斜落下半邊扇面。他這一垂扇淡、靜、定、穩,隱然有強者之氣,經歷過江湖一場遊歷,他此時不是遇到敵人喜歡大喊救命的聖香。尤其是救玉崔嵬,此事是他一個人做的決定,便不能拉別人下海——更何況他的好朋友們都有家氏,豈能為了他一場任性,便要求他們與舉世為敵?人啊……其實有時候自私和無私只是一線之間,他並不是個無私的人,只是不想太自私而已。
「你、何苦救他。」灰衣人口齒僵硬的說,緩緩從袖中拿出一對短刀,分雙手握住。
聖香笑了,「他、救了你。」眼前這位灰衣人也在地牢之中,雖說從來沒有說過話,力求隱於人群,但聖香記憶力奇好,偏偏就是記得。
灰衣人一滯,一字一字的道:「他、是江湖魔頭,死不足惜。」
「他、是江湖魔頭。」聖香說,「很多人都可以殺他,就你們不可以。」
灰衣人再度滯住,雙手握緊短刀,往前踏了一步。
聖香「啪」的一聲合扇把灰衣人止在五步之外,「我不是江湖魔頭,我也救過你,你可是連我都殺?」他的眸色泛起一層凌厲之色,「我要救玉崔嵬,你可是連我都殺?」
灰衣人一時震住,聖香學著他的口氣一字一字僵硬的道:「江湖白道為鬼麵人妖所救,便是奇恥大辱;而如果鬼麵人妖為你江湖白道所救,那就是理所當然,人心所向?你可曾捫心自問,如當是你,可會為了救人出獄,而挺胸硬接‘死刀’全力一擊以至於他現在垂死在床任你宰割?」他一雙眼眸冷寂如星,不見熱血,只有平望人世冷暖的清寒,「換了是你,你敢嗎?」
灰衣人全身一震,脫口而出,「他……他當時不是毫髮無傷……」隨即嘎然閉嘴,滿臉駭然。
「他又不是神仙。」聖香冷冷的看著他,那眸色不傷人,只是很寂寞,「如果你認定鬼麵人妖救你江湖白道是存心戲弄,讓你揹負了奇恥大辱,如果你認定他就是姦淫擄掠無惡不作你以什麼理由殺都不為過,我讓開,你去殺。」他「啪」的一聲握扇讓開,站到床側,錦袖一拂,「你殺吧。」
灰衣人臉上變色,看著滿床紫血,不斷回想玉崔嵬擋在蒲世東死刀之前,迴護眾人的情景,甚至他挺胸硬受蒲世東瀕死一擊,而後回頭一笑的模樣——他走到床側,聖香竟然拂袖而去,與他擦肩而過連門也不關。灰衣人駭然看著聖香離去的背影,再看靜靜躺在床上的玉崔嵬,遲疑了足足一柱香時分,終於放下刀轉過身來,望著屋樑深深吐出一口氣。
他走了。
聞人暖緩緩睜開眼睛,眼角微微一顫,劃下了一滴眼淚。
這個人……這個人啊……比月旦堅強、比月旦脆弱……
最重要的是……他比月旦寂寞。
他有家世顯赫有皇恩在身,有朋友成群有嚴父慈母,人世間該有的一切他都有了,還有得很多,可是沒有人能走近他的靈魂……所有的人都在他靈魂的邊緣擦過,都自覺和不自覺的被他守護,卻沒有人能夠守護他。
他比月旦寂寞。
她閉起眼睛流下那一滴眼淚,她認命了。從第一眼見到他就知道自己會變心,她愛聖香。
她會如約嫁給宛鬱月旦,可是在她出閣之前的兩個月,她愛上了聖香。
「你哭什麼?」玉崔嵬睜開眼睛,微微勾起嘴角。他穴道受制,可是沒有昏迷,剛才聖香和灰衣人一番對話他都聽見了。
聞人暖搖搖頭,微笑道:「我只是突然想到了一個很不好的故事。」
玉崔嵬柔聲道:「這個故事在都是鱷魚的河邊,我就已經看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