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還是不是?」容隱森然問。
劉婈露出一副楚楚可憐的表情,搖了搖頭。
聖香「撲」的一口水噴了出來,玉崔嵬卻仰天大笑,彷彿這樣的結果早在他預料之中,姑射也搖了搖頭,這小姑娘心機深沉狡詐,並非善良之輩。
容隱臉色一點不變,依然森然道,「劉姑娘,你當很清楚,無論鬼麵人妖是死是活,十三門派二十九元老絕對不會放過你。李陵宴倒行逆施下場如何你心裡清楚,他可會當真保你一輩子?一旦李陵宴事敗,你可曾想過你要如何自保?」
劉婈臉色微變,閉嘴不答。
「除了劉姑娘你,鬼麵人妖並非沒有第二個人證。」容隱冷冷的道,「雖然武當金丹已死,少林一重禪師仍在,只不過老和尚圓滑,不願得罪昔日老友。你若出言作證,老和尚為顯大公無私,必要附和,只要你出言作證,江湖形勢便是不同。」
「我為何要救鬼麵人妖?」劉婈牽起一絲絲冷笑,「無論我是救他還是害他,總之我都要死,難道諸葛智還能饒了我?」
「誰敢饒不了你?」容隱這一言氣勢千鈞壓到了劉婈頭頂,「你作證之後,向朝廷投誠,臣服大宋,皇上要穩南漢故地收服人心,誰敢饒不了你?」
劉婈全身一震,臣服大宋?她從未想過臣服大宋,憑什麼……突然她仰天大笑,「一重老和尚如此威信,你為何不敢去找他,要來逼我?說到底你終是不敢與少林為敵!李陵宴——嘿嘿——」她陡然大叫一聲,「陵宴決計不會拋下我,因為——因為我有了他的孩子!」說到此處,劉婈滿臉傲然,滿臉悽惻。
此言一齣,容隱與姑射面面相覷,都是詫異。姑射微微一震,她覺得很可憐,一個女人到了要用孩子來依靠一個男人的時候,除了「窮途末路」,還能說什麼呢?
「如果有一天小宴死了,你要怎麼辦呢?」聖香沒有笑她,凝視著她,「你和孩子要怎麼辦呢?」
她望著聖香的眼睛,這雙眼睛她愛到想要狠狠將它戳碎讓它掉淚,可是她只能或虛偽或狠毒的瞪著它,瞪到自己想大哭一場。「他死了我就跟著他去死。」她這麼答,清貴秀雅的面具剝落無遺,語氣惡毒無比。
「愛小宴不是這樣愛的……」聖香為她嘆了口氣。
「誰會愛那個魔鬼?」劉婈幾乎立刻尖叫了起來,「我愛他?哈哈哈哈……我愛他?哈哈哈哈……」
聖香看著她瘋狂的樣子,瞪大眼睛和姑射面面相覷,末了他沒面子的碎碎念,「女人啊女人……」姑射也嘆了口氣,她雖然也是女人,但真不知道這位公主到底在想些什麼?
玉崔嵬一直含笑看戲,此時見聖香少爺難得糊塗的模樣,口齒一動本想說點什麼,終還是沒說出口,只是搖了搖頭。聖香啊……做無情人,心眼只需一個,死也是那一個,橫豎不被人動了心去。
正當人人搖頭的時候,劉婈突然發出一聲更加淒厲的尖叫,突然之間她的手指、額頭、嘴唇、肩頭許多地方開始劇痛,而後全身顫抖,經脈痙攣。她本被點了穴道,卻突然倒在地上抽搐,很快七竅都隱約有血絲滲出。
聖香大吃一驚,剎那間想到月光下劉婈身上那些淡淡藍光,「中毒?」
玉崔嵬見多識廣,「執手偕老?天下第一奇毒,這是執手偕老!」他一躍而起一掌拍開劉婈受制的穴道,「李陵宴在呼喚你,快回去,否則筋脈寸斷,七竅流血而死!快走!」
劉婈發出了一聲極端淒厲的慘呼,轉身往來路狂奔而去。聖香容隱都不攔她,只是相顧駭然:李陵宴居然在一個孕婦身上下這樣的劇毒,惘顧劉婈的死活,也不管自己孩子的安危,絕不讓她落入別人手中!玉崔嵬的事與李陵宴全不相干,他只是不顧他人死活,而強迫聖香與他一戰而已。
何其任性……
那個人何其任性……
「我的天,」聖香看著劉婈狂奔而去,「‘執手偕老’?我即使殺了小宴,劉婈也不能活;我若不殺小宴,即使劉婈在我手裡,他也會把她毒死。」
容隱眉頭緊蹙,只是嘿了一聲,轉過身去不再說話。姑射知他心裡不快,李陵宴狡黠多智,容隱無法斷然勝之,對於慣於優勢的容隱而言,是巨大的壓力。她沉默無言,靜靜的站在他身邊,不說任何話。
「容容。」聖香突然說:「有件事我知道你一直在盤算,如今小宴已經不計後果放開手腳,我們如果再不真的動手,只怕——會輸——」他睜大眼睛看著月下山林,劉婈去後寂靜的林道,眼眸空曠浩淼,有一股決意的清定。「要是輸了,會死的人不止大玉,絕不止成百上千……你……你……」他頓了一頓,「啪」的一聲一件東西從衣袖跌入他手心,他舉了起來,「你去吧。」
容隱凝視著他手裡那小小的東西,那東西十分眼熟,虎形刻字——虎符!調兵遣將的虎符!嘿了一聲之後,他緩緩的、語氣居然很愉快的森然問:「這是哪裡來的?」
聖香回頭淡淡一笑,「我爹的。」
容隱微微一震,趙普歷任節度使,隨先皇征戰天下,有虎符在手並不奇怪。聖香居然敢盜竊虎符,難道不怕牽連趙普犯上看管不嚴失職之罪麼?
「仿冒我爹的。」聖香慢慢補充了一句。
容隱盯著他,聖香讓他盯,突然容隱一聲大笑,「好!為你‘仿冒’二字,京西禁軍一百六十五指揮,我就不信遣不出一萬人馬圍剿——板渚!」他擲地有聲說出「板渚」二字,猛然負袖轉身,聖香將仿冒虎符一擲,容隱青袍白髮俱飄,接符立行,揚長而去。
姑射似乎是怔住了。聖香跺了跺腳,「你還不追?」他交出假符之後臉色蒼白,「容容要是回不來,我絕不原諒你!」
姑射驀然也盯了他一眼,「聖香聖香,你要是贏不了李陵宴,為今日之事,我饒不了你!」她縱身急追,剎那消失在夜空之中。
玉崔嵬詫異的看著他們幾人的言行。聖香這一次有解釋,他一字一字的說、看著容隱姑射的背影一字一字的說:「容容曾經是大宋樞密院樞密使,他知道洛陽那裡哪裡有兵——我朝遣兵認符不認將,我偽造虎符——要容容借兵萬人——與李陵宴對峙——」
偽造虎符遣兵,無論容隱是如何熟悉這其中的過程,甚至如何熟悉其中的官員,這絕對都是殺頭犯上的大罪!玉崔嵬變了變色,「你——」
「牽制不住李陵宴萬人大軍一切皆是空談,」聖香慢慢的說,「他為控制一切,連‘執手偕老’都用,對我的期待、對阿宛的期待可想而知。劉婈既然奪不走,那就必須讓他自己給我,而要他自己給我……我……非贏不可。」他突然把他的眼睛睜大了一些,那眸底的空曠越發空曠,寂寞的色澤更重,「小宴為了這次賭約,他把什麼都押上了,他會害死很多人、很多很多人……我……非贏不可、絕不能輸!」
玉崔嵬沒有回答,容隱此去如不能真借兵萬人,那就是死;聖香若不能勝李陵宴,那就是一敗塗地。
誰都賭上自己,戰鬥著一個絕不能輸的理由。
而他,難道沒有麼?
劉婈披頭散髮,跌跌撞撞狂奔三里地回到李陵宴暫住的木屋,蘇青娥已是等得心焦,見她形狀狼狽,忍不住變色出聲。李陵宴卻視而不見,「蘇老,給她換身衣服,我們半夜上路。」
蘇青娥敢怒不敢言,劉婈匍匐於地,自嘴角眼角幾處滲出的血絲看起來悚目驚心,抬起頭來她伸手向李陵宴,「宴……宴……你不能如此……對我……我有的是……你的……孩……子……」
李陵宴眉眼不驚的看著她,過了會兒展顏一笑,「你說的話,你說我是信好,還是不信好?」
劉婈「哇」的一聲吐了一口血出來,「我說……真的……宴,我不敢……不敢騙你……」
「是麼?」李陵宴說話的語調有點天真,「我知道了。蘇老,給她換身衣服,我們半夜上路。」
劉婈不可置信的看著他,在她眼裡此時李陵宴無異於一頭怪物,「你怎麼能……這樣說話?」她十指在地上摳出了十道血痕,往李陵宴那邊爬,「你怎麼能這樣說話?他——他真的是你的孩子——」
「公主。」杏杏用腳把她的手撥開,繡花鞋在劉婈的手背上踩出一個鞋印,「賴在地上像一條狗,快去換身衣服,會主喜歡乾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