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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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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青陰著臉和他對視,方才他幾乎要一箭射死祁烈,此時卻也沒有要道歉的意思。

「你那箭,能射多遠?」祁烈竟也沒有發作,只是打量著蘇青手裡的弓。

蘇青翻了翻眼睛看他:「兩百步,你要射雁左眼,我不傷它右眼。」

「不是問你取準了能射多遠,就說往遠裡射,能射多遠?」

蘇青愣了一下:「對天射,不逆風的時候,五百步總是有的。」

祁烈點點頭:「差不多了,試試!」

他從馬背上卸下一根極長極細的麻繩,問蘇青取了一支羽箭,將麻繩死死的拴在了箭尾,又從熄滅的火把上取了浸透松脂的麻紗捆綁在箭桿上點燃了,這才將箭遞給蘇青,指著歌聲傳來的方向:「就那邊,你射,用最大的勁道。」

蘇青微微猶豫了一下,疏鬆了一下手腕,猛地推滿青弓,箭直指著祁烈的腦門。眾人大驚的時候,蘇青一側身,揚起手臂,頓時轉成對空射雁的姿勢。羽箭清嘯著離弦,立刻沒入了黑漆漆的夜空,眾人仰頭努力的望去,只能看見那一點火色劃出一道巨大的弧線,投向了黑澤的對面。

「好箭術!」小黑羨慕地說。尋常軍隊裡制式角弓也射不出三百步,而蘇青這一箭,墜著一根細繩,依然射到了兩百步之外,若是不掛繩子,當真要有五百步了。

箭桿上的麻紗燒不得多久,立刻熄滅了,只剩那根細麻繩還在祁烈手心裡。他打著火把,一言不發,那張焦黃滑稽的臉上,也浮起了一絲令人敬畏的神情。片刻,對面又有歌聲傳來,祁烈臉上這才透出喜色。他手腳麻利的收著麻繩,最後細麻繩收盡,卻有一根手腕粗的黑油索拴在麻繩的頭上。

「這怎麼說?」彭黎沉聲問道。

「對面是黑水鋪的娘們,」祁烈以袖子擦了擦臉,「她唱的是說今年水太大,下面的岩石被泥水帶走了很多,石橋肯定走不得了。要走繩橋,當年我和殷頭兒走雲荒,也是逢到大水季,也是走的這種繩橋。」

「繩橋?」

祁烈比了比手中的黑油索:「這繩子對面已經拴住了。我們這裡找八匹馬,套成一組,使勁扯住這根繩子,這就是繩橋。人馬都走繩橋過去,人扯著繩子,馬鞍環穿在繩子上,才不會溺死在裡面。」

彭黎還在沉吟,蘇青卻冷冷地說道:「若是走到一半,對面的人砍了繩子,我們豈不都得陷死在裡面?」

祁烈聳了聳肩膀:「毒蛇口裡奪金珠,走雲荒本來就是要命的買賣,你沒膽子就別起發財的這份心。而且我們對巫民也是運貨的客人,人家沒事為啥要砍繩子?」

「一幫化外的野人,憑什麼就信他們?」

祁烈似乎有點怒了:「我走雲荒十多年,還沒聽說過砍繩橋這種事!」

蘇青冷笑:「祁幫頭,我們憑什麼就信你?」

「你!」祁烈猛地瞪眼,幾乎是不由自主伸手要去自己腰間拔刀。

「不必爭了!」彭黎忽然伸臂擋在蘇青面前,「信不信都好,大家走到這裡了,沒有回頭的道理,繩橋石橋,我們都走!」

「老祁,」彭黎轉向祁烈,「這一根繩子的繩橋,走得穩麼?」

祁烈咬了咬黃牙,鬆開了腰間的刀柄:「只要死死把住繩子,沒什麼難事。這法子只有一個不好。留在這邊的八匹馬和管馬的人最後還是過不去的,非得留在這裡,等到我們回來接他。」

「哦?」彭黎淡淡地應了一聲。

祁烈高舉起火把看著周圍一幫兄弟,一雙昏黃的眼睛掃來掃去。那是頗令人討厭的目光,像是商人在市場上打量要買的驢馬一般。彭黎手下的人性子高傲,尤其不悅。榮良一皺眉,冷冷地喝道:「看個屁,誰樂意誰就留下來看馬,我們兄弟反正沒這個興趣。」

祁烈鼻子裡冷冷地哼了一聲:「知道彭頭兒手下都還好漢,沒指著你們留下……」

他轉了轉眼珠,上下看了看商博良:「兄弟,你看著就是個世家出來的,沒事別跟我們這幫粗人跑這趟要命的買賣。看在你救過老哥一命,我們出來分你一份,你留這裡看馬好了。」

商博良略略有些詫異,很快就恢復了平時淡淡的神情。他輕輕地一笑,搖了搖頭:「謝謝祁幫頭的好意,我一點不分也沒什麼,本來就不是出來行商的。想來雲州看看。」

「老祁……」老鐵在背後小聲說。

祁烈卻像是沒聽見,還是看著商博良:「小子,雲號山那地方,真不是人去的,就算過了陰虎山,老哥也不能陪你跑到雲號山去。就怕你沒看見海角,先沒了小命,你可想好了。」

商博良愣了一瞬,還是笑,輕輕地吁了一口氣:「很早以前,就想好了。」

「老祁……」老鐵又說。

「如今這年頭,」祁烈鼻子裡哼哼,「好像人都不覺得自己的命值錢了。」

「老祁……」

「行了行了,」祁烈不耐煩地打斷了老鐵,「你這個孫子膽子比兔子還小,虧你還是當年和我走雲荒的老夥計,人家一個小夥子都不怕,你嚇得和什麼一樣。現在怕了是吧?怕還來走這趟?就為你那個小老婆逼你給她打首飾?早說了,女人關都過不去,不如一口給大蛇吃了!」

老鐵哆嗦一下,滿臉蒼白。他覺得這次出行不順,想留在黑澤以南等著,可是祁烈那麼一說,他又想起那條大蟒,覺得走也是死留也是死,心裡不由一陣陣地發寒。

「沒事,」商博良笑著拍了拍老鐵的肩膀,「我記得馬背上有硫黃,你身上帶一包硫黃,大蛇就不敢靠近你。況且蛇怕冷也怕熱,我看這個天氣繼續悶溼下去,蛇也縮在樹上不會出來活動。你不必抬擔心。」

老鐵看著這個永遠不驚不亂的年輕人,使勁點了點頭,表示感激。

「那就這麼定了!」蘇青不耐煩地打斷了他們,「再這麼大雨就下來了,那時候更難走!」

祁烈也上去拍了拍老鐵:「行了,帶夥計們套上八匹馬,要是我回來你還有條命,有你一份!分四撥走,十個人十匹馬,誰跟我走第一撥?」

「我走吧,」第一個應聲的竟然是商博良,他拍了拍自己那匹黑馬,「黑驪會游水,走著泥沼,沒準比一般的馬強些。」

彭黎對著自己手下的兄弟招了招手:「就這麼,你們中再出七個人,第一撥算上我、祁幫頭和商兄弟。」

「我和祁幫頭走第一撥!」蘇青忽然站了出來,「彭幫頭你不能出事,還得管著剩下的兄弟!」

蘇青那雙鷹眼帶著幾分挑釁的神色,死死盯著祁烈手把黑索的背影。祁烈卻沒有回頭,只是對著黑澤那邊茫然看不透的黑暗默默地抽著菸斗。那邊老鐵已經帶著幾個兄弟將八匹健馬套在了一處,一聲吆喝,健馬寬大的蹄掌踩穿汙泥直踏上汙泥下的岩石,沉沉地拖在泥沼裡的黑索被緩緩地拉了起來,溼漉漉的泥漿打落下去,索子上已經穿了十匹馬的馬鞍環。

祁烈把了把索子,竟沒有再多說,第一個踏進了望不到盡頭的泥潭。眾人看見他有些佝僂的背影,他肩上纏著自己那匹大健騾的韁繩,越走越遠,越陷越深,轉眼已經走在齊腰的稀泥中。黑索在八匹健馬的拉動下扯得筆直,那匹可憐的騾子簡直有如被吊起在半空中,祁烈艱難的左右搖晃身子,向著前方跋涉。眾人面面相覷,即使彭黎手下的兄弟,對祁烈這個老雲荒的敬畏也增添了幾分。若不是祁烈,他們也許真的已經死了很多次。

商博良笑了笑,手腕一翻,將帶鞘的長刀插在背後的腰帶上,又學著祁烈的模樣,把黑驪的韁繩拴在自己肩上。隨著他也踏入了黑澤深處,蘇青也領著彭黎手下的七個夥計跟了上去。

剩下的夥計打起越來越多的火把,可是火光照不透這片夜色,漸漸的最後一人的背影也被黑暗吞沒了,只剩遠處攪動泥水的聲音,說明這些人還依然活著。

「老祁,搞到貨了早回頭,兄弟在這裡等你啊!」老鐵忽的大喊,不知為什麼,也許是黑沼這邊只剩他一個了,也許是夜裡的風嗖嗖的冷,令他心裡湧起一陣孤寒。

無人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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