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黎接過他手裡的松明,從他身邊擦過,上前一步。光終於照亮了那個端坐的人,首先是她覆蓋面部的鎏銀骷髏面,而後是她曲線曼妙的身體。蘇青也吃了一驚,那無疑是個女人,三母本該是女人,這並不奇怪,可是那女人卻是近乎赤裸的,只是以一束輕紗纏在脖子上,拖下來遮蔽了身體。她的肌膚在松明的光裡華美得像是絲綢,泛著令人驚歎的柔光,每一寸的線條都精美得像是巧匠用最薄的刀在最細膩的玉石上刻出來的人體。蘇青見過祭神時候令人血脈賁張的舞蹈,可是跟外面的巫女們比起來,眼前這個沉默的女人雖然看不見臉,卻更有一種令人惶恐的美和媚惑。
確實,那是令人惶恐不安的,不敢去接近。蘇青看向骷髏面的眼洞裡,和裡面透出的目光一觸,不知怎麼的,覺得膝蓋一軟,就要跪下。他咬了咬牙,挺住站直了。
彭黎卻恭恭敬敬地跪了下來,向著這個女人行拜禮。他距離這個女人比蘇青和祁烈都近,僅有五尺之遙,這一下拜,女人卻正襟危坐,彭黎就像是跪在女王腳下的奴僕。
沉默持續了很長時間,女人不說話,彭黎也不起身。
「我猜到你們要來這裡,可是我還沒有完全明白你們的來意。我就是蠱母,外鄉人,你們想從我這裡得到什麼?」
令人詫異的是,蠱母開口是一口極標準的東陸官話。她的聲音細膩甜美,像是黑色的蜜糖。
「帶著誠意而來,自然會得到主人的賞賜。」彭黎說得極其鄭重謙卑。
「我已經報答了你們的善意。」蠱母淡淡地說。
「可蠱母還未曾看到我們的善意。」彭黎低著頭,小心的抬起眼睛看著前方,手腳並用爬了半步,像是被蠱母那誘人的身體所吸引。
「帶著弩弓來到這片林子的人,怎麼能說自己是懷有善意的?」蠱母輕聲問。
蘇青一怔,感覺到了蠱母柔軟的聲音裡所藏的敵意,他們壓在箱子底的武器早已暴露,巫民勢必悄悄檢查了他們的行李。並不像瑪央鐸所說,鬼神頭的巫民真把他們看作了恩人。
「善意是在心裡,我們可以解除一切的武裝。」彭黎恭恭敬敬地說完,緩緩解下腰間的鉤刀,向著身旁遞出,而後一鬆手。鉤刀落向地面,他手下一個夥計敏捷地撲上來,一把抱住刀,又退了回去。
彭黎拍了拍腰帶,一攤手。
「你是一個聰明人,外鄉的客人,」蠱母咯咯輕笑起來,「你已經看到了下面的蛇骨,你知道為什麼在蠱母所居的地方會有如此多的蛇骨?」
彭黎搖頭。
「那是在百年之前,那一任的蛇母想要來這裡奪取蠱母的命和鬼神頭這個得天獨厚的鎮子。她成功地驅逐大蛇吞吃了拜蠱母的人們,把蛇趕進了蠱母的竹樓。她想蠱母已經失敗了,這些大蛇會要了蠱母的命,蠱母還是會死在別人找不到的地方,大蛇的肚子裡。」蠱母輕笑,「可是蛇母沒有料到這間屋子裡的蠱,這裡是蠱母的別院,每一寸都有鬼神之力。她的蛇在這裡被摳心蠱殺死了,每一條蛇死的時候都覺得自己的心被摳出來那樣的劇痛,所以它們瘋狂地掙扎,把這裡的每一寸土地都掀翻了幾遍。我們不想移走骨頭,我們用它來教訓不謹慎的賊。」
「我不想和這些愚蠢的蛇一樣。」彭黎說,「蠱母的意思,我們都明白。」
「那麼你現在就可以回頭離開了。」蠱母輕聲說。
彭黎一怔。
「不想死的人就離開,因為這片林子不歡迎外鄉客,你們的貪婪已經驚動了蠱神,它會殺死你們,把你們的靈魂吞在肚子裡玩弄。」蠱母抬頭,直視彭黎背後的祁烈,「你們試圖從這片林子裡帶走的東西,還不夠多麼?」
祁烈面孔微微地痙攣,神色呆滯。他號稱認識蠱母,可當他面對這個女人的時候,一句話也搭不上。蘇青隱隱地感覺到蠱母認出了祁烈,可她的話裡依然沒有絲毫善意。
「我們……」彭黎想要申辯。
「不用再說什麼,」蠱母打斷了他,「外鄉人,你們可知道蠱神手裡玩弄的是什麼?」
彭黎默默地搖頭。
「是被貪慾浸滿的魂魄,制蠱的奧秘只有一個,便是讓那毒蟲的靈魂貪婪,而後殺死它。它死了,可是貪婪不會消失,所以才能被煉成蠱。你們想知道我送給你們的兩心綿是用什麼煉製的麼?」蠱母的聲音裡帶著甜美的笑意,「我不告訴你們,你們可以自己去想。」
彭黎趴在那裡,不敢說話。
「我只告訴你們,若是把你們封在這裡,讓你們自相殘殺,等到明年這個時候用剩下的那個人煉製成蠱,那蠱一定能吞吃三件東西……」蠱母的笑裡帶著陰森,「黃金、土地和女人,因為你們是為了這些而來的!」
黑馬慢悠悠地走在林子裡,商博良舉著火把,照亮了來時的路。
祁烈畫給他的地圖清晰明瞭,走出飲毒障,他只要往東沿著樹林的邊緣一直前進,就有機會到達海邊,沿海岸往北,就是喬曼錫。晴朗的夜裡會有一顆暗紅色的星在地平線上指引他方向,祁烈在地圖背後潦草的寫:「跟著星星走,別繞,別回頭。」
「別回頭。」商博良想。
祁烈是預感到了什麼危機,而這個危機就在今夜,所以他被急急地趕了出來。可他卻沒有警告其他人,中午時候馬幫的漢子還在期待晚上去看祭神的舞蹈。或者是馬幫有什麼事情不願讓他知道,所以祁烈早早地打發了他。但是無論如何,這都說明他不是馬幫的人,祁烈有些事不願告訴他。
商博良在馬背上回頭,鬼神頭已經隱沒在極遠處的黑暗裡了,他背後的道路漸漸隱沒,只要幾天功夫,被砍開的路又會長成原樣,去往鬼神頭的門便再次關閉了。
商博良忽的又想起瑪央鐸的話來:「蠱母說過,離開的人,便不能再回來。」
他拉住了黑驪。他想祁烈很多話都沒有跟他老老實實地說,就像他講的那些雲荒故事,可偏偏那些故事都是活靈活現的,所有故事深處都有個同一個飄蕩的鬼魂。
這裡是雲荒,賭上命發財的地方,毒蛇口裡奪金珠的地方,卻有一種幽暗腐爛中透出來的悽美,像是惡臭的泥沼上生出獨一枝藍色幽香的花來,所以誘惑著來過的人不斷地回頭。就像祁烈,他回到雲荒到底是不是因為欠了很多錢?鬼才知道,也許這個人就該死在這裡,沉在那些泥眼子裡,心滿意足。
可雲荒卻不歡迎回來的人,這裡是密林深處的神秘土地,就像羽族的幻城崖,人的一生,只有一個機會它會在月光下開門。對進去過的人,門就永遠的封閉了。
如此多的思緒在他腦海裡轉著,他忽的想到祁烈所說的那個夥計來,他站在黑沼邊,跋涉著想渡過去,尋找鬼神頭。可是他一定是找不到的,因為他已經選擇離開了,他離開的時候那個小女人在他背後雙眼紅得像是流血。離開了再要回頭,就太晚了,蠱神不會保佑他,門對一個人只開一次。
那個身披白紗的女人忽然破開腦海中的混沌出現,幽幽的眼神彷彿從星空裡垂視下來。商博良呆呆的,良久,輕輕嘆了一口氣。
他掉轉馬頭,向著黑暗裡的鬼神頭方向返回。
彭黎靜靜地趴在那裡,不說話,蠱母也靜靜地坐著。兩人以沉默僵持,竹橋悠悠的搖晃。
蘇青的手在褲子上悄悄蹭蹭,擦去了汗,這樣他一會兒抓弓會更加麻利。他斜瞥了祁烈一眼,祁烈的手背在身後抓著刀柄。祁烈巧妙地把刀插在了後腰帶上,這樣他始終揹著手,前面的人便看不見他是不是握著武器。蘇青感覺到冷汗在衣服下悄悄地流淌,沉默裡孕育著危險,他想祁烈也感覺到了。蠱母可能發難,而彭黎沒有武器,只剩下他和祁烈,對付一個不知底細的美麗女人,他心裡沒底。
「蠱母知道我們是什麼人麼?」彭黎忽然問。
「這不重要。」
「我們之間不會有交易麼?」
「交易也不重要。」
「我明白了,」彭黎恭恭敬敬地說,「我們在這裡是多餘的人,我們太不瞭解主人的心意了,那我們這就離開。」
「能夠保命是重要的,你說你明白我的意思,那就照著做吧。」蠱母低聲說。
緊繃的氣氛忽的鬆懈下來,下面守候的漢子們也長出了一口氣。站在這裡,心中油然而生敬畏,他們忽然覺得賺得已經不少了,能不能富可敵國,那是彭黎那種大豪的事,和他們關係不大。
彭黎恭恭敬敬地磕頭:「此行不能建立商路,可是能夠見到巫民心中最神聖的蠱母,我的心願也足了,不知道能否請蠱母最後賜給我一點好處?」
「貪婪依然沒有止境麼?你要什麼好處?」蠱母的聲音裡帶著厭倦。
「讓我看看你的臉!」
彭黎低喝的同時箭一樣射出,伸手抓向蠱母臉上的鎏銀骷髏面。蘇青和祁烈都沒有想到他會有這樣的舉動,彭黎體格魁梧,在竹橋上猛地發力,竹橋搖晃得厲害,蘇青幾乎控制不住身形,手一錯沒有抓到背後的弓,祁烈倒是拔出了刀,可是刀鋒居然割裂了他的褲帶,他往前一撲,被自己的褲子絆住了,一頭向竹橋下栽去。
「祁頭兒!」老磨驚恐地喊聲裡,祁烈一手撈住了一根竹筒,掛在半空裡。
只剩下彭黎和蠱母相對。以彭黎虎撲般的氣勢,別說摘下她的面具,吞了她也不是難事。可彭黎一動,蠱母也動,她輕盈而迅速地起身,沿著竹橋急速地向後退卻。彭黎竟然撲空了,眼看著蠱母和他的距離越拉越遠。松明的微光裡,那個近乎赤裸的女人如同一隻涉水的白鳥那樣優美,她踮著足尖行走,雙腿筆直修長,輕紗飛揚在身後遮擋她的胴體。
黑色的人影從屋頂上落下,和彭黎一樣是魁梧高大的人,可是落在竹橋上極穩,竹橋沒有搖晃,只是微微一沉。那人猛地撩開了大氅,露出赤裸胸膛上的靛青色獅子圖騰來,從腰間拔了牛角柄的彎刀。
「瑪央鐸!」蘇青低喝一聲。
他還沒有完全清楚這局面到底是怎麼了,不知道彭黎為何會忽然發難,也不知道原本該在外面跳那媚惑之舞的瑪央鐸為什麼忽然出現在這裡。他們似乎是落入了一個陷阱,卻已經跳不出去。
瑪央鐸的彎刀被彭黎以兩臂上的鐵甲格住,瑪央鐸借勢肩膀一撞,撞在彭黎胸口,彭黎後仰,失去了平衡。瑪央鐸沒有乘勝追擊,而是越過彭黎,矮身一刀,縱劈祁烈的頭顱。正如祁烈所說,他是極可怕的敵人,祁烈扔掉了松明,雙手攀著竹筒移動來閃避。
蘇青呆了一下,咬牙把自己的弓探出去,幫著祁烈擋了一刀。彎刀沒能砍斷弓背,可是留下了刀痕,這柄跟著蘇青多年的好弓便這樣廢了。
「彭頭兒接刀!」抱著彭黎鉤刀的那個夥計喊。
他膂力極強,竟然把一柄純鋼打造的長刀從下面直拋了上來,彭黎一探身,恰好抓住。鉤刀出鞘,蠱母早已退到了竹橋的盡頭,彭黎一刀揮向瑪央鐸。
松明落地,竹樓裡只剩下漆黑一片,竹橋上鉤刀和彎刀的撞擊濺出點點火星,彭黎和瑪央鐸每一刀都在玩命。
商博良已經看見遠處的火光了。人們在火光裡舞蹈,美酒飄香。他的心裡洋溢著快活,就像海航的人在最疲憊的時候看見燈塔。
他不想打攪這份歡騰,便下馬把黑驪拴在一棟竹樓前,沿著石路向前走去,他嘴邊帶著淡淡的笑。人群裡魁梧的年輕人摟抱著妖嬈的女孩舞蹈,周圍的巫女們舞蹈著把漆黑的長髮甩向天空,她們毫不掩飾地暴露出自己小腿、胳膊和柔滑的背,男人們高舉酒碗把酒從一尺高的高度潑進嘴裡。
他喜歡這樣的時候,這時候便覺得溫暖,不那麼寂寞,縱然只是暫時忘卻。他不記得這些年自己多少次站在人群之外遠望人們的歡樂,歡樂像是一堆火,可以暫時的驅散他的寒冷。
他的笑容忽的僵了一下,男男女女們一邊狂舞,一邊剝下身上的衣服,上千雄壯或者妖嬈的胴體在火光中款款扭動,女人們的長髮盈空。他們把牛皮和藤條製成的甲冑穿在身上,在腰帶裡插上了鋒利的鐵刀。武裝起來的巫民血脈賁張,拍打著胸口大聲吼叫,滿地鮮紅,他們踩著神牛的血繼續舞蹈。
這是誓師之會。商博良忽的明白了,這樣顛狂和歡樂的舞蹈裡蘊含的不僅僅是不受約束的歡樂,還有即將開始殺戮的喜悅。今日是蠱神節的最後一天,明日是龍神節的開始,蠱神的子民要在這個時候轉入反擊。
商博良站在那裡,不敢再走進,他彷彿聞見了濃重的血腥氣,正從人群的中間悄悄地向著四周蔓延。巫民們歡呼著把武器舉向天空,反射火把的光。
他聽見了清銳的腳鈴聲,這個熟悉的聲音令他渾身一緊。
他順著鈴聲的方向看去,三個女人正輕盈地向著人群中央走去,中間的女人穿著如火焰的紅色紗裙,攙扶她的兩個小巫女則穿著白色的搭簡筒裙。雖然衣服換了,可正是那支迎親的隊伍。
即使在這麼多的美麗巫女中,她們的美依然令人震駭,商博良覺得腦子在發木。他不明白那是為什麼,但是這無疑不是第一次和第二次他看見這三個女人時的感覺,有一種難以描述的感覺令他無法把視線從她們身上移開,此刻新娘是最美的,美得可以把人的靈魂從軀殼裡收走。
這詭異的事情也發生在巫民們的身上,剛才還在舞蹈中的巫民們漸漸地停下了,讚歎的注視著這些不知來自何處的陌生人。
小巫女們舉著的橫杆上,紅色的輕紗擋住了新娘的臉,人們透過紗只能看見一雙清澈如水的瞳子。可是有股無可言喻的媚惑讓男男女女每個人都想上去揭開輕紗看看她的臉。她明媚的膚色在紅紗下帶著隱隱的光澤,長袖裡露出來的手指晶瑩如玉石,她的長髮帶著極深極深的黛綠,柔軟纖細的腰像是初生的藤蔓,嘴唇紅得就像夏天草間的莓子。她的美麗是你一生只能遇見一次的那種,錯過一次令人畢生都會悔恨。
陪嫁的小巫女輕輕踩著地面,腳腕上的銀鈴「嚓嚓」地作響。她們像是拉開了戲臺的幕布,緩緩移開了遮擋新娘面容的輕紗。那張臉暴露在世人面前的時候,每個人都像是傻了,很難說出那種美麗是什麼,可是看著新娘的眼睛,只覺得她是你如此熟悉的一個人,一生中最留戀的那個人,許多年之後夢裡還不斷出現的那人,此時天地外物都消失,只有你和新娘默默地相對。
商博良輕輕摸著腰間的瓶子,喃喃地說:「其實你是死了啊……」
新娘輕柔地舒展身體,卸去了東陸式樣的長袍廣袖的外衣。她裡面也是一件搭肩的紗裙,裙帶是純銀的,長髮上插著一朵紅色的不知名的大花,綴在耳邊,隨著她緩緩的舞蹈起來,長髮散開,紅花墜落,摔得粉碎。
剛才在人群中舞蹈的男子並非瑪央鐸,此時他呆呆地看著新娘向他走來,她玉一般赤裸的腳踩在神牛的血泊裡,留下了兩行豔紅的腳印。和男子共舞的巫女也已經迷醉,默默地站在一旁。看著新娘輕輕的偎依在男子的胸口。
男子幾乎是無意識的摟抱著新娘,兩人交頸偎依,彷彿雕塑般沉寂。
舞蹈在瞬間開始,新娘柔軟的雙臂張開,像是紅翼的鳥兒要展翅飛翔,男子抱著她的腰肢把她舉向天空,而後從背後緊緊摟著她。他緩緩地跪下去親吻她粘著牛血的雙足,如同膜拜女神。新娘輕柔地捧著他的臉令他抬起頭,親吻他的嘴唇。舞蹈變得張揚甚至狂暴,陪嫁的小巫女們以腳鈴踩出了強烈的節奏,其餘的巫民也像是著了魔似的跟著那個節奏踏地,銀鈴聲匯聚起來竟然有一股雄渾之氣,像是戈壁上風吹碎石、碎石滾動的聲音。男子和新娘摟抱復又分開,男子追逐新娘閃避,當男子絕望的時候,新娘復又貼近他誘惑。男子已經入魔,大汗淋漓滿心的絕望,新娘依然不染塵埃。
自始至終,她的臉漠然沒有表情,誰也說不清那木然的臉為何令人沉迷。
商博良呆呆地看著,不知不覺潸然淚下。在他之前,上千巫民一齊痛哭流涕,卻又歡呼舞蹈。這大約是世間最詭異的場面,最大的歡樂和最大的悲哀有如雲水糾纏,上千人在最甜蜜的夢魘中。
陪嫁的小巫女們盛來了一碗又一碗的酒遞給人們,巫民們肩並肩往前擠,拿到的人一口喝乾,繼續伸著手索要。人和人之間的空隙都消失,擋住了商博良的視線。
「其實……你是死了啊!」商博良再次重複這句話。他的聲音微微撕裂,帶著痛苦,他的手伸入髮絲裡,指甲陷入。疼痛讓他腦海裡的混沌微微退卻,他清醒過來。
他意識到這不對,那種美麗絕不正常,而是一種可怕的媚惑。蛇王峒的人公然出現在了蠱神子民們的面前,他們帶來的雖然不是蛇而是舞蹈,卻很難想象這裡面會有任何好意。
商博良焦急起來,他拼命地往人群裡擠。人群緊緊貼著舞蹈,巨大的力量壓著他,他就像是大潮裡要逆流的一個小石子似的。當他擠到最前面,心裡一股壓著的涼氣猛衝上來,人群中央的巫民男子還在舞蹈,做出了各種婉轉纏綿的動作,可是他的懷抱裡空空的,這個著魔的男子以為他抱著的新娘早已消失不見。盛酒的陪嫁巫女也不見了,人們彷彿乾渴之極,卻又舍不下舞蹈,紛紛去舀一碗酒喝下,立刻奔回來,很快又渴得受不了,再次跑去舀酒。
竹樓中的人完全不知道外面發生的事情,這棟詭異的樓把內外分隔開來,聲音全然不能穿透它的牆壁。黑暗中,彭黎和瑪央鐸的搏鬥還在繼續,所幸的是瑪央鐸和在黑沼遇見的巫民不同,大約也無法在黑暗裡視物,所以彭黎沒有落在下風。
兩個人謹慎地保持戒備,在漆黑的環境裡捕捉對手的一絲一毫呼吸,當他們確認了對方的位置,便閃電一樣撲上去。彎刀和鉤刀左右揮舞,刃口崩缺,火星墜落在空中熄滅。兩人一旦錯開,失去了對方的位置,便再度退回。竹橋的細微顫動都可能暴露自己的位置,兩個人退開的時候,腳步便忽的變作貓一般的輕巧。
下面的夥計只能仰頭觀望,背心的冷汗溼透了衣衫。竹橋上的蘇青和祁烈也無法動作,蘇青拉了祁烈一把,把他扯上竹橋,祁烈蹲在那裡呼哧呼哧喘著粗氣。蘇青手裡扣了三支箭,蹲在竹橋的一側,他的弓上有傷痕,不能用了,可是他還可以用「無弓箭」,他的手勁極強,空手投擲羽箭在十幾步內足以命中敵人眉心。可他不敢投,他無法分辨祁烈和瑪央鐸的位置。
他猶豫間,彭黎和瑪央鐸再次算準了彼此的方位撲了過去。這場決鬥明擺著要倒下一人,不死不休,可瑪央鐸佔了武器的優勢,彭黎的鉤刀太長,在竹橋上施展不開。
「老祁,怎麼辦?」蘇青問。
祁烈沒有回答,像是被嚇傻了。蘇青不能再等下去了,他猛地起身,要往彭黎和瑪央鐸那邊逼近。
黑暗裡響起了慢悠悠的巴掌聲,來自竹橋的盡頭。蘇青一愣,意識到那是蠱母在拍掌。他停下腳步猶疑不定。他不懼瑪央鐸,可是蠱母這個女人卻超出他的想象,他見識過蠱的可怕。
鉤刀和彎刀再次相撞,這一次火花明亮,彷彿電閃橫空,短暫的照亮了周圍。蘇青的眼睛犀利如鷹,在那一瞬間看見蠱母端坐在竹橋的盡頭,緩緩地拍著自己的膝蓋。
下面的夥計們更詫異,隨著蠱母的拍打,他們覺得地面開始震動。屋頂上的拍掌是絕無可能震動地面的,地下騰起淡淡的煙塵,像是地震,又像是什麼東西要從泥土裡跳出來。
那東西終於掙脫了土地的束縛跳了起來!那不是一個東西,而是數十條古老枯朽的蛇骨,這些發黃發黑的骨骼跳躍在空中,扭曲著,像是被蠱母喚醒了。夥計們在極度的驚恐中甚至發不出聲音來,那些蛇骨上泛起了隱隱的磷光,讓他們可以清楚地看見一切。就在距離他們不到兩尺的地方,這些蛇骨的背脊骨散落,連帶著可以活動的肋骨,空空的骨腔裡數以萬計的蟲子飛了出來!那些蟲子聚集在蛇的頭骨上,帶著它們浮起在空中,那些蛇頭骨張開了下頜,露出匕首般的毒牙。
蛇頭骨們笑了起來。
笑著笑著眼眶裡流下血淚。
「血煞蠱!」蘇青在驚恐中狂吼。
那是他們在黑水鋪曾見到的至毒至惡的大蠱,沾上這些血淚的人只有死路一條。可是沒有人能聽見他的提醒了,夥計們茫然的伸手去抓那些蛇頭骨,臉上帶著淺淺的笑。老磨是唯一一個反應過來的,那一瞬間他掛在腰裡的鋸齒刀割傷了他的腿。
他管不得別人,怪叫著往後跑去。
他的背後,同伴們的肢體被蛇眼中流下的血淚灼燒著、崩裂著,飛濺向四周。馬幫夥計們的哀嚎聲把竹樓變做了地獄,他們都已經被疼痛驚醒了,卻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胳膊炸為粘稠的血線,千千萬萬的血線圍繞著,人彷彿一朵盛開的血色金絲菊。
「你們已經侵犯了蠱神,就把靈魂留下來。」蠱母的聲音淡淡的,彷彿眼前的一切跟他全無關係。
「你這個瘋女人!是準備好要殺我們的麼?」蘇青暴怒,大吼。
「殺死你們的,是你們自己貪婪的心。」蠱母微笑。
「你不貪婪麼?」有人在下面靜靜地發問。
「誰?」蠱母問,蘇青從她的聲音裡第一次聽到了驚訝。
他往下看去,一手持火把、一手打傘的女人站在竹樓的一角,誰也不知道她什麼時候站在那裡的。她一身黑色,像是穿著喪袍,以黑紗矇住了臉。女人把手裡的樺木火把拋了出去,落在血水上,血泊劇烈地燃燒起來,像是油脂似的,一邊燃燒一邊炸開。
那是個美麗的女人,雖然看不見她的臉,可蘇青能感覺到她笑了,笑得就像剛才那些蛇頭骨。
「你來了?」蠱母低聲問。
「因為你要殺死我啊,姐姐。」打傘的女人說,聲音柔順,「你在外面準備了上千人,他們都忠於你,他們已經帶上刀準備來殺我了。而你在他們身上下了最狠毒的石頭蠱,這樣他們的力量會變得牛一樣大,誰都抵擋不住這些忠於你的人,可石頭蠱會慢慢的把他們的身體變得僵硬,最後他們乾裂碎掉,變成石粉,你就是這樣對待忠於你的人的麼?」
「他們不會死,他們殺死你之後回來,我自然可以引出他們身體裡的蠱蟲。」蠱母說。
「姐姐,你的狠毒我曾經見識過啊。你真的想看到他們回來麼?石頭蠱我也懂得的,中了石頭蠱的人,他們的血濺到別人身上,別人也會中蠱。你難道不想我親手殺死他們,他們的血濺在我身上,我也乾裂碎掉,變成石粉麼?」
「那樣也很好。」蠱母輕聲說。
「可是你已經沒有機會了。」打傘的女人說,「因為我已經餵了他們荼蘼膽。你知道荼蘼膽的效用麼?它會讓蠱蟲提早醒過來發作,這時候你的人正在開裂。」
「毒母!」祁烈從喉嚨裡擠出了這兩個字。
「毒母?」蘇青一愣。
「毒母……一年四季屋裡屋外都打傘,她的傘上滿是毒粉,毒粉往下落,就像雨水淋在傘上。靠近她的人,都死!」
「真是博學的外鄉人。」毒母幽幽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