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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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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幫頭好身手。」祁烈說,他的眼神迅速的黯淡。

「我早就懷疑你,祁幫頭,你不是內奸,怎麼就能輕易找到來鬼神頭的路?你也把我們看得太傻了!」彭黎狠狠的拔出匕首,往後跳了一步。

「是我太傻,我不該帶你們來鬼神頭。」祁烈按著胸口的傷,低頭坐在地上。

「你把我們賣給蠱母了,否則蠱母怎麼知道我們要去?瑪央鐸怎麼會在那裡?你要殺了我們!」蘇青低吼。

「你們該死。」祁烈嘿嘿的笑。

他忽的仰頭唱起歌來:「妹子的手裡針如綿嘿,紮在哥哥的心口尖,兩心穿起五彩線嘿,綵線要斷得等一百年!」

他已經唱不上去了,唱著唱著,手指縫裡的血汩汩流淌。

他回頭看著商博良:「早跟你說,雲荒這地方,鬼看門,死域城,不是你這種人來的地方。叫你留在黑沼南面你不聽,現在明白我們都是些什麼人了吧?現在後悔了吧?」

他抓出腰帶間別著的菸袋,用盡最後的力氣扔給商博良:「送你吧,走雲荒的,抽一口煙,否則老來會得寒病。這裡一條路走不到頭,沒什麼事情可做的時候,抽一口煙看看天,可以想些平時記不起來的事。」

他勉強的笑了笑,仰面倒地,死了。

四個人默默的看著祁烈的屍體,雨水淋在他的身上,血隨之流盡。忽然間,胸前的傷口裡,一個東西鑽了出來。那是一隻青尾的蠍子,搖晃著帶毒鉤的尾巴,在外面爬了一圈,似乎受不了雨水了,又從傷口裡鑽進進去,揮舞兩個鉗子。

商博良覺得渾身都在雨中變冷,一寸一寸的。他忽然想起了祁烈以前跟他說的所有故事,年輕英俊的小夥計、巫民的姐妹、祁烈自己、弄蛇的小女人、蠱母、兩心綿、青尾蠍子、最後陷在泥眼子裡的小夥計,一切的一切如潮水襲來讓他茫然而悲傷。什麼是真的什麼是假的此刻不再重要,他雖然不能從無數的故事碎片裡整理出一個合情合理的解釋來,可他想起祁烈來到鬼神頭的那一夜的眼神,也就明白了一切。

祁烈是真的想來鬼神頭,所以他可以那樣瘋狂而不倒下,他還想看見一個女人,可是他很多年前離開了她。離開鬼神頭的人不能再回來,再回來的便要把命留下,祁烈回來了,所以死了。

他再次看見了那個女人的臉,那張曾經美麗的臉上留著骷髏蠱的印記。

商博良感覺到自己的淚水滾滾而下,轉瞬間被雨水吞沒了。

他覺得太疲憊了,疲憊得不能站立。他緩緩的坐在雨地裡,把長刀橫放在膝蓋上。

「商兄弟。」彭黎低聲說,提著那柄匕首。

「你們到底是誰?」商博良問。

彭黎猶豫了一下,幽幽的長嘆了一聲。商博良從腰帶裡摸了摸,緩緩的伸出手去,他的手心裡是一塊沉重的馬蹄金。

「黃金,這是我從你們的箱子裡找到的,你們藏在錦緞下的是弩弓,藏在弩弓下的是黃金,這才是你們真正的貨物。可是巫民並不用金子。你們不是來交易的,你們不是行商。」商博良輕聲說。

「你也發現了啊,你什麼時候察覺的?」

「一開始我就看出你手下都是訓練有素的人,馬幫的來歷可疑。不過你們的事情,我不想多問。老祁催我離開的時候我覺得不安,所以昨夜我悄悄去看了箱子裡的貨物。」

「老祁說得對,你太聰明,帶著你,我們的秘密一定保不住。」彭黎淡淡的說,「你說得也對,黃金在這裡沒有用,可是拿去畢缽羅,在那裡巫民可以用它換到雲荒罕見的鐵器,製作精良的刀劍和甲冑,這些都是這片林子裡沒有的。一般的巫民並不知道這些,他們只想用一些林子裡的特產換些好看實用的東西,可是這裡居高位的人卻已經明白,外人已經踏入了雲荒,這裡不會始終這樣,很快就會有天翻地覆的變化,來自畢缽羅的刀劍和甲冑雖然沒有河洛們的制器那樣精良,卻可以在即將到來的動亂中保護自己。」

「那麼你們來收買的並不是龍膽金鱗那樣的小東西,你們要收買的是居高位者的合作。可是蠱母卻視你們為敵人,你們也視蠱母為敵人,是她不願意合作麼?」

「我們最初並未把她看作敵人。結果鬧成這樣,是她的不智。」

「那麼事到如今還不能說出自己的身份麼?」商博良說,「你們是大燮天驅軍團的人,你們隸屬於哪個旅?駐守在宛州的話,你們是七旅的人?七旅十二衛,駐紮在淮安的是七衛吧?或者你們是鬼蝠營的斥候?還是典軍校尉?」

彭黎微微點頭:「猜得很準,我們隸屬於鬼蝠營,在天驅軍團七旅七衛聽用。我是鬼蝠營騎都尉,彭黎是我的真名,因為天驅軍團中只有極少數的人知道我,所以我無需假名。」

「騎都尉?已經是很高的軍銜了,難怪讓你負責那麼重要的任務,那麼搞到那些弩弓對你而言也是輕而易舉的事情,一切都可以解釋得通。」

「需要什麼解釋?我可以給你看我的銘牌。」彭黎彎下腰,把手伸入靴筒。他的動作極慢,讓商博良可以看得清清楚楚。他掏出來的不是匕首,而是一枚鐵青色的條形銘牌。

「我不是巫民,沒有毒。」他把銘牌拋向商博良。

商博良一把抓住。那確實是一塊大燮天驅軍團的軍官銘牌,鐵牌表面隱現細密的冰絲花紋,這是沿襲前朝淳國特有的冷鍛魚鱗鋼,上首陰刻著天驅軍團的飛鷹軍徽,其下是彭黎的姓名和所屬,而背後則是一隻抓著匕首起飛的蝙蝠。

商博良沉默著,手指輕輕撫過那隻銜著星辰的飛鷹徽記。

良久,他低低的嘆了一口氣:「那這片閉塞的林子,是以什麼引動天下第一的天驅軍團的呢?」

「為了杜絕潛在的危機,」彭黎也盤膝席地而坐,直視商博良,目光炯炯,「巫民這些邪術匪夷所思,無論是蠱術、毒術還是驅蛇,如果用在戰場上,都是可怕的東西,消滅一個千人隊,也許只需一陣隨風飛散的毒粉。而根據我們的情報,青陽國已經暗中派出了使者深入雲荒,我們不清楚他們的目的,也許是通商,不過如果他們意圖籠絡巫民使用邪術,我們不惜一切代價也要阻止!」

商博良搖頭:「這些邪術只怕也不能用在戰場上吧?蟒蛇能夠帶去唐兀關那樣寒冷的地方麼?至於毒術,對上千人下毒的毒粉,只怕搜刮整個雲荒的材料也難以配製吧?在兩軍陣前,你自然不能如毒母那樣把毒下在水源裡。而蠱蟲,這些生於雲荒的蟲子能夠離開溼地麼?」

「前朝成帝三年,殤陽關之戰,典籍裡記載戰死的軍士被屍蠱感染而復起,難道不是蠱毒被用於戰場的例子?」

商博良看著彭黎那對如虎的眼睛,輕輕嘆了一口氣,似乎是太疲倦了:「那是罕見的天相變異,大胤卜筮署的記載中,成帝三年,谷玄衝北辰於天南星野,這是數百年罕見的對沖。異相絕非隨時可能出現的。」

「防患於未然。」

「那麼現在巫民內鬥,對於大燮不是好事麼?你們應該袖手旁觀,最好是巫民三峒都自相攻殺而亡,這些邪術永遠絕跡於世上,大燮的後顧之憂便也不再有了。」

「蠻族和東陸互相攻殺了幾百年,也沒有死個一乾二淨,不變的是戰爭,變化的是掌握權力的人。現在,我們需要去紫血峒,見一次蛇母,如今她是巫民三峒僅存的主人了,蠱母不信任我們,毒母只怕也死了,我們的機會只剩一個,就是蛇母。我們需要得到她的許諾。」

商博良在直視彭黎的眼睛。自始至終,這個大燮軍人的眼神都堅硬如鐵,在他的注視下,任何人都不由自主的會想到移開視線,因為無法對抗他目光中灼熱的意志。

「蠱母說得對,你們這樣的人,必然會在雲荒裡走得越來越深,走進煉蠱罐子的深處……」他輕聲說,「彭幫頭,不,彭都尉,那你跟我說這些,希望我怎麼做?是立刻調頭離開,或者聽從你的差遣?」

「你知道我們所有人身上都中了石頭蠱麼?」彭黎問。

商博良點了點頭,伸出了手,捋起袖子。他的小臂上出現了古怪的花紋,像是石頭的紋路隱藏在皮膚下面,皮膚乾燥,大片大片的蛻皮。

「我已經知道,我也發現了自己身上這種變化。我全身的肌肉變得更有力,但是僵硬,身上開始蛻皮。我聽說蛇皮因為不能生長,所以蛇每隔一段時間就要蛻皮。現在差不多的事情發生在我們身上了,我們的皮膚在變硬,所以會慢慢的開裂蛻掉。可我們的全身都在慢慢變硬,這是蛻皮沒法解決的,最後我們會像這裡死去的人一樣,變成石頭一樣的灰,我們的骨頭都會碎成粉末。」

「不錯,」彭黎點頭,「按照蠱母和毒母所說,這種蠱會增加我們的力量,但是也會讓我們的身體慢慢僵死,她把這蠱下在巫民身上,是要用她們作戰士,順便下在我們身上,本就是要殺我們。這些巫民身體裡的蠱蟲提前發作,是中了毒母的荼蘼膽,我們不知還有多少時間。除非有人能把蠱蟲引出來,否則我們都會死。也許蛇母可以幫我們,也許不行,可我,還有一顆蠱母最後留下的解藥!」他舉起那枚銀色的蠍子。

「我們只剩下四個人,你、我、蘇青和老磨,我未曾想到我屬下整隊的精銳都損失在這次的任務中。現在即便一個人對我們都是重要的,我們還保有所有的貨物,這是贈給巫民主人的禮物,我們需要帶著這隊騾馬去尋找紫血峒。商兄弟,我非常看好你的人材,可我也知道你是個蠻族人。不過不要緊,當我們到達紫血峒,我會和蛇母開誠佈公,我們大燮只需要這些邪術不外傳到別地,便心滿意足。我彭黎可以指天盟誓,只要能夠完成這次的任務,我彭黎和大燮天驅軍團的人,將再不踏足巫民的土地!」他把銀蠍子貼肉掛在脖子上,「而作為回報,如果蛇母不能解開蠱母的蠱毒,僅有的這顆藥,我將給予你和老磨,你們二人誰有運氣,誰就得之!」

「那麼彭都尉和蘇青不是要死在這裡?」商博良悠悠的問。

「軍人為國靖難,乃是本份中的事!」

雙方都沉默下來,只剩下嘩嘩的雨聲。彭黎轉頭去看老磨,老磨正捲起袖子檢查自己的胳膊,而後是小腿。當他相信自己身上的症狀確實和商博良一般無二的時候,他呆了許久,沉沉的向著彭黎跪下,腦袋無力的垂著。

彭黎再次看向商博良,雨中靜坐的年輕人平視前方,目光空朦。

「我知道對於你這樣的一個人來說,什麼都不重要,看你的眼睛,我就明白了,」彭黎輕輕嘆了一口氣,「商兄弟,我不為難你,你若是現在要走,便請走吧,如果你需要帶些吃的和黃金,都在騾馬背上。」

馬嘶聲忽然從極遠的地方傳來,暴烈如雷。商博良起身,他聽出那是黑驪的嘶鳴。黑驪是一匹上過戰場的馬,只有遇見敵人的時候才會如此。

商博良、彭黎和蘇青不約而同的向著黑驪的方向撲去,雨水和黑夜擋住了他們的視線,即使有火把,也看不出多遠,只聽見黑驪的嘶聲一陣陣的高亢起來。終於他們逼近了,商博良把黑驪留在一棟竹樓下,此時那匹雄駿的黑馬正咆哮著前撲,人立起來,兩隻前蹄沉重的踏在竹樓的外牆上,噴出滾滾的熱氣。外牆上靠著一個戰慄的人,雙手抱著頭,一身絳紅色的輕紗。黑驪兩隻鐵蹄踢踏在她耳側,幾乎要擊碎竹牆,這明顯是威脅的姿態,只要那人有一絲妄動,黑驪就可以踩碎她的頭。

商博良和彭黎愣了一下,同時撲前。彭黎拉住了黑驪的韁繩,商博良把那個女人從竹牆邊抓了過來。女人從腦顱破碎的危險中乍解脫出來,愣了一瞬,抱著頭痛哭起來。

商博良放開她,怔怔的看著她的臉。

女人就是迎親隊伍裡的那個新娘,當她被圍在人群中和巫民男子共舞的時候,她彷彿神女般冰雪高潔而誘惑萬端,此刻她痛哭著,就在面前站著,可她身上媚人入骨的美卻全然消失了。在火把照亮下,她只是一個美麗的女人,普普通通,在宛州青樓裡不乏這樣漂亮的女人,根本算不得稀罕,跟那些名著一方的花魁比起來,她還頗有不如。

不同時候看去,這個女人似乎是兩個人,可是仔細回憶起來,自始至終人們看到的確實是同一張臉。只是當她立於遠處時,她的容顏和身影縹緲虛幻,只那麼一看,便讓人的魂魄彷彿溢位身體。

彭黎走過來和商博良並肩,撩起女人的頭髮看了看她的臉:「大概不是什麼重要的角色,是個描紅偶人。」

「描紅偶人?」商博良說。

「就是魅女,那些遠遊的販子從遠方帶來的女人,說懷胎的時候,秘術大師把精魅引入胎兒,生下來的就是魅。這些人活得很短,可是女人往往生下來就美麗,又天然有一股媚惑,往往讓人見了就忘乎所以,所以經常被賣進青樓裡接客。這個女人的媚惑是比一般的描紅偶人更甚,我見過的裡算是絕無僅有,所以看到會有錯覺,其實仔細看起來,不過是個容貌不錯的女人而已。」

「是這樣啊……真是一個絕妙的殺局。」商博良輕輕的嘆息一聲。

「你們既然已經得手了,為什麼還要回來?」他問那個女人。

「我是被迫的,我是被迫的……我什麼都不知道……她們把我從青石的窯子裡贖出來……只是說這次完了就給我很多錢,我想去哪裡就可以去哪裡……可她們扔下我,她們要我也死!一切都跟我沒有關係,不是我想這樣的。」女人號啕大哭。

「我知道了,你是來偷馬的,你要逃走。」商博良低低的說,「可是殺了上千人,就算這事不是你所想的,你畢竟還是幫兇,怎能說一切和你沒有關係呢?」

「我想逃的……可是我逃我就會死啊!」女人掀起紗裙的薄袖。

在她纖細玲瓏的手腕上,彷彿一枚金釧似的,纏著一條金色的小蛇。它金色的鱗片光芒耀眼,靜靜的彷彿純金打造。兩枚毒牙有指甲長,陷進了女人嬌嫩的肌膚裡。此時小蛇被驚嚇了,蛇尾翹起來劇烈的抖動著,金色的蛇眼睜開,兇光四射。

「金鱗。」蘇青低聲說。

「真是個好用的法子,」彭黎讚歎,「這樣除了馴蛇的人,誰也解不開這束縛。你想把蛇挑了,蛇便立刻把毒液注入,這金鱗的毒,怕是沒有可解的。」

他拉著商博良緩緩的退開幾步。金鱗似乎感覺到了危險遠去,慢慢的安靜下來,蛇尾平貼在女人的手腕上,蛇眼闔上,再次進入假寐。

「是種能嗅出殺氣的蛇。」彭黎低聲說,「商兄弟和我,身上都有殺氣。」

女人捂著臉,跪在地上嗚嗚的哭。風吹起她絳紅的紗裙,她誘人的身體被雨水淋得慘白。

「你既然是局中的人,你去過紫血峒麼?」彭黎的鉤刀擱在她的脖子上,「你想清楚再回答,也許答錯了,便沒有命。」

女人哆嗦著抬起頭,看見彭黎冷冰冰的雙眼,虛弱的點點頭。

「還能找到那裡麼?」

女人呆了一會兒,再次點頭。

「如果找到蛇母,我們以大燮使節的身份,也許可以求情讓她為你除掉金鱗。」彭黎說著轉向商博良,「現在商兄弟願意和我們同行麼?」

商博良沉思著不回答。

「我並非借這個女人要挾商兄弟,可是我們要去紫血峒,這個女人恰好送上門來要給我們帶路。我現在如果放了她,我的使命便無法完成。所以就算我們要在這裡和商兄弟決裂,我們也必須帶這個女人同行。」彭黎低聲說,「現在我再請問商兄弟一次,可願和我們同行?」

商博良默默的看著那個女人,誰也辨不清他眼中的神色。

「商兄弟若是很看重這個女人,事成之後,這個女人就是商兄弟的,要殺要娶要她跟你浪跡天涯,都是商兄弟一句話的事!」彭黎握著鉤刀的手一緊。

「跟你想的不一樣。」商博良忽然說。

彭黎一怔。

「跟彭都尉所想的不同,我浪跡天涯,只有自己一個人去。」商博良轉身走向雨中。

他走出很遠,聲音遙遙的從雨中傳來:「我們準備出發吧,按照老祁說,蠱神節之後,立刻是龍神節,這麼算來我們只有十天的時間剩下,龍神節即將結束,這時候,蛇母一定會出現在紫血峒吧?」

彭黎和蘇青對了對眼神。

「大人,死了這麼多人,值得麼?」蘇青低聲說。

「走到這裡,不能回頭了,便要對得起那些死去的兄弟。」彭黎收起鉤刀,把女人抓了起來,「明天清晨,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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