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指在劍柄上一按一彈,古劍龍淵長鳴一聲衝出鞘外。李秋真一見葉羽拔劍的手法,背上一道寒氣沿著後脊衝腦而上,崑崙派的「雪煞天劍氣」消失數百年後,居然重現在一個少年的手裡。葉羽拔劍,光輝如雪,而那片粲然之光並非劍上的金鐵之光,而是帶著崑崙山千年封凍的徹寒。
一股寒氣壓迫到李秋真胸口,李秋真呼吸也被壓迫。葉羽凌空三丈,劍光如雪。蒼龍一樣的劍勢帶起長天大海般壯闊的劍氣,那道弧形的劍氣居然化作有形無質的丈二寒刀斬向重陽弟子中間。
李秋真退無可退,單手結印,低喝一聲:「破!」
他拼起數十年真修的元氣,馬步扎穩,直連地氣。同時他左手捻住劍身,雙手推出,以七曜紫薇劍硬封劍氣。一陣波濤般的氣勁湧來,撞擊在劍身上彷彿實質相撞,劍身彎曲,發出幾欲折斷的聲音。只在一瞬間,李秋真吐血,棄劍,連退七步。七曜紫薇劍被葉羽的劍勁帶起,撞擊在地下又反彈插在了大殿的屋簷上。
不過李秋真也已經建功,葉羽的劍氣稍稍一滯,十幾個重陽弟子四散開去。劍氣落在無人處,地面上只有留下一道劍痕,七尺長短,深達數寸,令人心寒。
葉羽落在紫薇天心殿前,反身將龍淵插在地上,低聲喝道:「過此劍者,殺!」
古劍錚然作響,彷彿撥動一片高麗銅的清簧。
李秋真木然當場,呆呆地看著這一劍之威。他習劍數十年,從來沒有想到劍術可以到這般境界。這一劍簡直非人間所有。他昔日學重陽宮的武術,也曾自得於本門諸多的劍術密典,至今才知道遠在苦寒之地的崑崙劍宗如何能以劍為名。
論劍術,是天壤之別。
「真人,掌教危險!」身邊的小道士慌張地喊他。
「不必擔心,掌教不會有事。」李秋真靜下心來,微微搖手。他知道對方一個弟子的武功就高出自己不知多少,更不用提師父的劍氣有何等強勁了。但是即便如此,他依然相信掌教不會有事,因為他是真正瞭解掌教的人。
重陽宮這一代的掌教,是「中天散人」蘇秋炎。
葉羽按著古劍的劍柄,看著李秋真被眾弟子攙扶著退後十步,連吐幾口鮮血。他被魏枯雪驚動,擔心李秋真驟下殺手,所以出手便是用了全力。他並不知道重陽宮的武功已經荒廢了多年,連李秋真的劍術也擱置了很久,這時候看見重傷李秋真,心下有些愧疚,恭恭敬敬地對著李秋真低頭:「李真人,得罪了。」
李秋真苦笑數聲,連連搖手:「技不如人,技不如人。」
葉羽知道他沒有心情聽自己說這些,可是他也未必有心情說這些。他心裡隱隱地有些不安,只為魏枯雪方才的神色。
半個月前的一個夜晚,魏枯雪輕裘帶弓,趁著月色明媚出門獵狍,歸來之後忽然就要備馬來終南山。
兩個人一路上拼命趕路,足足累倒了八匹駿馬。終南山下的從容不迫,不過是魏枯雪強行剋制,即使在葉羽睏倦得必須休息的時候,魏枯雪也只是讓他裹了毯子在路邊小睡,而葉羽一覺醒來,常常發現魏枯雪默然地坐在路邊,仰望天空,似乎根本沒有闔眼。
魏枯雪從無鬥劍的嗜好,現在卻指明要會終南掌教。葉羽是他惟一的弟子,也不知道其中的原因,那麼天下知道的可能只有兩個人了——「一劍雪枯」魏枯雪自己和「中天散人」蘇秋炎。
忘真樓是一座二層小樓,相傳重陽祖師就是在這裡悟出地元之道,長春真人也是在這裡得了天心之術,是以這棟破舊的小樓成為每一代終南掌教所專有的清修之所。
魏枯雪站在烏黑的木門前,等待了很久。
終於,他輕輕伸手扣住門環。可是魏枯雪沒有扣門,而是微微發力震開四寸多厚的烏木大門,灰塵簌簌地落在魏枯雪頭頂,門裡面是一片漆黑,似乎是沒有盡頭的深遠。魏枯雪靜靜地看了一會,邁步踏上了早已朽敗的木地板,隨手在自己背後扣上了門。沒有人的跡象,只有一股濃重的灰塵味道,似乎他每走一步都有灰塵從地板的縫隙裡騰起來,腳下更是「咯吱咯吱」地響著,像是稍微用些勁就會塌陷下去。魏枯雪就這麼不動聲色地走著,一共走了十七步。
魏枯雪看不見,也聽不見,可是他就停在那裡。默立片刻,他把手中的紫色包裹置於地上,然後坐在了地板上,面對著寂靜的黑暗。
又是很長時間,有「嚓」的一聲響,一個火星騰了起來,小小的火苗搖晃著,火絨被點燃了。然後是一燈如豆亮了起來,橘黃色的火光照亮了魏枯雪的眼睛,也照亮了對面那人清瘦的面容。
年老的道士在破敝的座墊上,躬身為禮。
「幸會。」魏枯雪低聲道。
「也是貧道三生有幸。」蘇秋炎按滅了火絨。
「掌教以手指點燃火絨,想來在重陽派離火真訣上的修為已經到了極高境界了吧?」
蘇秋炎卻低頭微笑道:「魏先生方才在重陽宮外,劍氣奔湧如千里崑崙,相比之下,貧道這樣的小道徒然惹人恥笑罷了。」
魏枯雪唇邊浮起一絲冷冷的笑意,道:「遠隔數里之遙,我的劍氣尤然能驚動掌教的法駕,只怕不是我劍氣修為高,而是掌教的天心之術足以傲人。」
「不敢,敢問魏先生不遠千里前來重陽宮所為何事?」
「在下只是想來看看,重陽宮收藏的那件東西是否還在?」
「哪件東西?」蘇秋炎長眉跳起,目光炯炯,直視魏枯雪。
魏枯雪沉吟半晌,微微點頭笑道:「看來魏某的武功還不足以令掌教安心。」
蘇秋炎也微笑道:「崑崙劍氣名動四海,萬夫莫敵。可是所謂武道之術,卻不止於萬夫莫敵。」
魏枯雪的手緩緩地伸向地下的包袱:「所謂道家真法,也不是為了討朝廷的歡心而已。」
「然,」蘇秋炎伸手,「請拔劍!」
隨即,他的眼睛落在魏枯雪手中的包袱上,微光下,赫然只見無數的咒符密密麻麻地寫滿了整個包袱,連捆紮包袱的紫帶上都沒有遺漏。笑意頓去,驚訝的神色寫在蘇秋炎的臉上。
「莫非?」蘇秋炎微微吸氣。
「此劍殺氣太盛,劍魂已成。若不是貴派宗師空幻子前輩以離火真訣書寫的紫綾,凡物恐怕壓不住它的戾氣。我膽敢把它帶出崑崙雪頂,還要拜謝貴派的道術無雙了。」魏枯雪聲寒如冰,緩緩拔劍出鞘,只有「噗」的一聲悶響,質樸無華的長劍已經擎在他手中了。
隨即,魏枯雪半跪於地,揮劍平指,長劍一寸一寸推向蘇秋炎的眉心。
蘇秋炎直視而去,古拙的劍身上綻開無數的冰紋,絲絲交錯相射,在燈下漾出千重虛幻,不禁長嘆一聲:「貧道雖然是道術中人,也知道古劍純鈞天下第一神劍,魏先生既然能御使此劍,並且不為其中戾魂所噬,劍氣之強恐怕尤勝貴派祖師常先生。這一場試劍,就免了吧?」
魏枯雪笑而搖頭:「晚了,此劍一齣,斷不能半途而返,否則戾魂散溢,只恐為禍天下。還請掌教離火真訣出手代為壓制。」
蘇秋炎一笑搖頭:「魏先生所說固然不假,可是以魏先生的劍氣收取劍魂不是難事,恐怕魏先生還有相試貧道的意思吧?」
魏枯雪不再回答,只是端正身形,斂眉正意,將那一劍緩緩遞了出去。
劍離蘇秋炎的眉心尚有三寸,劍氣已經在蘇秋炎眉心凝起了薄冰,蘇秋炎長吸一口氣,左手凌空畫訣,長鬚白髮無風自動。忽然間,一道絢麗的火圈現於蘇秋炎頭頂,隨即火圈落下籠罩全身,蘇秋炎竟然端坐在透明的火影裡。
「好!」魏枯雪大喝一聲,古劍純鈞一震,暴風雷霆一般刺向蘇秋炎的眉心。
寒氣如刀,燈火頓滅。可是在這一瞬間,一道空明亮麗的火焰從蘇秋炎的眉心裡激射出去,在空中綿展為九尺長短的火弧。霜劍火刀在空中相擊,雪霰和火星一起飛射,模糊了彼此的視線。
腳下的木板承受不住,一條深深的裂縫一直拉到門口。兩個人頓時失去了立足之處,蘇秋炎雖然坐在地下,可此時憑空翻起貼在身後的牆壁上。而魏枯雪揮劍逼出三道寒氣,居然憑藉揮劍的力量閃開了裂縫。
滿地都是薄薄的霜,而牆壁上無數的火苗竄動著,霜上火影流逸。魏枯雪凝視蘇秋炎良久,緩緩抱劍於胸,蘇秋炎則揖手為禮,兩人均垂下頭去沉思。
過了半炷香的工夫,魏枯雪才抬起頭來。四面牆壁還是燃燒,於是他揮劍成圈,一道清晰可見的寒氣劍圈擴充套件開去,撞擊到周圍的牆壁上,一瞬間,火苗都熄滅了,雪霜泛了起來。可在牆上身中劍氣的蘇秋炎卻無動於衷,只是重新坐回地上,整了整散亂的衣服。
「我本以為貴派的風雪枯劍只不過是虛幻之物,乃是貴派宗師為了激勵弟子所說的虛言,沒想到有生之年還能見到這一劍,縱死也可以含笑了。」蘇秋炎嘆道。
「掌教不能死,掌教若死了,天下還有誰能以先天無上罡氣重現重陽先師的諸般神妙呢?」魏枯雪小心地把劍插回劍鞘,又仔細地裹上紫綾。
蘇秋炎自嘲道:「若不是一日里忽然領悟了道術的一星半點真意,我還以為重陽先師的所為都是後人妄傳呢。」
「那麼貴派的南天離火真融之術掌教也一定有九重之功了吧?」
「所幸沒有辜負家師的教導,」蘇秋炎道,「既然魏先生問起此術,想來對那件舊事貴宗也還沒有遺忘了。」
「如何能忘?」魏枯雪搖頭。
「如何能忘?」蘇秋炎也是久久地嘆息。
「掌教既然閉關半個月,想必是看見了魏某看見的東西。」
「不必再打啞謎,」蘇秋炎沉聲道,「那夜我在太乙峰頂,正是看見了熒惑入犯紫薇!」
「時值九月,按照曆法,熒惑斷然不該在此時靠近中天紫薇的,可是如此?」
「不錯,而且……」蘇秋炎聲音澀然。
「而且那熒惑光明大盛,奪了漫天之光,其前更有一月之內太白三度經天,光明白晝可見!」魏枯雪忽然介面道。
「是。」蘇秋炎點頭,「不必安慰自己,我已經查了七百年來的歷書,這樣的光景只有過那麼一次。」
「他……真的要回來了吧?」魏枯雪的聲調忽然變了,彷彿從一口枯井裡透出的呼吸。
「方臘之時五明子的重現也使天相大亂,可是太白經天,客星破紫薇,都是五明子無法引動的神蹟。」蘇秋炎眉目低垂。
魏枯雪點頭:「然,以五明子的光明怎麼可能引動熒惑和太白?又怎能讓天星奪日之光?只有那個人。」
「那個人……他……是人麼?」蘇秋炎靜穆的面孔忽然間有些扭曲。
「光明皇帝!」魏枯雪幽幽地說,說到最後一個字,戰慄已經奪去了他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