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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往事(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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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內傳來一聲嘆息,然後是蘇秋炎的聲音:「師弟,不是師兄刻意隱瞞。只是這件事情你知道得越少越好。其實你也明白,你我之中,師尊當年更寵愛你一些。最後之所以我繼承了掌教的位置,其中確實有師尊的不得已的地方,也就是擔心有這一天!此事上關天機,牽扯萬千的生靈,道術上你資質有限,不知道也罷了。」

「師兄道術修為深湛,我從未有過放肆之心。」李秋真惶恐地回道。

「不相關,不相關,這個位置也非我所眷戀。也許經過此事,這個位置終究還是隻能你來坐……」聲音斷了一下,又接道,「從今日起我還要閉關半個月,這半個月內,即使重陽宮前血流滿地,也絕不允許一個人進這忘真樓來!」

「是!」李秋真汗流浹背。

「去吧。」

李秋真剛剛離去,一個黑衣的影子從房樑上降下,輕飄飄地落在樓前。

「你來了?」蘇秋炎在門裡小聲問道。

「是,掌教!」黑衣人聲音相當嘶啞。

「飛鴿放出去了麼?」

「弟子已經通知開封的同門注意崑崙門下的動向。以謝童的機敏,魏枯雪師徒的一舉一動都不會錯過他的眼睛。」

「好,那麼我們派往崑崙山的人到了麼?」

「可能還在路上,但以薛師弟的小心謹慎,應該不會出什麼漏洞。」

「朝廷那邊,打通了欽天監的路子麼?」

「祭酒大人已經應允,但遲遲不見引薦。不過如今宮裡的訊息都說,皇帝沉迷於密教天魔舞,不分晝夜和幾個喇嘛、上百的宮女在內廷狎戲,全然不理政務,只怕祭酒大人也沒有什麼機會面聖。而且道門不見恩寵,已經有數十年了,只怕即便祭酒大人想要引薦,也未必立即有機會。」

「面聖?」蘇秋炎冷冷一哂,「一個註定早夭的廢物,不過要借他俗世一皇帝手中的人力物力。」

「今天早晨,火漆封緘的飭令共四百六十五份,已經發往各地,一個月之內,六千弟子整裝待發,皆聽掌教的調遣!」

「好,傾我重陽道宗之全力,即便死到最後一人,也要贏得這一戰!」蘇秋炎的聲音忽然變得金石交鳴般震耳。

「是!」黑衣人猛地半跪行禮,「不過掌教,明尊教真的能夠如我們所料的行事麼?」

「這就是要藉助魏枯雪的地方。他這一路南行,以他的性情,既然決定要動手,一路上必然血光累累,明尊教不可能不知情。明尊教眾不是傻子,他們知道我們的目標,要保草菴,勢必要聚集教中精銳,準備決戰。那時候,也就是我們的機會。」

「掌教算無遺策!」

蘇秋炎低低嘆了一口氣:「不是我算無遺策,是我不敢有遺策。我畢生所算的就是這一戰,我活到今天才明白,其實師尊早就預料到這一天的到來。他不喜歡我的心機,卻授我以掌教之位,就是要以我為出戰的先鋒。他自己活不到這一日,便要我為他出陣。要是這樣我還輸了,九泉之下都無顏見他了。」

黑衣人如同雕像般跪著,沒有絲毫聲息。

蘇秋炎低低笑了幾聲,像是自嘲:「你去洛陽吧。忘禪死得早,不過我聽說他四大弟子,都是非比尋常的人物,看看忘禪給我們留下了什麼。白馬寺佛門正宗,不能輕易得罪,不過若是釋門怯懦,即便用強也要逼他們出手!」

「弟子明白!」黑衣人單膝跪地,沉聲應道。

「委屈了你,委屈你們這些師兄弟。」蘇秋炎低聲道。

「弟子知道師尊的苦心。」

「去吧。」隨著一聲令下,黑衣人風一樣消失在庭院裡,重陽宮還是寂靜如斯。

祖庵鎮的夜靜悄悄的,鎮上的人們都已經睡下。深秋的夜晚冰涼如水。

忽然間,一陣疾烈的狂雷直逼鎮上而來,嚇得滿鎮的嬰兒大哭起來,鎮上頓時為一片慌張所籠罩。人們驚恐地縮在門背後看去,只看見早上路過的兩個客人又一次勒馬在客棧前。

這一次老闆學乖了,急忙開啟大門,招呼夥計和老闆娘一起迎在門前。魏枯雪看見一排人挑著燈籠點頭哈腰地候在客棧門口,也不吃驚,叫夥計牽馬去喂,呵呵笑著直入大門。他要了二十斤滷黃牛肉、五十張餅五十個饅頭,都讓夥計捆在馬背上,然後叫齊了客棧裡所有的菜,十斤花雕,一碗一碗地和徒弟對飲。

葉羽不像魏枯雪那樣貪杯,不過魏枯雪每次遞酒過來,他總是不動聲色地一乾而盡,隨手把碗摞在一邊。他每次換一個碗,到了十斤花雕將盡,葉羽身邊的碗堆得比魏枯雪還高。葉羽一雙晶亮的眼睛靜靜看著魏枯雪,而魏枯雪早已經醉得東倒西歪。

「喝啊,徒弟。」魏枯雪又把酒盞推到葉羽面前。

葉羽一手按下道:「師父,酒喝完了,若是想喝還得再要。」

「好,」魏枯雪笑道,「反正不缺銀子,不要辜負了終南道長們的好意,再來五斤!」

「五斤都我喝我也醉不了。」葉羽平靜地說道。

「那十斤?」魏枯雪苦笑,「只怕再來十斤師父倒要趴下了。喝酒這個東西,教會徒弟醉死師父。」

「既然不喝了,那我有話要問。」

魏枯雪只好點頭:「好罷好罷,灌不醉你,你要問什麼就問吧,不過師父現在醉得厲害,可不一定能答對。」

「那好,」葉羽點頭,「師父今日入重陽宮卻沒有和蘇真人對敵,是吧?」

「算是沒有動手吧。蘇秋炎那個老道渾身冒火,若是真和他力拼,師父現在恐怕沒有力氣喝酒了。」

「那麼是商量了?有什麼事情值得師父一路賓士半個月趕到終南山來,非要親口和終南掌教說呢?」葉羽發問的脾氣倒是和魏枯雪一樣,不緊不慢的。

「唉,」魏枯雪嘆息一聲,「我本來想說我就是來管蘇秋炎借銀子,可是想來想去,我崑崙山也不缺銀子,終究還是騙不過你。你這個孩子,便是性子太擰了,想要知道的非要問個究竟,打小就纏著我問東問西,不告訴你呢,你就陰著一張臉,比死了全家都難看。也是我慣你慣得你太厲害了,一點也不照顧及我的師道尊嚴。罷了,說實話吧,你可要有心情聽才行。」

葉羽微微點頭,端正身形,不再說話。

「好吧,你若有一天死,也是犟死的!」魏枯雪搖頭笑道,沉思片刻才慢慢說道,「大約是唐朝初年,長安繁華,西域商人絡繹不絕,其中便也有了僧人。」

「僧人?」葉羽有些不解。

「不是尋常所說的僧人,那些西域胡僧並非都像少林和尚那樣拜的是釋迦牟尼祖師。其中有稱祆教,又有稱景教,拜的神佛各不相同。還有一支喚作明尊教,大約是貞觀年間傳入中土的,那時長安有所謂大雲光明寺,就是明尊教的僧人所建。」

「那距今可也有七百多年了。」葉羽道。

「不錯,可是明尊教的弟子卻與和尚不同,他們吃齋拜佛之餘,還出了個殺人的魔頭。那人喚作白鐵餘。」

「白鐵餘?」葉羽忽然問道,「可是高宗永淳二年在綏州叛亂的白鐵餘?」

「好,不枉師父教你讀書,還是方懺軒積了功德。」魏枯雪大笑,「按照史書,後來朝廷派遣右武衛將軍程務挺與夏州都督王方翼討伐,奪其城池,生擒了白鐵餘。可是史官們不上戰場,是根據戰報寫的史書。被擒的那個白鐵餘是個假的。」

「假的?師父你怎麼知道?」

魏枯雪笑容斂去,緩緩點頭:「先聽我說。那時白鐵餘手下並無精兵強將,可是數年之間雄據一方,聲勢驚動朝廷。他所倚仗的,正是一身的武功!」

「武功之道即使再強勁,怎能和朝廷軍馬相抗?即使以師父你的劍氣恐怕也無法獨自抵擋三千鐵騎吧?」葉羽搖頭。

「這且再說,可是你不相信別人,你卻要相信我們崑崙派常先師常笑風。」

「常先師與此有關麼?」

魏枯雪沉沉點頭:「常先師武功通神,幾近劍仙的境界,確實是一人足以抵擋三千鐵騎的絕代高手,可是他最終就是因為白鐵餘而死的。」

「難道那白鐵餘的武功尤在常先師之上?」葉羽悚然動容。

「不錯,只是我不知道白鐵餘那算不算是武功。」魏枯雪苦笑,「事實上以當時朝廷的軍馬根本無法剿滅白鐵餘本人,綏州之所以被攻下,是因為白鐵餘本人當時正在西域。而最後格殺白鐵餘的,是朝廷三千精騎和武林各派七百餘名高手。那一戰最後生還的只有本派先師常笑風和終南祖師空幻子,而所謂生還,只怕也是生不如死。」

看著葉羽瞪大的眼睛,魏枯雪冷笑道:「不敢相信是不是?這可都是真的。明尊教的武功不是塵世武功,而是天仙神道一類的東西。白鐵餘號稱‘光明聖皇帝’,武功更是教中第一,僅次於他的是明尊教的五明子。那一戰的細節我們已經無從知曉,只知道最後常先師以雪煞天劍氣配合空幻子大師的南天離火真融將白鐵餘斬殺。那一戰後,武林百年凋零。」

「世間果真有這樣不可思議的武功?」冷汗從葉羽的鬢邊滑落,魏枯雪語氣平淡,娓娓道來,卻叫他聽得幾乎喘不過氣來。

一時間客棧裡沉寂下去。

「天地間你我所不能理解的事情還多著呢,」魏枯雪終於打破了沉默,「後來武宗滅佛的時候明尊教死傷過半,從此沒落。大宋末年,方臘軍中又出現明尊教妖人。然後……就到了今日!」

魏枯雪長吸一口氣:「明尊教的勢力又起於野間,只怕五明子和那光明皇帝都還會出現!」

「難道會死而復生?」

「會不會死而復生為師也不知道,可是為師知道明尊教有所謂明尊永在,光明不滅之說。只要還有明尊教,光明皇帝就一定會再回來!」昏黃的燈光籠罩著兩人,魏枯雪的眼睛裡忽然閃過一絲撲朔迷離的光芒,而後緩緩退去後,又是一片朦朧。

「那麼師父是要和蘇真人一起對付明尊教的人?」

「是啊,是啊!不過今夜就到此為止,為師困了。」魏枯雪唇邊浮起一絲笑意,往桌子上倒頭就睡,片刻後鼾聲已經響起。

葉羽無奈地搖頭,他原本還有很多不解的事情,可他知道魏枯雪不想說的時候,誰也勸不動他。葉羽從小就在崑崙山月照山莊長大,開始跟隨崑崙上一代掌門方懺軒。五歲那年,方懺軒從外面帶回了一個少年,這就是十七歲的魏枯雪。魏枯雪後到,卻先他而成為了崑崙山的弟子。而葉羽成為崑崙弟子則是方懺軒醉死之後的事情,魏枯雪那時候不過二十二歲,收下了他惟一的弟子葉羽,悉心教導劍術文章,一晃至今又是十年過去了。比起前代掌門方懺軒,魏枯雪要和藹寬仁得多,尤其和葉羽之間,絲毫不講究長幼尊卑。可是同時,魏枯雪也比方懺軒難懂得多。葉羽跟隨了他十年,可是讓他說魏枯雪是個怎樣的人,葉羽還是一頭霧水。魏枯雪的一舉一動中,有些東西,葉羽看得到,卻永遠都看不懂。

他起身把披風搭在師父的肩膀上,提起龍淵劍就要往客棧二樓去。

「普啟一切諸明使,及以神通清淨眾,各乞愍念慈悲力,舍我一切諸愆咎。上啟明界常明主,並及寬弘五種大,十二常住寶光王,無數世界諸國土。又啟奇特妙香空,光明暉輝清淨相,金剛寶地元堪譽,五種覺意莊嚴者。復啟初化顯現尊,具相法身諸佛母,與彼常勝先意父,及以五明歡喜子。」

客棧外蕭疏的秋風裡,忽然飄起了漫漫的歌聲,好像客棧的四面八方有無數人在低唱一段古老的經文。隱隱約約地在耳邊縈繞不散。葉羽提劍的手猛地緊了一下。

「徒弟,好像有歌聲啊。」本來睡在桌子上的魏枯雪忽然提起頭來,朦朧的睡眼裡有一縷淡淡的銳氣。

「我去看看。」葉羽點頭。

「不必,是明尊教!說妖人,妖人到。明尊教的妖人師父也沒見過,這個新鮮熱鬧還是我自己去看看的好。」魏枯雪從葉羽手裡取過了龍淵劍,長長地打個哈欠。

正要往外面去,那客棧的老闆不知道從哪裡躥了出來,緊張地扯住魏枯雪的袍子道:「客人,客人,千萬不能去啊。明尊教的人都有一種妖術,好生可怕。如果不是他教中之人去看他們教內的法會,只怕死無葬身之地啊!」

魏枯雪抬起看著屋頂,一本正經地摸摸自己下巴,而後拱手說:「原來如此,多謝老闆提醒,不過……」魏枯雪笑了起來,笑聲清越,一邊笑一邊湊在老闆的耳朵邊道:「在下的妖術也不差吧?」

只見龍淵古劍一閃回鞘,四周的燈火全部被冰寒劍氣殺滅,一片漆黑裡,魏枯雪大笑著穿窗而去,葉羽拍了拍老闆的肩膀:「若是害怕,你先回房去吧。」

老闆原本木然當場,給葉羽拍醒過來,戰戰兢兢,連滾帶爬地往樓上跑去。葉羽無奈地搖搖頭。燈火已滅,樓下的黑暗裡只剩下他一個人。他端坐在椅子上絲毫也不擔心,以魏枯雪的劍氣他確實也沒必要擔心,可是他心裡卻有些亂,不僅因為魏枯雪的話,還有屋外幽幽的頌經歌聲。

誦經聲慢慢遠去,透過窗格,天地晦暗。

葉羽緩緩地給自己斟上一盞酒,回味著師父所說的故事。

門外的風聲漸漸重了,彷彿鬼神的唏噓。葉羽眉峰一振,冰冷的狂風忽地吹開了周圍所有的窗戶,寒氣在一瞬間衝進,灌滿客棧的每個角落,所有的窗戶都在風中劇烈搖晃,發出「咿呀咿呀」的聲音,直刺到人的耳朵裡。

葉羽心念變化,猛地起身,右手按住了桌上的紫色包裹,那裡面是古劍純鈞,他不能用的劍,可他幾乎要忍不住拔劍。面向狂風他瞪大眼睛,直看向客棧的大門。他能感覺到什麼奇怪的東西在客棧周圍遊走。

出乎他的意料,風卻漸漸停了下去,門那邊也靜悄悄的,除了被吹開的窗戶,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葉羽凝然不動,開始懷疑是自己太過緊張了。

清亮的小竹笛聲卻輕輕響起在葉羽背後,婉轉悠揚,直上九霄。葉羽面無表情,沒有回頭,靜靜地聽。劍氣卻緩緩落到了他的指間。笛聲起落,不過是短短兩個轉折就止息了。然後一個柔和的聲音取代了笛聲:「今夜卻有好月光。」

葉羽回頭,黑衣俊俏的少年公子剛剛推開窗子,正輕輕釦著窗欞微笑。他也不管葉羽的驚詫,從外面一躍登上窗臺,回首凝望天空。而原本陰霾的天空裡已經浮雲散盡,掛起了一隻冰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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