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就在這個時候,小女孩忽然變了。
睡穴上隱隱有一道真氣彈開魏枯雪的手指,女孩兒空洞的大眼睛猛得亮了起來,好像是兩團火焰燃燒在幽深的古井中。小女孩雙手齊舉,化作爪形對著魏枯雪的眼睛狠狠抓下。對於一個孩子,那速度簡直快得如鬼神一般,或者說這一刻,小女孩身體裡好像忽然有什麼妖魂甦醒了!
魏枯雪手指一彈,順勢劃了出去,指尖有冷冽的劍氣,小女孩的雙手一齊被劍氣斬斷,劍氣劃過她嬌嫩的臉,一道血痕劃過了她的眼睛。淒厲的血色迷住了魏枯雪的眼睛,他聞見一股濃重的血腥味,魏枯雪手指懸空,默然良久。
換作別人,也許已經重傷在小女孩的雙爪下,可是她遇上了‘一劍雪枯’的魏枯雪。
稚嫩的喊聲還回蕩在魏枯雪耳旁:「清淨光明,大力智慧!」一切快得像是電光石火,可是小女孩已經死了,屍體就在他懷裡。她死的時候居然沒有發出一聲慘叫,只是在魏枯雪懷裡抽搐了幾下,就再也不動了。
魏枯雪伸手去摸她的頭髮。
她頭頂的紅花似火,在風裡微微地顫抖。
「真要賭上千萬人的命啊。」他低低嘆了口氣,「那大家只好接著這麼玩下去了。」
魏枯雪放下小女孩的屍骨,用自己的外袍遮蓋了,轉身離去。
魏枯雪的腳步聲消失在遠處,小巷另一側的牆角里閃出一個飄忽的黑影,一身漆黑的衣服把那人從頭到腳包裹著,只露出一雙眼睛閃閃發亮。他先奔向明尊教倒地的教眾,扶起其中的兩個人,仔細一看才發現他們的身上已經滿是霜粉,身體一絲熱氣也不剩下。
「主人,他們是被魏枯雪劍上的寒氣逼殺的,全身都已經凍僵了,好像這些人的骨頭都給凍得脆了些,難怪剛才魏枯雪的手指輕而易舉就刺穿那人的額頭,」黑衣人轉身對著原先的牆角說道。
「雪煞天劍氣,名不虛傳。」牆角的黑影中傳來飄忽難測的聲音。
黑衣人又向白衣護法奔去,身後牆角里的人卻道:「不必看他,他是給嚇死的!」
「嚇死?」黑衣人愣了一會,又小心地掀開轎簾,只看見一個臉色蒼白的白衣男子端坐在轎子裡,死魚一樣的雙眼瞪得很大,神情極其怪異可怖。
黑衣人仔細了看了幾眼,回頭躬身行禮,小心地說道:「主人,屬下看不出他身上有什麼傷痕。」
「你且推一推他。」
黑衣人如言輕輕地推動那白衣男子的身體,剛剛用上一點力道,那白衣男子的屍身就向後倒去,好像身體裡沒有骨頭,和一般的屍體完全不一樣。倒下的身軀竟然把轎子也壓成了碎片!
「這!」黑衣人驚道。
「傳說崑崙魏枯雪不喜歡見血,所以剛才他以雪煞天劍氣毀了轎子,同時劍氣透體殺人。雖然身體外面看不出傷口,可以裡面的脊骨已經被他劍氣斬為碎片。數百年來崑崙無上劍氣不曾真正出世,如今一看依然是劍仙一流的手段!」黑影裡的人幽幽說道。
「原來……」黑衣人駭然道。
「你現在知道我方才為什麼沒有出手了吧?以我現在的樣子和魏枯雪一拼未必勝券在握,要殺他,以後還有機會。」
「屬下明白,主人英明。多虧主人以神術制住了明尊教那小丫頭的心神讓她去送死,否則魏枯雪一定會找到我們,那時候一場惡戰事小,保不住主人的安全屬下就百死莫贖了!」
一個人緩步走出了牆角的黑暗。他渾身從頭到腳被一襲巨大的黑袍所遮蔽,看不見半分肌膚,他身材不高,身子也不臃腫,走路的聲音卻顯得異常的沉重。那人走到小女孩的屍身旁邊,蹲下身去,猶豫了很久,終於掀開魏枯雪的袍子。小女孩雙眼被劍氣劃過,幾乎透腦而過,臉上濺滿她自己的鮮血,可奇怪的是,此時她圓潤嫣紅的臉蛋上卻顯出了幾分天真,幾乎就像睡著了似的。
「主人,為防不測,屬下以為我們應當速速離開此地。」旁邊的黑衣人此時恭敬地半跪在地下。
那主人卻沒有回答他的話,卻道:「你聽沒聽見魏枯雪剛才說的話?」
黑衣人不知道主人的心意,只好跪在那裡一言不發。
「真要賭上千萬人的命啊!」主人揹著手長嘆。
主人從黑袍裡伸出一隻手,那手上竟然裹著玄色鐵甲,一隻不知名的怪獸貼在他手背上,雕刻得精緻華麗,卻又極為猙獰,一團妖異的光華籠罩著那隻鐵手。他輕輕摸了摸小女孩的頭,摘下了她頭頂的紅絨花:「為了投生光明天宇,就連死也不怕了?光明天宇這般好麼?為它死也值得麼?」
「屬……屬下不知道!」黑衣人見主人問得古怪,慌張得無所適從。
「這個不是問你,乃是問我自己。」那主人低聲道,隨後他的聲音驟然變得嚴厲,「我要問你的是,這次我出來原本無人知道,你又跟來做什麼?」
「主人饒命,主人饒命!」黑衣人雙膝一軟跪在地下,「不是屬下擅自作主,而是幾位長老的意思。」
「你不說我也明白,只是讓你知道小心,對你而言,最可怕的人不是長老,而是我!要殺你,也輪不到他們!」他的語意轉柔,「好了,跟我走吧,在我身邊聽令,不必再理會那些長老了。」說到這裡,主人已經重新遮蔽了小女孩的屍首,漫步著遠去了,隨手把那朵紅色的絨花拋在風裡。
「是!」黑衣人一個字也不敢多說,急忙去追趕那主人的步伐。
六堆火焰依然飄忽不定。這樣的夜,靜得嚇人。
「徒弟!開門了!」魏枯雪長喝一聲,卻沒有等葉羽開門的意思,一把推開客棧的大門大步直入屋裡來。屋裡的葉羽卻也沒有去開門的意思,只是站在漆黑的房間裡摸索著一隻小竹笛,看也不看魏枯雪一眼。魏枯雪一愣,兜轉步子繞葉羽轉了幾圈,最後湊上去不聲不響地盯著葉羽的臉。
「師父如果以這個樣子看人,世上能經得起師父看的人只怕不多。」葉羽挑起眉毛說道。
「恐怕夜深人靜不去睡覺,在漆黑的屋子裡摸竹笛的徒弟世上也有限得很。」魏枯雪也是一本正經。
葉羽想了想,把竹笛收進懷裡,坐下來問道:「師父此去,不知道見到了多少明尊教妖人。」
「妖人?很多。」魏枯雪唇邊掛起一絲笑容,笑裡可見隱隱的寒意。
「還有呢?」
「沒什麼好說的,無聊得很。」魏枯雪眉鋒微挑,懶洋洋的。
兩個人相對沉默了片刻。
「師父你莫非殺了人?」葉羽忽然問道。
「不是準備殺人,我便也不會帶劍。」魏枯雪說得坦然,聲音卻低了下去。
葉羽愣了一下,微微點頭:「我倒是見到了一個人。」
「趕去看熱鬧的無聊而返,留下不動的卻見了有趣的人物,這就是所謂守株待兔罷?說來聽聽。」魏枯雪興致索然的樣子。
葉羽也不思索,當下把遇見黑衣少年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訴了魏枯雪。魏枯雪昏昏欲睡的眼睛漸漸亮了起來,最後睜大了眼睛一言不發地盯著葉羽。葉羽說完了,直看著魏枯雪的眼睛問道:「依師父看,葉長容可能是江湖上的什麼門派呢?或者……是明尊教弟子?」
魏枯雪看了葉羽許久,目光卻黯淡下去,最後枕在自己的胳膊上打了個哈欠道:「你看見了都猜不出他的來歷,師父沒看見又怎麼知道?」
葉羽沒想到等了半天等來這麼一個結論,也只得搖頭道:「葉姓的高手在江湖上不算很少,不過大部分還是出自洛水的葉家。可是阿容卻說他來自揚州,就越發猜不出來了。」
「阿容?」魏枯雪撇撇嘴,頗有滑稽的神色。
「這次天相鉅變,聞風行動的門派不只我們崑崙吧?我們在其中的角色到底是什麼呢?」
「大戲才剛剛開始,演下去才知道。」
葉羽看見師父的一副模樣,知道問不出什麼了,只好起身道:「師父就先睡吧,明日早晨我來叫你上路。」
可是趴在自己胳膊上昏昏欲睡的魏枯雪這個時候卻搖頭了:「師父不睡。」
「不睡?」
「出門依師父號令行事,我可曾說過我們要在這家客棧過夜?」
「沒有。」
「答得不錯。」魏枯雪點頭,頗為滿意的樣子,「酒足飯飽,月黑風高,正是上路的好時候!」
「現在上路?」葉羽吃了一驚。
「不錯,對我們武林中人來說,夜間走路再好也不過。路上不必頂著驕陽烈火。官道寬敞無人正好縱馬賓士,而且不容易被仇家盯梢,往往在路上還能遇見三五個小賊,正是鍛鍊武功的好機會,更不要說夜間縱馬賓士的風骨了。」魏枯雪大喝一聲,「牽馬來,隨為師上路!」
葉羽終於沒了話說,自己去後院裡牽了馬來,師徒二人一躍上馬。又是鐵蹄如雷,兩騎駿馬直奔鎮外而去。跑得遠了,葉羽回望一眼,古鎮已經模糊在夜色裡,濃雲遮天,四周一片黑暗。除了鎮上的些許燈光,就是馬上的火把。
魏枯雪在前面騎馬負劍而行,卻忽地拉住了駿馬,回過頭來:「徒弟,‘今夜卻有好月光’,我怎麼沒有看見?」
葉羽猛地打了個寒噤,莫名的驚慌從心底泛起,臉色竟是蒼白一片。他清楚地記得那扇窗外的月光澄澈如同十五。而以現在的天氣,僅僅一個時辰前怎麼可能滿天無雲月照大地呢?可是葉長容在月光下孤零零的背影又分明閃動在他眼前。
「不必想,也想不得。」魏枯雪面無表情,猛地鞭策坐馬,長嘶而去。
幾天的日夜兼程,又換了十幾匹駿馬,師徒兩人終於一身旅塵地趕到了開封。
魏枯雪遙遙望見開封城高大的城牆,不禁長笑一聲,胯下夾馬的力道又大了些,一驃飛騎衝過守城的官兵,直闖入城裡去,後面的葉羽也只好帶馬緊緊跟上。鐵蹄到處,一片煙塵,魏枯雪居然是帶馬直接在開封繁華的延慶大道上奔跑,四周行人無數,都是慌忙地躲避著不知來自何處的瘋子。連後面跟隨的葉羽也是心驚膽戰。
兩人也是直跑到延慶觀的「七曜樓」,兩人才死死地勒住馬匹,周圍一圈圍觀者無數,都不敢靠上前來。葉羽搖著頭道:「師父,你若總是這麼縱馬狂奔,我們總有一天會惹下麻煩來的。」
「果真?」魏枯雪笑著翻身下馬,摸著駿馬的頭道,「馬兒啊馬兒,跑得好。」
這時候人群裡大亂,幾個捕快帶著鐵鏈腰牌擠了進來,一個圈子把魏枯雪師徒圍在中央,為首一人大喝道:「何方亂黨?膽敢在開封城內放肆!且隨我們回衙門去!」
「如何?」葉羽看向魏枯雪。
「入鄉隨俗,來了就要守這裡的規矩,我們還是隨各位官差走一趟的好。」這時候的魏枯雪居然本分起來。
兩人也不反抗,被套上了鐵鏈,一直拉進開封大牢裡。
「師父你可知道這裡囚徒的飯食是什麼?」葉羽坐在開封大牢的稻草上問身邊端坐練氣的魏枯雪。
「不知道。」魏枯雪回答得乾脆。
「據我剛才聽一個老偷兒說,一日兩頓,盡是粗麥面粥,據說十天半月一次能吃到蘿蔔條。」
「不錯了,去年四月京畿大雷雨,水深丈餘,饑民四十餘萬,朝廷頒下四萬錠鈔,饑民一天還是隻能吃一頓。還有涇河淮河兩處水溢,關中河南都是大災,餓死百姓七千多人,兩淮又是大旱,百姓只好以樹皮草根充飢。」
葉羽點頭:「看來師父對這裡的飯食還是頗為滿意了。」
「至少還不至於餓死。」
「明白。」葉羽閉嘴了。
兩人端坐在那裡各自養氣,一派隨遇而安的樣子,牢門「咣鐺」一聲開啟了。來的正是早晨關押魏枯雪師徒的捕快,那捕快居然笑容可掬地問道:「兩位可是魏枯雪魏先生和葉羽葉公子?」
「正是在下。」魏枯雪氣定神閒。
「兩位可以走了,有貴客保兩位出去。」
「那麼多謝捕快大哥,不知道貴客何在呢?」魏枯雪好像沒有起身的意思。
「奴婢瑩兒,不敢稱貴字,是我家謝童謝公子要奴婢來保兩位崑崙派大俠出去的。」一個湖水色綠衣衫,梳雙鬟作漢妝的女子輕笑著從捕快身後走出來,甚為清秀動人。
「可是重陽門下有‘天落銀’之稱的謝童謝公子?」魏枯雪問道。
「正是!」瑩兒吃了一驚,「想不到我家公子的名字連崑崙魏先生也曾耳聞。」
「謝公子雖然深居簡出,可是名聲在外,崑崙山雖然荒遠,也不至於一無所知,但不知道貴公子是怎麼知道我們師徒二人的呢?」
瑩兒忽然掩著嘴吃吃笑了起來:「掌教早有飛鴿傳書到來,說得兩位的相貌衣著,何況還有那縱馬無忌的風采。兩位就差在身後綁一面大旗,上面書寫崑崙劍俠四個大字了。」
瑩兒笑得雖然可愛,卻分明有嘲笑他們師徒的意思,葉羽暗想這謝童手下一個丫鬟尚且這樣伶牙俐齒,那本人不知道是個什麼樣的人物了。
「是了,」魏枯雪微微一笑,緩緩說道,「聽說貴公子很少見外人,常常行蹤不定。」
「正是,公子不太喜歡見外人。」
「那麼我們師徒如果不這樣,又怎麼能驚動貴公子呢?難道真的要敝師徒在身後插一面大旗,上面書寫‘崑崙劍俠’四個大字麼?」魏枯雪似乎頗為誠懇,一臉笑意融融。
「在下生來是個懶人,懶得去找人。不過我想重陽掌教安排下來,謝公子應該在開封已經等我們等得很心急了。以謝家在開封的聲勢,區區一個大牢擋不住謝公子的。我們坐等,順便定定心思。」魏枯雪含笑,施施然出了牢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