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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神器(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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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出所料。」首領起身,低聲道。

「玄重,是在裡面麼?」玄明跟著他走到寒泉邊,在眾人面前他不敢自恃資歷,也就不以小名稱呼首領。

首領微微點頭:「我猜得沒有錯,光明海劍便是被沉在寒潭深處。這也不難推斷,我們以終南山純陽之氣,配合七星北斗之陣,也不過勉強鎮住清淨光鎧,崑崙劍宗拿到光明海劍也是棘手無比,除了藉助這口寒潭的徹寒,我也想不出其他辦法了。」

「這口泉水難道就是崑崙劍宗的……」

「是,這口泉就是五輪眼。」首領低聲道,「崑崙劍宗號稱這裡是天下至寒的源泉,其下深不可測,在極深處就是泉眼。這口泉從地下直湧上來,卻沒有地熱,反而冷於冰雪,下面的水盛出來,便立即冰凍,隔日方能融化。若是不盛出來,水便不凍,還能如一個大漩渦在深處旋轉。常笑風以劍寒自煉本心,習慣於用這裡的寒泉沐浴,所以這口泉也算是崑崙劍宗的劍心之眼稱為五輪眼。」

「寒冷能鎮住光明海劍?」玄明存疑。

首領沉吟片刻:「關於如何鎮住光明海劍,倒是有個傳說的……」

他不再說下去,而是招了招手。

兩名道士立刻跟上,手持簸箕,以細細的硫磺粉灑在寒泉周圍,花紋作黃神大咒,古奧深邃。其他人則退後一步。

首領深深吸了一口氣,雙手持咒,低聲道:「太音希聲,能悟證真。」

這不過是道家聞鐘聲常說的一句咒語,而他說來平淡,卻忽地有沖天火勢從硫磺上升起,那一點點硫磺,燃燒起來卻是熊熊烈焰,一直升騰到近乎五丈的空中,一片皆是透明的火影。那些火焰卻不搖曳四射,而是筆直地指向天空,直到硫磺燃盡,方才緩緩降下。

泉水此時已經解凍,汩汩地流了出來,沿著一塊圓潤的大石平鋪開去,一直流到一丈開外,方才凝結為細細的冰屑。首領上前一步,低頭俯視,那口泉水這樣看去一色的碧藍,幽深不見底,水波盪漾,令人心中瑟然。

「玄海,你水性最好,你下去。」

「是!」玄海毫無猶豫,低喝一聲出列。

他雙手扯開外袍,頂著嚴寒脫下全部衣服。早有兩個道士開啟了另外一件行李,裡面整整齊齊陳列著潛泳工具,其中有一身帶帽的鯊魚皮水靠,又有一對水下防身的分水鐮,幾卷盤繞起來的索帶。

玄海換上水靠,把分水鐮插在後腰裡,兩個道士以索帶捆住他的腰,再三檢查,確保無誤。

「世事無常。」玄海低低說了一聲,便要下水。

首領伸開手臂擋住了他,玄海一愣,手臂已經被首領抓住,探進了寒泉裡。只停了一刻,首領又把他的手抓了出來。他的手離開潭水,剛在空氣中停了一會兒,已經掛上了冰稜「真比冰還冷!」玄海的臉色微變。

「否則也不是劍宗的五輪眼。」首領淡淡地說。

他雙手持咒,微吟片刻,忽然雙手咒印壓在玄海頭頂。他的手如同撫摸鐵盔時一樣,忽然被熾烈的火光包圍,他低喝一聲,重重離火被他一次推進玄海的眉心裡。

玄海沒有受傷,退了一步,臉色忽然赤紅,像是隨時血脈都要在皮膚下爆裂開來。

「能撐半個時辰。」首領低聲道,「我的修為不及大師兄,超過半個時辰,這離火便保不住你,要迅速浮上來。」

「知道!」玄海用力點頭。

他知道首領已經盡了全力,說完這句話,首領緩緩地坐在地上,依舊腰背挺直,卻幾乎沒有力氣站起來了。

玄明上去再次檢查了索帶,拍了拍玄海的肩膀:「我們若有拉動繩子,是問你下面的情況。你若是沒事,便拉一下回應,若是感覺不對,便拉兩下。下面有漩渦,如果被捲進去,憑你自己的力氣,未必能游回來。我們會拉你上來。」

玄海點頭:「是!」

他周身已經如同起火,不能再等,鯉魚般躍入泉眼中。那眼泉表面看去只是井口大小,下面卻不知道多深多廣,道士們圍立在泉眼邊,兩個人拉著索帶,只能看見被拉出去的索帶越來越長,一根不夠,便再接一根,似乎玄海在下面已經越潛越深。他有龜息之術,不用浮起換氣,是道士們中水性最好的一人。

道士們每隔片刻便扯一扯索帶,每次索帶盡頭都傳來一次輕微的拉動,表示下面的情況尚好。玄明在旁邊看著,略略覺得安慰。

他轉身來到打坐煉氣的首領身邊:「玄重,大概已經沉下四十餘丈了。」

首領睜開眼睛,臉色略微回覆了一些:「拉玄海上來,若是找不到,便歇歇再換人,這事情只宜慢不宜快。」

「是!」玄明回頭衝著拉索子的道士,「慢慢地拉玄海上來。」

道士們開始緩緩地收回索帶,下面的玄海開始以為是問他下面的情況,輕輕的回扯了一下表示一切皆好,等到明白是要拉他上來,也不再用力,任憑索帶一尺一尺被回捲在轉軸上。

首領再次閤眼煉氣。

「薛師兄!」忽然有人驚恐地吼叫,聲音扭曲變形。

首領猛地睜眼,看見拉著索子的兩個道士臉色都變得慘白,似乎竭盡全力,卻再也收不回一寸。他猛地起身,上前搭手,以他的力量可以在陡峭的雪坡上單手押住下滑的健騾,此時卻也拉不回一個人了。他只覺得索帶上傳來巨大的力量,彷彿對面是一頭鯨鯊,正在水中拼命地翻騰。幸虧索帶不是普通的質地,利劍也不能傷,否則早已被那股巨大的力量撕裂了。

他臉色大變。

「太音希聲,能悟證真!」他厲聲持咒,聲如洪鐘。

他的雙臂被隱隱的火色環繞,雙手快速地回捲。這次他在力量上佔了上風,索帶迅速地被收了回來。

「把藥箱提過來!」首領暴喝。

索帶幾乎已經收到了盡頭,首領最後猛一發勁,覺得渾身力量洪水般地傾瀉出去。他已經盡了全力,裹在鯊皮中的玄海被他強行拉出寒泉。

兩個年輕的道士衝上去接住玄海。

「不要!」首領大吼。

可惜已經遲了,被道士們接住的玄海似乎已經沒有了呼吸,凍得蜷縮成一團。可是他忽然一掙,那條堅韌的索帶也被他崩成碎片,他雙臂晃開,彷彿鐵棒一樣砸在兩個道士的身上,把他們拋了出去。

所有人都聽見清脆的「咔嚓」聲。他們修為都不淺,明白震飛兩名同門的時候,玄海自己的雙臂也都斷了。

所有人同聲拔劍,劍吟彷彿龍吟。

玄海被圍在眾人中間,卻全然不知道恐懼。他的眼睛呆呆地望著天空,臉上無數神情瞬息閃變,時而是極度的驚懼,時而天真如稚子,時而是徹骨的悲慼,時而又是狂喜的大笑。可是他的眼神和表情全然不搭配,彷彿整個人被撕扯成了兩半。

玄海上前一步,鯊皮水靠上滴滴答答的水落在雪地上,那水彷彿是沸騰的,所到之處的雪立即融化。

道士們驚懼地退後一步,劍上俱騰起火色。

玄海再進一步。

首領低聲持咒:「太音希聲,能悟證真。」

玄海忽然猛衝向首領,首領拔劍直指他的眉心。這一次玄海沒能衝到他面前,只是衝了兩步,便雙腿一軟,緩緩地跪下在雪地裡。他的雙手顫抖著,蜷縮在胸前作火焰蓮花之形,他臉上忽然滿是解脫的大喜悅的笑,嘴角流涎,半歪著脖子仰望天空。

他永遠地僵在這個動作上,一切靜了下去,鯊皮水靠上的水緩緩地下流了一陣,漸漸凝結成冰,把他包裹在其中,晶瑩剔透的像是一尊冰雕。

道士們驚魂甫定,一齊轉頭看著首領。

首領年輕的臉上毫無表情,他緩緩走上去,手裡帶起一片火光拂過玄海的臉。玄海臉上的冰融化,首領默默地看著他的眼睛。

「你看見了麼?」首領低低嘆息了一聲,轉身走到寒泉邊。

道士們這才圍了上去,最先的一人彷彿見了鬼一樣伸手顫巍巍地指著玄海的眼睛。眾人看了一眼,每個人的心都像是被凍住了。那雙死人的眼睛已經分不出眼白和瞳仁,而是整個地變成了兩團焦炭,在眼眶裡微微地滾動。

玄明從背後接近首領:「玄海看見了……什麼?」

「總之不是我們這一世界的東西。」首領低聲說,「他死得未必痛苦,也不必為他傷心,卻是我太無能了。」

「捆上我!我下去!」他忽地斷喝。

「碧瞳兒!」玄明急忙要阻止,一眾道士也愣住了。

「我不下去,換你們任何一個人更沒有勝算。然而光明海劍是要帶回去的,即便全部的人都死在這裡也無所謂。」首領張開雙臂,冷然道,「捆上我!」

古松上的雪霰隨風飄落,良久,玄明上前扯了索帶,緊緊地扣在首領腰間。

終南山,重陽宮。

幽暗的空間裡,終南掌教蘇秋炎獨持一盞小燈,站在一個木籠裡,一手緩緩持著索帶。木籠其實是個吊籃,索帶繞在高處的一個轉軸上,蘇秋炎越是放,他自己便沉得越深,直到最後沒入極深處。

他並無畏懼,就著燈火看著周圍的石壁,石壁砌作圓形,彷彿一個巨大的深井,其上以硃砂作道家諸般大咒,重重疊疊已經難以解讀。這是歷代終南掌教在這裡留下的,可是咒能鎮妖不能鎮神,終沒有鎮住這裡的東西。

蘇秋炎仰天低低嘆息一聲。

他放手任小燈落了下去,一點微光,井底有古銅色的光芒閃過。燈火熄滅,蘇秋炎完全沒在黑暗裡了。他抖手,手中光明如炬。

帶著那隻沉重的銅匱,蘇秋炎升了上去。推開上面的罩板,他再次回到了忘真樓裡,多年以來他不曾離開這裡,便是要守護這裡的秘密。

他將那隻銅匱放在地板上,以道袍袖子擦去上面的積灰。銅匱上的花紋漸漸顯露出來,是雙獅與樹木的紋樣,不是中土應該有的東西。這似乎是一件經年的古物了,卻沒有絲毫鏽蝕,真是銅色沉重,一些細部的紋路已經難於辨認。

蘇秋炎撫摸銅匱,忽地像個真正老人似的,雙手微微顫抖。

「師尊,你曾授我以道,今日再授我以勇吧!」

蘇秋炎霍然起身,單手提起銅匱,道袍翻飛如在疾風之中,轉身出門。

門外的陽光下,小弟子正提著毽子玩耍,看見木門忽然洞開。毽子飛在半空中沒有人理會,小道士呆呆地看著走出來的老人。

閉關十九年之後,終南掌教終於走出了他的小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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