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先說吧,我輩份小,年紀也小。」不花剌忽地笑了笑。
「我是朝廷的人,但也不是。」他接著說道。
「怎麼說?」魏枯雪挑了挑眉宇。
「魏宗主聽過我的名字,知道我在欽天監為祭酒。不過光明皇帝這件事,卻不是我的職司,我這次來,也不是受大皇帝的委派。我父親大人雖然知道,也不同意我來。所以敝人開誠佈公,不花剌和諸位師長之間,絕無所謂草民和官府。大皇帝也並未授權我調動各行省的人力物力協助諸位。」
「這個倒是不敢想,大皇帝不認我們為亂黨私聚,我們便該慶幸了。」魏枯雪哂然道,「魏某是個南人,仗劍行於江湖,不敢期望聞達於官府。不過我想問,大皇帝對於光明皇帝的舊事,到底是信,還是不信?」
「大皇帝不知道。」不花剌說得坦白。
「不知道?」魏枯雪愣了一下,失笑。
「八月丙辰朔,天相鉅變,那時候正是欽天監輪值,輪到我推算曆書,我已經知道大難臨頭。六日之後,掌教的弟子快馬從終南山來大都,請我向大皇帝進言。而我在一月之內連續七次求見,不過大皇帝沉迷於後宮,始終不肯賜見。」不花剌搖頭。
「大概是沉迷於新編十六天魔舞一類的淫戲吧?」魏枯雪道。
「不瞞魏宗主,外面的傳聞不假,正是一些密教喇嘛,曲解經文,勸大皇帝行淫。」不花剌神色肅然。
「那麼祭酒大人是如何知道光明皇帝故事的呢?」天僧問。
「其實朝廷並不像諸位所想的那麼昏聵。」不花剌笑笑,「怪力亂神的東西,歷朝歷代,對外是撲滅,對內卻有人秘密司掌。欽天監所轄中,有一個‘中平司’諸位可知道。」
魏枯雪和天僧均搖了搖頭。
「所謂‘中平司’,乃調和天地陰陽之氣,維持中平的意思。這個司的官員皆是欽天監中的悍將,入則君子端坐,出則持刀殺人。一旦地方上有神異之說,立刻便要出發,儘早撲滅。中平司所轄官員軍馬,共計五百七十二人。」不花剌解釋道,「而中平司的制度,我們蒙古人原先自然是沒有的,這個是因襲宋朝。忽必烈大汗精通漢學,進攻中原,每過一城必令官員立刻清點宋朝的歷書密典,封存之後送往北方。臨安陷落,舊朝的謝太后帶著小皇帝投降,第一支進城軍隊的要務就是去搜羅星相密典。不負大汗的期待,他們取得了唐朝所留的《光明歷》。」
「《光明歷》?」天僧問。
「《光明歷》是唐時剿滅白鐵餘之後所得的一本逆書,又是一本曆書,其中分為前中後三際,開天闢地以前是一際,天地毀滅後是一際,我們現在所處又是一際。書中說第一際光明和黑暗各為一世界,互不相容,第一際末黑暗魔君來犯,大明尊不欲五大榮耀出戰,遂派遣五明子。然後五明子戰敗,被暗魔吞噬,雖然後來明尊再次召喚諸神擊潰暗魔,可是五明子的光明融入暗魔的精血中,遂生人類。」
「這麼說我等是魔了?」魏枯雪點頭,「最好不過是神魔各半。」
不花剌點頭:「這是第二際。然後光暗終究不能共融,末世之時支撐天地的光耀柱傾覆,天地焚滅。被暗魔身體拘禁的光明諸子又要返回天上,光暗再次分開,此為第三際。」
「難怪是逆書了。」天僧神色平靜。
「但是這本逆書不曾在唐後的戰亂中不曾毀去,宋人也不曾毀去,反被秘密供奉在宮中,以為至寶,不是其中並非沒有理由。」不花剌環顧眾人,「因為其中預言的星辰運勢變化,後來都一一得到印證,真實不虛。欽天監諸位博士厚顏,有時候我們推算的星相還不如這本唐代的逆書準!」
「這麼說來,那三際之說,天地毀滅之說,沒準也是對的了?」魏枯雪的聲音變得枯澀冰冷。
「不知道。」不花剌搖頭,「但是隻怕很多人都這麼猜測,所以那本逆書才被奉為珍寶。大汗在草原的時候就聽說過這本書,當時也曾以為是西域的算學和星學勝於中原,因為這本書是明尊教大教主摩尼從西域傳來。所以後來從大食請來十位星學家一起參詳這本書,可是沒有一個星學家可以理清其中的推演思路。換而言之,他們完全說不出這本書是怎麼寫出來的。」
「不是中原的東西,也不是西域的東西,是沒有人能寫出來的東西。」魏枯雪深深吸了一口氣,「難道是……神諭!?」
殿上的空氣忽然冷了下去似的,眾人皆是沉默。
良久,天僧正了正身上的僧衣,蘇秋炎食指在桌面上一叩,低低地嘆息了一聲:「神諭!」
他起身,揹著手走到門邊看月。
「掌教和博士原本認識,想必已經知道了,我們還有更多的疑問請博士解說。」天僧道。
「且慢,」魏枯雪打斷了天僧,「博士剛才說忽必烈汗在草原就已經知道這本《光明歷》,難道這天地毀滅的傳說,並非只有中土才流傳?否則忽必烈汗遠在蒙古,怎麼知道大宋宮裡的密典?」
「宗主敏銳!」不花剌讚道,「忽必烈汗確實在蒙古就知道《光明歷》,也知道所謂天地焚滅的結局。因為明尊教不是中土的神教,而傳自西域。唐時,明尊教一度是回鶻國教,舉國上下,莫不信奉。當初明尊教便是借了回鶻使者的傳播,得以在長安設定大雲光明寺,直到‘會昌法難’,才銷聲匿跡,轉而秘密傳教到南方。忽必烈汗便是從回鶻古卷中得知光明皇帝故事的,那時回鶻高昌國的遺民尚有流竄於斡難河地方的分支,他們把故高昌國的羊皮卷獻給忽必烈汗,忽必烈汗大為震動,於是一直留心。因為高昌國的羊皮卷中所述,和我成吉思汗家族的《金冊》不謀而合!」
「《金冊》?」天僧問道。
「那是一本書,稱為《金冊》,其實是成吉思汗家族的譜系。蒙古語有音無字,前面都是口口相傳,語焉不詳,直到忽必烈汗令耶律楚材以畏兀兒體拼寫蒙古語,方得以成書。所以必須同時精熟蒙古語和維吾爾文的人方能解讀,恰恰在下為了研究星相曆法,學過畏兀兒體,這才有機會得知這段故事。對於那段往事的描述,金冊中說,」不花剌深深吸了一口氣,「‘河水也開始燃燒,透明的顏色彷彿太陽,皇帝高踞在空中的寶座上,他的敵人手持霜與火的荊棘!’」
「手持霜與火的荊棘……」魏枯雪沉聲道。
「宗主悟了,那段往事的時間正是‘光明聖皇帝’白鐵餘起事的大唐高宗永淳二年,我們成吉思汗家族的先祖,在斡難河邊看見河水開始燃燒,有著太陽一樣的光耀,有一個皇帝端坐在半空中,有敵人追逐他,手持武器,武器上有冰霜和火焰。」不花剌環視眾人,「持霜的是劍宗先師常笑風,持火的是道宗先師空幻子。他們這一路的追逐,曾經在斡難河邊驚動了我們蒙古人的祖先。」
魏枯雪默然良久,微微點頭。
「記載中還說,‘皇帝墜落了塵埃,像是天鵝被拔去了翅膀,他向著西方奔跑而燃燒,他的鐵面熔化剝落’。」不花剌低聲說著,把隨身的包裹提了起來放在桌上,推向了魏枯雪。
那件包裹以紫綾纏繞,其上無不書寫著道家符咒,與魏枯雪手中古劍毫無二致。魏枯雪沉吟片刻,緩緩的解開包裹,其中又有一隻精巧的銅匣子,整個匣子像是用精銅一次灌注而成,沒有一絲接縫的痕跡,也不帶任何花紋,只在匣子正中有一件羅盤似的轉盤,一圈一圈的銅環上文字密佈,卻都是魏枯雪看不懂的。
魏枯雪伸手撥動那件羅盤,羅盤轉起來毫無滯澀,他嘗試著揭開匣子,匣子卻像是用銅汁封死了似的。
「這是西域名匠也裡牙思所製造的銅盒,也裡牙思曾侍奉貴霜地方的國王,在西域有‘火者’的稱號。」不花剌解釋,「這裡面的東西就是當年斡難河邊的先祖所撿到的神物,後來被供奉在宮中,單闢一間宮室,稱為‘鐵神殿’。可是這件東西令人畏懼遠超過令人崇敬,忽必烈汗於是請也裡牙思打造了這個銅盒,用來封禁它。而歷代只有欽天監中最聰慧的官員,才得明白開啟銅盒的手段,研究一下這張鐵面。」
他緩緩地把手按在轉盤上,他的手纖細修長,五指按在轉盤不同的地方。手勢微微旋轉,諸圈銅環隨之一起轉動。不花剌收回了手,可是銅環尤自轉動不休,隱隱約約有齒輪咬合又分開的聲音。
魏枯雪微一皺眉,天僧神色肅然,兩個人不約而同離座退了一步。
銅環停止旋轉的一刻,忽然從匣子中心彈了起來,盒子開啟了。
「西域機關巧術,名不虛傳,這隻盒子,想必也用盡了苦心。」魏枯雪讚歎。
「這隻匣子曾用聖徒之血洗過,窮盡也裡牙思火者畢生,這樣的匣子也只造出一隻。」不花剌微微閉目凝神,伸手進銅匣中,取出了一件東西。
銅匣裡面似乎滿是灰燼,拿出來的時候一陣煙塵撲鼻。不花剌手中,是一張鐵色的假面。魏枯雪和天僧不顧灰塵,湊上去細看。那件鐵面似乎是生鐵鑄造,可又經過高溫熔化,表面坑坑窪窪,半邊扭曲變形。上面看不到任何花紋以辨認這件東西的來歷,只怕即使原來有花紋,也在高溫中化去了。
「皇帝墜落了塵埃,像是天鵝被拔去了翅膀,他向著西方奔跑而燃燒,他的鐵面熔化剝落。」魏枯雪低聲道。
不花剌點頭:「不錯,這個就是我們蒙古人的祖先拾到的神物,而對於你們中原人來說,就是唐時叛黨首領白鐵餘的面甲。」
「可以借來一觀麼?」
「請!」不花剌比了一個手勢。
魏枯雪伸出手去。
「魏宗主,」不花剌卻擋住了他的手,「請鎮靜心意。」
「魏某的心,已經在崑崙之寒中浸冷了。」魏枯雪伸手接過了鐵面。
天僧露出戒備的神色,看著魏枯雪緩緩把鐵面舉到面前。他感覺到魏枯雪身上那股凌厲如霜的劍氣忽地大盛,四射而出,門邊的蘇秋炎也不禁回頭。而魏枯雪神色凝重,沒有絲毫變化,雙手緩緩地摸索著鐵面的角角落落。他所摸過的地方,俱留下一抹淡淡的霜白色。
「宗主。」天僧低聲道。
魏枯雪卻不回答。他忽然把面具扣在了自己的臉上!
那一瞬間,蘇秋炎向魏枯雪撲去,天僧猛地起立,不花剌驚懼地連退幾步:「宗主不可!」
魏枯雪也暴起,如遭雷亟。蘇秋炎揚手一道飛炎,火弧綿展開來,直指魏枯雪的後腦。可是魏枯雪旋身拔劍,劍氣火光相撞,蘇秋炎魏枯雪各退一步。天僧一搭不花剌的肩膀,引他退在自己背後,立掌合十。
火弧劍氣相撞激出的冰霰火花在他面前如同遇見了一層障蔽,反彈出去。
魏枯雪飛身而起,在空中倒翻,純鈞古劍垂直下刺,擊碎桌面直入地面,魏枯雪暴喝一聲:「禁!」
他忽地靜止不動,臉上的鐵面脫落,砸在地上。
蘇秋炎袖手獨立,天僧依舊合十,各自戒備。而魏枯雪緩緩起身,已經恢復平常的慵懶,只輕輕吸了一口氣:「惑人心智,真是神魔之器!」
不花剌從驚恐中恢復過來:「魏宗主這是……」
「不身入魔道,怎知魔道可怕,不曾感覺過長劍凌身,生死一瞬,又哪裡有劍氣?魏某不過大著膽子試試這件東西。」魏枯雪搖頭,「不過對於魏某,卻也不是容易的事情。這便是三件神器中的最後一件了吧?」
不花剌點頭:「劍、甲、面三神物,這就是最後一件,鐵神面。」
「魏宗主劍氣絕世,不過這種冒險的遊戲,還是不要多玩為好。」蘇秋炎低聲道。
魏枯雪笑笑,迴歸己座,天僧、蘇秋炎和不花剌也各自歸座,面前的酒席卻已杯盤狼藉。
「公子可以把這件東西帶出皇宮,看來也不是普通人啊。」魏枯雪道。
「在下一不懂道術、二不通佛法,崑崙山劍氣神妙,更是無緣結識,魏宗主一根手指的劍氣足以殺死在下千百次。只不過這件東西在宮中已有多年,遠道而來的喇嘛、道士、火者都看過,總算是有了些經驗。」不花剌拱手。
「哦?」魏枯雪眉心一挑。
「並非所有人持此物都有感應,有人強,也有人弱,但是一旦接近此物之人心有敵意,此物就會震動不安,奪人心智。」
「魔由心生。」魏枯雪道。
「不錯。魔由心生,心不動,魔亦不動。」不花剌點頭,「當持此物,必先誠心靜意,若生敬畏心、恐懼心、得失心、喜樂心,縱然不碰,也難免為它光明所惑。魏宗主拿著的時候,便有好勝心和爭鬥心,原本和此物正面對沖,勝算微乎其微,不過崑崙山劍氣果然神妙,宗主修為絕世,逢有外魔入侵,強行剋制,放聲喝破,也合乎佛家頓悟的道理。」
天僧合十:「確是我佛家真意。」
「我曉得了,你學的是儒學。」魏枯雪聲色不動,微笑著看向不花剌。
「宗主從哪裡看出來?」不花剌似乎饒有興致。
「孟子曰‘吾善養吾浩然之氣’,你一個蒙古貴族,有這般的勇氣,不怕光明皇帝的邪力;有這般的寬大,不介意和我們這些僧道南人同坐,也算是大儒的風範。」
「是。在下師從崔夫子學五經六藝,歷二十一年。」不花剌神色肅然,低頭拱手。
「那麼,輪到我展示七百年前的所藏了。」蘇秋炎道。
「掌教帶出了清淨光鎧!?」魏枯雪神色震動。
「不安份的東西啊!我能夠感覺到,它在紫薇天心陣裡,已經等得焦躁不安。」蘇秋炎解開了自己身上的道袍。
道袍下赫然是一件森嚴沉重的鐵鎧,護心處雙獅守護樹木的花紋清晰可辯,甲冑上護領口,披甲蓋過雙腿膝蓋,關節精巧,就像是貼著蘇秋炎的身體敷上的一層鋼鐵,烏光滲人。
蘇秋炎起身,緩緩走到月光未及的黑暗角落裡,另外三人這才看清楚他身上的鎧甲上流轉著一層熒光,變化不定。
「這就是清淨光鎧?」天僧的臉色也驚恐不安起來。
「不錯,惟有把它穿在身上,我才不至於擔心這件東西落入明尊教的手裡。魏宗主上過忘真樓,也知道我在那裡坐了十九年,卻未必知道忘真樓下,就是重陽道宗最隱秘的所在。空幻子祖師臨終前設下紫薇天心大陣,以鎮壓這件鎧甲。貧道在上面端坐了十九年,沒有一刻不在擔心它重獲自由。」蘇秋炎低聲道。
「最後一件神物是由常宗師帶回崑崙山收藏的吧?」天僧問道。
魏枯雪點頭,神色肅然:「然而光明海劍是殺千百人的兇器,魏某平生也並未見過幾次,更沒有這個膽子帶來此地。」
蘇秋炎不言,走到魏枯雪面前,忽地跪拜。
魏枯雪眉峰一挑,離座避開了蘇秋炎:「掌教何以如此?」
蘇秋炎不答,起身擊掌三次。
腳步聲遠遠傳來,那是四個精壯的年輕道士扛著一具棺木。魏枯雪看到棺木,不禁愣了一下。
蘇秋炎上前撫摸棺木:「為了後輩人打攪祖師的清淨,總是忤逆。」
他猛地掀開棺板。裡面的東西暴露出來,魏枯雪一驚之下,竟然拔劍。他這次拔劍毫無猶豫,劍鋒寒氣飛射,直刺蘇秋炎。蘇秋炎並不驚慌,單手逼出一片火光頂住了魏枯雪,另一隻手的掌緣忽然湧出火影,他的手如同燃燒的利刃,對著棺材裡的物件切下。
重陽宮的先意劍被他用手掌施展,更勝於利刃。躺在棺材裡的竟然是一句以紫綾包裹的屍骸,從頭到腳無處不寫滿咒符。此時天氣尚沒有轉寒,而那具屍骸外卻結著厚厚的寒冰。
魏枯雪被阻擋的一瞬,蘇秋炎已經剖開了那具屍體。單手從中抓出了一件東西,也帶著冰稜的長條,在冰下閃爍著鐵光。
魏枯雪一怔,收回了劍,向著屍體跪倒。
蘇秋炎也跪下叩首:「晚輩無禮,傷害常先師的法體,罪無可恕,寄此一命,將以有為。」
天僧大驚,他已經明白,那具屍體竟然是七百年前崑崙劍聖常笑風的遺骸。
魏枯雪面無表情,橫劍踏上一步:「蘇掌教,你要逼我決戰於此麼?」
蘇秋炎長拜:「不敢。」
「那你做這一切是為了什麼?」魏枯雪厲聲大喝,「在這一切背後,重陽道宗還有多少事不可告人?你為了神魔之器,不惜盜屍求劍。你不能解釋清楚,我們二人便有一人不能踏出此門。」
蘇秋炎再次長拜,捧著古老的劍跪在魏枯雪面前。他全無防禦,魏枯雪一劍若果真劈下,即使他的護身火勁強橫,也難免重傷。
魏枯雪橫劍不動。
「這件事,我和魏宗主都知道,祭酒大人和天僧大師或許還不完全明白。」蘇秋炎緩緩說道,「神魔之器,奪人心魄,絕非凡人可以鎮壓。我教以紫薇天心陣鎮壓清淨光鎧,足足用了六十年。空幻子祖師和光明皇帝一戰之後,身體縮如幼童,卻依舊強撐著活了六十年,以不可思議的絕大勇氣修建了紫薇天心陣。陣勢既成,他便撒手塵寰。」
「那麼魏宗主,光明海劍是如何鎮住的?」他轉向魏枯雪。
魏枯雪沉默良久,終於長嘆一聲:「常先師沒有空幻子祖師的福氣,大戰光明皇帝后他只活了一年。當時他尚能動彈,但是看不見聽不見,五感皆失。他的所有感覺都像是被封在了身體裡,就像魂魄被封在軀殼中。他知道自己將死,卻沒有辦法鎮住光明海劍的邪力,於是只能以身體為祭器,他手書令弟子將劍從他自己的頸部生生插下,以身封劍,再把他的屍體以紫綾包裹,沉入寒潭。他以劍心魂魄鎮壓光明海劍,這件事是我崑崙山絕大的秘密,卻終於也不免暴露於世。」
不花剌驚悚,轉而有敬仰之色,來到棺木前跪拜。天僧也合十,低低地念誦。
「我知道這件事已經冒犯了崑崙劍宗,百死難贖。可我向宗主乞命,也不是沒有原因。」蘇秋炎再次向魏枯雪跪拜,而後扭頭,「請你們的玄重師兄。」
又是四個道士抬著一具小輦從斷牆後而來,走近了,看見小輦上是一個銀灰色頭髮道裝的道裝色目人。他癱軟在那裡,只能以眼神示意。
蘇秋炎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這是我最心愛的弟子之一,薛玄重。我請他去取光明海劍,他臨行告訴我必將不辱使命。他確實帶著常先師的屍骸歸來,可是因為他自己下寒潭取劍,為光焰所傷,從此全身癱瘓,終生只能坐在這具輦上。」
他回到魏枯雪面前:「魏宗主,願意為了天下人犧牲的,並非只是空幻子祖師和常先師。這一戰,我們同樣可能死無葬身之地。然而我希望這一戰,讓一切都結束,不要再有一個七百年,再有太白經天,飛星犯紫薇。」
「可是掌教匯聚了所有三件神器,到底為了什麼?」魏枯雪聲色俱厲。
「魏宗主你應該已經猜出來了。」蘇秋炎深深吸了一口氣,「這三件神器,均非打造而成。它們生於光明,也只能毀於光明。惟一可以毀掉它們的地方,便是明尊教的聖地。」
「毀掉?」不花剌大驚,他也沒有料到蘇秋炎的計劃竟是這樣。
「是!我要毀掉這三件神器!有它們在,普天之下,終無寧日!」蘇秋炎斷喝。
寂靜,殿堂上的溫度像是瞬間降低到了極點,無人出聲。
良久,魏枯雪長嘆一聲:「掌教誅魔之心如此熾烈,與魔道何異?」
蘇秋炎冷笑:「魏宗主,光明皇帝真的是魔麼?我們哪裡是誅魔,我們是殺神!可笑世人愚昧,拜佛求神,想以一些小恩惠換得大回報。可是神是什麼?神高高在上,怎會體諒人的死活?」
魏枯雪沉默,而後搖頭:「掌教,你的殺氣太盛了。修道之人,連神也不放在眼裡麼?」
「蘇某眼裡,無神也無魔,只有人而已。魏宗主,我們不是要救天下人麼?所以我們如何有退路?」蘇秋炎昂然而立,聲如磨鐵,「神來殺神,魔來殺魔!」
月色下,他鬚髮皆動,面無表情卻又如同獅子般憤怒。
此時無人已可以折蘇秋炎的鋒芒,他已經將這鋒芒藏了十九年。
「掌教,你終要把天下的人頭都押在你的賭桌上啊!」魏枯雪叩劍輕嘆,在常笑風的屍骸前一個長拜,緩緩走出野觀。
不花剌抬眼看著他漸行漸遠,忽然覺得那高大的背影竟有一份孤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