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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束衣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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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妙火,跟我走!」裘禪的長鞭帶著一股柔勁拉退了陳越,他擊掌數下,山坡上遠遠跑來了四個轎伕,抬起涼轎飛快地下山去了。陳越惡狠狠地看了他二人一眼,也只得跟著走了。

「你還好麼?」妙風柔聲問道。

「多謝你,」風紅淡淡地說。她掙扎著坐起來,不小心觸動了骨折的胳膊,那深黛色的細眉蹙了起來。她蹙眉的時候和普通女孩兒無異,讓人以為她就要哭了。可風紅卻只是撕下了一條群裾,艱難地自己捆紮著胳膊。

「何苦呢?」妙風搖搖頭,隨手掃下兩根樹枝,拉過她的胳膊用樹枝固定好好,幫她紮了起來。

「多謝,」風紅沒有拒絕,仍是低聲道了謝。

「你明知道清淨氣絕不會讓你殺妙火,妙火來這裡也正是找他作靠山,你又何苦不顧性命地來為那些人報仇?」

「你不會明白,我也不想說。」

「那你能不能回答我一個問題?」

「你說,」風紅雙眼無神地眺望著遠處的西子湖。

「那被殺的人裡面,有一對夫婦,是不是當年照顧你的人?」妙風緩緩問道。

靜了很久,風紅點了點頭:「是……我叫他們阿爹阿孃。」

「你為什麼不告訴清淨氣呢?那可以說是你惟一的親人,如果他知道,也不至於下手傷你了。」

「我說了,他們能活過來麼?」

「不能。」妙風無奈地搖頭。

「他們永遠都活不過來了,」風紅輕聲道,「即使我殺了妙火,我也不能再見到他們。」

「那你又何必不顧生死地硬拼?」

「無論他們是誰,無論我能不能再見到他們,我都應該為他們報仇。因為他們本不該死。」

「這麼要強麼?」愣了片刻,妙風長嘆一聲。

風紅不再回答,只是痴痴地看著遠處的山峰。

「那邊是南屏山,小時候我常去那裡聽晚鐘。」妙風打破了沉默。

「小時候,他們家就在那裡,」風紅幽幽地說,「那裡就是我自己的家,沒地方去的時候,至少可以在那裡過一夜……除了那裡,我再也沒有可以叫做家的地方了。」

她忽然把頭埋進了自己的懷抱裡,再也不看妙風。妙風覺得她哭了,可是又沒有一絲聲音。

妙風走了,留下一包銀子,走得悄無聲息。

北高峰的山路上,涼轎留在了那裡。裘禪仍在慢悠悠地看著書。

白衣的妙風慢慢走到他身後三丈的地方,一言不發。

「你可是怨我不該傷了妙水,」裘禪問道。

「是。」

「何必那麼意氣用事。妙火是不是該殺人不必深究,可他是我之後惟一可以繼承教主位置的人,我不能不護著他。風紅心腸太軟,婦人淺見,無法領袖本教,你又多有不便,明力已死,那麼剩下的也只有妙火了。除非光明皇帝陛下降臨,他是惟一的人選。」裘禪搖頭嘆息,「雖然明知他不是俊才,卻也是惟一可用的材料。」

「只怕是託辭,難道你真的急著死?」妙風哼了一聲。

「不是我急著死,只怕剩下的時間不多了,」裘禪苦笑著掀開了自己身上的氈毯,他的身子下面居然是一大桶碎冰,把他的腿以下全部浸在裡面。

「這!」妙風大驚。

「我這雙腿,只怕是動不了了,傷了筋脈,剩下的日子也不多了。」

「誰能傷得了你?」

裘禪沉默著,臉上忽然抽搐了一下,現出極為恐懼的眼神,整個人的精氣神好像忽然間都被抽走了。

「魔使!」他低聲說,那詭密的樣子像是怕人聽見一樣,雖然周圍就只有他們二人,「是魔使,他已經來了!」

「魔使?」妙風悚然,「他居然在光明皇帝陛下降臨前已經下生人間?」

「不錯,我已經和他交過手了,雖然魔使的魂魄還未能真正醒來,可是那人分明就是魔使的化身,絕對不會錯的。如果魔使完全甦醒過來,除了光明皇帝陛下,所有人在他手裡都只有死路一條。」裘禪猛地打了個哆嗦。

「怎麼會這樣,他們竟然搶先在我們前頭。」

「不知道,裡面一定有什麼事情錯了!《光明歷》中所說的不是如此!魔使應該沒有力量搶在光明皇帝陛下之前下生,但是我見到的,一定是魔使。我們現在只能期待光明皇帝陛下,我們必須支援到他下生的時候。我的雙腿被魔炎灼傷,只怕支援不過一年。其後由妙火接任教主,等待陛下,可很多事務還是隻有拜託於你。無論什麼事情,都絕不能阻礙我們開啟光明天宇的大計。你斷不能手軟,不論何人為禍,即使妙水妙火,你也要毫不猶豫的除去,你可知道?」裘禪厲聲道。

想了很久,妙風終於點了點頭,一陣風一樣飄飄走向山路那邊。看起來雖然輕鬆,他衣服的後背竟然都被汗溼透了。裘禪知道他已經明白。他從未見過妙風的真面目,可來去如風一樣無依的妙風卻是他最信賴的人。裘禪相信他言而必果,不再說話,收斂了心神低頭仍去看書。

妙風卻又停了下來,低聲說道:「我也有一件事情告訴你。」

「且說來聽,」裘禪道。

「你袒護妙火與我無關,不過不要再碰妙水。如果我再看見今天這樣的事,不要說妙火,就是你我也一樣敢殺。」

「你……」裘禪搖頭,「你難道真的對她有情?你不要忘了她的過往,也不要忘了你的身份。」

「她的過往和我無關。」妙風眺望遠處,「她跟我們不同,我們是五明子,她不是。」

「明尊教的妙水尊使者,難道不是五明子?那麼她是什麼?」裘禪失笑。

「在她自己心裡,她不過是個女孩子而已。」

話音未落,他已經消失了,絲毫不給裘禪答話的機會。

日落風高。

整整一天,北高峰的山路上始終坐著紅衣絕豔的女子。遠遠眺望著燈火初燃的杭州城。她什麼也不說,所有的往事都沉澱在她的心底最深的地方。那張美得令人心顫的臉上一直那麼平靜——平靜得如一池死水。

而此時遠處即將關閉的城門下,兩騎青花駿馬正並轡入城,紫衣的女子溫雅如玉,正咯咯地笑著和身邊那冷漠的白袍少年說些什麼。守城的小兵只覺得一陣目炫,兩騎駿馬已經飛馳入城,再轉眼看看周圍,一班子二十多個軍士都目不轉睛地盯著那女子和少年的背影。

不過六天工夫,謝童和葉羽就到了杭州,算算約莫再有六七天路程就可以到達泉州。雖說已經不慢,可是葉羽卻覺得自己像是在爬著趕路。如果同行的是師傅魏枯雪,他們三天之前可能就進了杭州城,可這次他卻不得不由著謝童。魏枯雪忽然說要去探望一個故人,未到宿州就留書而去蹤影。他行事素來獨斷,這一次也不例外,卻把葉羽送進了孤男寡女一路同行的窘境裡,為此葉羽心裡已經不知道罵了師傅多少次。

謝童大小姐做派,每日不到日頭高照絕不上路,太陽未落山前一定要在大鎮住店。這也就罷了,葉羽最頭疼的是,謝童但凡看見景緻優美的池塘樹林或者山川野渡一定要駐足欣賞,而且一看就賴著不走。一路上她又時時嘀嘀咕咕地和葉羽說話,葉羽本來就不是很善於應對,呆呆地聽她說又覺得自己很傻。雖然一路上不時有人惹人豔羨,葉羽自己心裡卻只有苦笑,偏偏還不敢和謝童說。

「老伯,這裡是不是落日樓啊?」西子湖邊,謝童問一個路過的老者。

「正是,正是。」老者聽她口音便知道她不是本地人。

「看啊,阿羽,這就是稼軒所謂的落日樓了。」謝童指著不遠處臨水而起的小樓對葉羽道。葉羽也不知道她什麼時候自己在謝童口中變成了阿羽,打他生下來就沒人這麼喊過他。可誰讓他那天不小心叫謝童為童兒,所以禍根還在他自己身上。雖然覺得尷尬,可是他也不好說什麼。

葉羽不說話,只是點頭,心中暗自苦笑,他看暮色中的西湖一片水光山色,風韻萬千,暗想不知道謝童又要在這裡耽留多長時間,自己少不得又要陪著。所謂光明皇帝,好像不過是嚇了謝童一下,她對此事並不太上心,還是由著自己的性子來。葉羽不禁疑惑蘇秋炎怎麼敢將這樣的大事交給謝童去做。

「正是正是,落日樓頭,斷鴻聲裡,江南遊子。」老者頻頻點頭,似乎動了哀思,又嘆息道,「稼軒之詞尤在,中原卻不復舊時河山。」

「老賊!竟敢說這等大逆不道的話!隨我見官去!」一個乞丐忽然從旁邊竄出來,揪住那老者的衣服,一邊呵斥,一邊使勁地拉扯著。

葉羽見那個乞丐分明有敲詐之意,眉頭皺了起來,卻不便開口。正猶豫間,那乞丐「哎喲」一聲鬆開了老者,連退幾步,直指著謝童喊道:「你,你,你……」

「我?我什麼?」謝童哼了一聲道,「我最討厭別人指著我,你還是小心一點的好。」

「我……我去報官,抓……抓你們這些明尊教的逆賊!」乞丐看見葉羽在旁邊摸著劍柄,立刻就縮回了指頭。

「你中了我的暗器,只怕不能去報官了,」謝童淡淡說道。

「暗器!你……你用毒?」那乞丐頓時變了臉色,全身抖個不停,「你……你敢,你等著,我們丐幫的弟兄不會放過你的!」

「我不用毒,不過我的暗器大,不用毒也可以叫你閉嘴,」謝童道。

「大?」

「很大啊,二十兩,你說大不大?」謝童抿著嘴笑了。

「二十兩?」乞丐想了想,低頭往地上看去,地上果然躺著一錠二十兩的大銀子,謝童用來砸他的居然是銀錠子。

「夠不夠大,夠不夠讓你閉嘴?」

乞丐愣了半晌,終於明白過來,使勁點頭道:「夠大,夠大,我沒聽見,什麼都沒聽見!」他一臉鄭重,搗蒜一樣點著頭,將銀子往褲裡一揣,一路小跑就不見了影子。那乞丐沒穿上衣,確實是沒有別的地方可放銀子。謝童覺得又好笑,又覺得噁心,對著葉羽比了個鬼臉。

「多謝姑娘,」老者長揖道。

「不必,」謝童拱手回禮,還是男子的禮節,而後拉著葉羽走向了落日樓。

走出很遠,謝童才悄悄靠近葉羽道:「那老頭兒是明尊教的。」

「你怎麼知道?」葉羽吃了一驚。

「那乞丐說他是明尊教徒,他卻沒有辯駁。明尊教的人要是落在官府手裡絕沒有好處結果,要是尋常百姓,還不急著分辯麼?可是他自始至終一言不發,想來也是身負武功,不怕丐幫的勢力。」

「想不到當年氣薄雲天的丐幫豪傑,居然淪落到這個地步。」葉羽搖頭嘆道。

「此一時,彼一時,當年威鎮四海的蒙古鐵騎今日又如何?宋時江山人物又能怎麼樣?」謝童苦笑。

「那老人莫非是看出了我們的身份?」

「不是,看他的言辭,像是明尊教出來傳教的人。近日杭州明尊教勢力大盛,卻沒有想到他們敢公然在街頭傳教。」

「但願他真的沒有看出來。」

「呆子,你多想想,」謝童輕聲笑道,「以他一點微末的武功,要是真的看出你葉公子是崑崙劍仙門下,拔腳溜去報信才是上策,難道湊上來給你試劍麼?」

葉羽愣了一會兒,苦笑道:「好吧,就算是我沒有好好想,可是你剛才為何要幫他呢?」

「因為他說,落日樓頭,斷鴻聲裡,江南遊子。稼軒之詞尤在,中原卻不復舊時河山,」謝童輕聲道。

「這有什麼呢?」葉羽想不明白。

「沒什麼,就是因為這話我喜歡聽……」謝童幽幽地說,「物是人非事事休,他說得很對。」

「是,很對。」葉羽道,心裡說的卻是:「哪裡又來這許多閒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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