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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西子湖(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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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童抬起頭,葉羽覺得她的眼睛變得很陌生。「相尋夢裡路,微雨落花中,偏偏是這首曲子……」謝童笑得很勉強。

「公子不喜歡這首曲子麼?」小紅問道。

「以前很喜歡。」謝童不再細說。

小紅隨手撥著弦,眼角斜瞟著葉羽和謝童,並不說話。謝童靠在船艙的壁上,用烏木茶匙撥弄著紫砂壺裡的龍井茶葉。葉羽知道歌聲觸動了謝童的心事,可是她不願說,葉羽也不想問。看了她一會,葉羽起身走到艙簾邊上,掀起簾子往外面望去。

湖水清如一塊冷玉。此時耳邊都是汩汩的水聲,細碎的波浪拍打著船舷,小船像是飄在水中,又像是飄在天上。水汽氤氳,遠山都沉浸在夜色裡,背襯著空曠的天幕,顯得格外遙遠。船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飄離了湖岸,周圍也再沒有別的遊船。夜風吹個不停,葉羽忽然覺得有些孤獨,背後的船艙也顯得份外溫暖。

遠遠的,一陣浩蕩的鐘聲隨風而來,鐘聲沉渾凝重,迴盪不休,一瞬間好像諾大的西子湖都被鐘聲震盪。葉羽心裡有些吃驚,才知道著名的南屏晚鐘已經轟鳴起來。

「千里梵鍾動杭城,」謝童打破沉思道,「淨慈寺是吳越王錢弘叔為永明禪師所建,原名叫做慧日永明禪院,改作這個名字已經是宋代的事情了。每到入夜時分,僧人敲響大鐘,和後山的石穴共鳴,鐘聲揚激湖水,可以震動大半個杭州城。」

鐘聲連綿而來,清朗的夜空下,既浩瀚又遙遠,隨風散向無盡的遠空。葉羽忽然覺得心裡竟是空蕩蕩的,什麼也想不起來。

「要是住在杭州城,每天就聽著敲一次鍾,就過了一天,一天一天等著敲鐘,安安靜靜地住在西湖邊也很好啊。」謝童輕聲道。

葉羽沒有回答,他心裡只是想著靜靜的杭州城,靜靜的鐘聲。多少人在這裡聽著鐘聲生了,聽著鐘聲又死了,靜靜的過了一生,留下他們的子女,依然聽著靜靜的鐘聲,數著一日一日的歲月如水。

「一夕梵唱一夕秋,一葉輕舟一葉愁。

千尋碧湖千尋酒,絲竹慢,唱不休,紅顏總是歸塵垢。

聽鍾十年後,隔雨看小樓,卻叫人怎生回頭?」

歌聲忽起,小紅纖纖的十指翻飛在七根朱弦上。初起的時候細不可聞,和鐘聲風聲融在一處,漸漸地鐘聲退去,小紅的歌聲破風而出,清亮、柔軟、又綿綿不絕。

歌聲到了「絲竹慢,唱不休」一句,漸漸旖旎婉轉起來,隱隱有一股春情媚意,可一旦落到「紅顏總是歸塵垢」一句,卻立刻又變得悽婉如訴。最後的一句「隔雨看小樓」,她緩緩唱來,歌聲已經顯得無奈而蒼老,絃聲也麻木了。結尾「撲撲」的兩聲,令葉羽也覺得一陣心灰意冷,而小紅的歌聲尤然縈繞在耳旁。

小紅輕輕嘆息,五指掃弦。隨著晚鐘的最後一響,船艙裡重又歸於寂靜。

「姐姐是化用白樸的《雙調水仙子》麼?唱得真好!」謝童由衷讚歎道。

「多謝,」小紅對謝童微微地笑了笑,笑容一閃而逝,雖然冰冷,在她卻已經極為難得了。

此時葉羽卻被遠處的幾隻小船吸引了,他行事極為警覺,發覺那幾艘小船的式樣和西湖上的遊船不同,而且都是向著同一個方向飛速而來,可見划船的人膂力很不尋常。環顧四周,忽然出現了十幾只小船,都向著他們所在的小船這邊趕來,每隻船頭都隱隱綽綽站了數人,手裡打著火把。

「姑娘,敢問從這裡劃到湖岸要多長時間?」葉羽不動聲色地問道,也不說原因。

「至少在他們趕上來之前,我們是回不到岸了,」小紅淡淡說道。

葉羽大驚。小紅一直端坐在船艙裡,根本就沒有機會看外面,卻也知道正有人向著這邊趕來。以這一份敏銳,她絕不可能是一般人。或者,她根本就與這些人是一路的!

葉羽立刻按住長劍,沉聲問道:「請問姑娘為何而來?」他心裡已經確信小紅是明尊教的探子,設下陷阱,將他們帶到湖心好一舉剿滅。

「一會兒再說,等我先料理了這些人,再慢慢告訴公子。」小紅施施然起身走向船艙門口,葉羽見她逼了過來,不知道她武功深淺,急忙身形閃動,護在謝童前面。小紅微微搖頭,掀開簾子出去了,沒有多看葉羽一眼。

她昂然袖手站在船頭,寬大的紅衣在夜風裡展動,風采逼人,對面小船上的人看到她,立刻調整的各自的距離,緩緩靠近了葉羽他們的船。

「你們要做什麼?」小紅問道,漫不經心的樣子。

「大膽反賊!你這個婆娘好生狠毒,犯上作亂不說,又害了我門下二十多個弟子,還問老子幹什麼!老子今日就是要把你這個賊婆娘抓了送上大都,看你還敢猖狂!」為首的一人惡狠狠地喝道。

小紅聽那人喊她婆娘,已經知道來路,她雖然不認識那些人,口音卻是認識的。她不怒不笑,搖頭道:「原來是這樁事情,他們是我殺的不錯,可是你是否知道我為什麼要殺他們?」

隨即她低聲自語道:「想不到是這樁事情,螳螂捕蟬,竟還有黃雀在後,只不過這黃雀也太……」

「呸,老子不要聽你詭辯,殺了人,難道編個理由就罷了麼?你這賊婆娘不是勾引了我那幾個弟子就是用了什麼卑鄙的毒藥,否則怎麼會一起死在你手上?老子這次把你送到大都,大都的天牢裡有的是新鮮花樣,定要你欲生不得,欲死不能!方洩我心頭之恨!」那人又道。

「反正我說什麼你也不會相信?」小紅問道。

「要我相信你,等下輩子吧!」

「你這次跟上我,是為了給你徒弟報仇還是為了我身上那二千兩黃金的花紅?」

「呸,老子不要什麼花紅!老子就是要你這個賊婆娘死得難看!」

「銀月刀朱海正,我知道你年老昏饋,卻想不到你昏饋到這個地步。」小紅說完,一掀簾子就進了船艙。

那幾條小船上的人面面相覷,都不敢妄動。

小紅緩步走到琴桌前坐下,隨眼看了看橫劍戒備的葉羽和驚訝的謝童,仍然不動聲色。她試著撥了撥絃,才道:「這位是崑崙山的葉羽葉公子吧?你最好拉著謝小姐,只怕她功力太淺,一會兒受傷。」

葉羽聽了她的話一陣疑惑,可聽她說得鄭重,又不敢不從。一隻手仍然按在劍柄上,一隻手拉住了謝童的手,謝童嚇得瞪大了眼睛,緊緊貼在他的身邊。

「一會兒她抵受不住的時候,葉公子可以用崑崙山的冰寒內力灌進她身體裡,我並不想傷了兩位,」小紅話音方落,十指急動,那張尋常的古琴中忽然爆出沉雷般的響聲,雄渾又低沉,滾滾而動,一時間,彷彿大海波濤在遠處翻騰,即刻撲將過來。她浩蕩淳厚的內力方一顯現,葉羽也是大驚,謝童則早已經滿臉蒼白,嘴唇不斷哆嗦。

「不好,賊婆娘要使妖術!」船外有人大吼,但轉眼間,他的聲音就被琴聲吞沒了。

小紅靜靜地彈琴,可是琴聲一波烈過一波,無數的雷聲水聲在耳旁轟鳴,葉羽急忙掌抵謝童背心,將內力徐徐輸給她。琴聲好像從腳底的船板穿透出去一直衝進湖水裡,整個小船猛地震動起來。漸漸小船開始旋轉,似乎忽然被一道巨大的暗流給捲住了,可是西湖不是大海,從來不曾有這樣的暗流。

小紅的琴聲還在繼續,葉羽覺得那塊琴木隨時都會在她的琴聲下崩成粉末。而此時艙外浪聲吼叫,小船急遽地顛簸旋轉,謝童終於忍不住害怕,「哇」的一聲撲到了葉羽懷裡。葉羽不諳水性,自己也暗自害怕,可現在謝童趴在他胸口不住地顫抖,臉上完全沒了人色,呼吸也快要接不上來了,葉羽只得強做鎮定,一手把她摟住,一手按在她背心繼續運氣,龍淵劍卻「噌」一下從桌上滑走了。

船艙裡的蠟燭早就熄滅了,天昏地暗,湖水翻騰,葉羽惟一記得的就是緊緊抱著謝童。

不知道過了多久,琴聲終於停息了。

一道青光忽然劃過葉羽面前,青光過後,整個船艙的艙頂被劈開了,漫天星光照在三人的身上。小紅已經退去了寬大的外袍,露出緊扎的紅裙,一根不到兩指寬的金色腰帶從她胯邊一直束到胸下,將她窈窕的軀體束得極為誘人,可她手中九尺長劍此時閃爍著粼粼青光,也極為嚇人。

葉羽回過神來,驚恐地發現四周的湖水居然比他們高出一丈開外,湖面上不知道何時出現了一個極大的旋渦,方圓約有近百丈,流水旋轉著從旋渦底部鑽進湖底,他們的船就在旋渦底部不斷地轉圈子。整個旋渦好像一面巨大的凹形晶鏡倒映著天空的星辰,四周的船都不見了。

又過了很長時間,旋渦底部漸漸地升高,湖水依舊旋流,可是水勢已緩,已經可以看見遠山和湖岸了。遠處還有幾十個人影在拼命向湖邊游去,一個蒼老的聲音遠遠傳來:「賊婆娘,使……使妖術……咕……」像又嗆了幾口水。

小紅看謝童還是緊緊摟著葉羽的脖子,也並不避諱:「謝小姐,我現在已經不彈琴了,你不必再縮在葉公子懷裡。」

誰知道謝童聽了她的聲音更加害怕,連打了兩個寒戰,把葉羽抱得更緊了。葉羽心知此時身處險境,不可大意,可是謝童溫軟的身子緊緊貼在他胸口卻讓他不由地心裡一陣暖意,恍惚了一下,臉就紅了,急忙喊道:「小謝,小謝!」

謝童聽到他的聲音才漸漸安下心來,忽然間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麼,臉上立刻紅透了,鬆開手臂一下子縮到了葉羽背後。

「在下明尊教妙水使者風紅,請葉公子和謝小姐泉州一遊如何?」風紅眺望著平靜的西湖道。

她這一聲說得溫和,可對於葉羽和謝童就像是頭上下了雷霆,兩雙瞪大的眼睛對視一眼,又同時看向風紅,聯想到那一夜明力的可怕,怎麼也無法相信眼前這個嬌柔豔媚的女子也是五明子之一。

「這就是姑娘邀客的禮節麼?」葉羽靜下心來沉聲問道。

「失禮了,請二位見諒,」風紅說完,長刀一拂,從船艙的角落裡勾出了葉羽的龍淵古劍。她那柄束衣刀軟的時候幾乎和絲帶沒有分別,居然卷著葉羽的劍拋到了他手上。

「葉公子,你有劍在手,完全可以和我一搏,這樣待客的禮數可算周全?」風紅道。

葉羽沒有想到風紅會把劍還給他,沉思片刻,右手挽劍出鞘。長劍一立,淡淡的霜色騰起,他知道風紅武功高絕,這一劍沒有絲毫留手,十萬風雷的雄渾劍勢運動雪煞天劍氣破風斬出。同時他的左手使勁捏了一下謝童的手,低聲道:「走!」

龍淵的呼嘯聲動人心魄,葉羽的白衣分外顯眼。這十萬風雷一劍全沒有變化,只在施劍者力道的運用上,葉羽雖只得了四成的精髓,當者卻無不披靡。

風紅俏生生地站在船頭,微微點了一下頭道:「好!」

束衣刀的水紋騰空變幻,將周圍丈許的空間都籠罩了,葉羽只覺得被一種極為柔軟的勁道包圍了起來,自己的劍上壓力漸漸地重了,而後只覺一道氣勁摧動,長劍鏗然落地,人也給輕輕地拋了出去,卻是落在謝童的懷裡。只一瞬間,勝負已經分明,葉羽居然連一招也沒有支援過去。

風紅緩緩地把長劍送回腰間的金色腰帶裡,道:「這樣雄沛的劍勢,如果對付明力或者妙火,也許還能支援上三五十招,對妙風只怕過不了三個回合,對我則只是一招——雖然你的劍術確實不錯。」

葉羽沒時間搭理她,只在無可奈何地埋怨謝童:「小謝,你為什麼不跑呢?」

「我……我,」謝童結結巴巴地「我」了好幾聲,噘著嘴低頭不說話。

葉羽握著她的手,只覺得冰涼,想來她還是害怕,心裡一軟,低聲嘆了口氣。

「不必埋怨她,你要是扔下她自己逃跑可能還有幾分勝算,不過葉公子你會麼?」風紅問道。

「你怎麼找上我們的?」葉羽反過去問她。

「你們前些日子入城的時候是否見過一位老者?」

「見過!」葉羽忽然想起來了。

「那是我水部探子中的第一高手師越古,只要看你們兵器的樣式,走路的姿勢,他就可以猜出你們的來歷。葉公子的古劍形制不同尋常,很顯眼。」

「那麼你扮作船孃也是故意引我們上鉤麼?」

「是,西湖之中,你們無路可逃。」

「其實……其實上船的時候我就知道你有古怪,」謝童嘆道。

「哦?」

「哪裡有船孃對客人那麼冷淡的?又怎麼會有那麼美的船孃始終沒有生意?」

「是麼?」風紅幽幽地問道。

「那你為什麼不告訴我呢?」葉羽長聲苦笑著問謝童。

「我……我怎麼知道她武功那麼強,你都收拾不下來呢?」謝童反問他。

葉羽哭也不是,笑也不得,看她楚楚可憐的樣子又不好怪她,只好輕輕拍了拍她的手心讓她不要怕。

「落在姑娘手裡,我們無話可說,姑娘是要殺要剮,或者貴教的光明天焚,也不必猶豫。」葉羽靜了一下,冷冷地說道。他無計可施,也無劍在手,可是卻不能掉了崑崙劍宗的威名。

「我不殺你們,我要帶你們去泉州。」

「不殺我們?」謝童有些吃驚,又鬆了口氣。

「至少到泉州之前你們不會死。」

「到泉州之前?」葉羽和謝童一起打了個冷戰,泉州是明尊教大盛的地方,到泉州之前不會死,想必就是到了泉州便會死得極為悲慘。這個女子媚豔動人,又冷若冰霜,卻不知道包裹著什麼蛇蠍心腸。

風紅左手小心按住自己的右臂,她方才運劍只用左手,可是彈琴卻是需要雙手齊動。她右臂的斷骨還只是剛剛長上,剛才不忍殺那些人,只是操琴一番,以水力震翻他們的坐船,右臂已經是痛徹骨髓,只怕又要重新打斷了正骨包紮。可她性子要強,什麼都沒說,臉上也沒任何表示。

謝童害怕地偎在葉羽身旁,看那女魔頭絲毫沒有操船的意思,敢情真的是什麼時候飄到岸邊什麼時候算,心裡更覺得這個魔頭與眾不同,簡直可怕到了極點。

葉羽想安慰她,又不知道說什麼,何況他自己心裡也不是全無畏懼。此時他懷裡那隻名叫小寶兒的貂兒卻睡醒了,低聲叫了兩下,精神活潑地從袋子裡爬了出來,沿著葉羽的衣服爬到他肩膀上,又抓著他的頭髮爬到他的頭頂,輕聲叫著左顧右盼。

謝童看著那隻貂兒搖著大尾巴歡快的樣子,無可奈何地搖頭;葉羽想抬頭,可是一抬頭貂兒就會掉下來;風紅轉頭看著那隻小貂兒,靜靜的也不出聲。三個人一隻貂,船上的氣氛古怪得難以描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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