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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神之面(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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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子勒住了馬:「這條路通向哪裡?」

一名當地的軍士近前:「這裡只有一條道,通向山上,那裡只有一些沒有田產的開荒流民,有個小村子。」

「村子再往前呢?」

「村子建在峭壁之下,再往前就沒有出路了。」

「好!」世子冷冷地道,「此天助我。」

他策動戰馬疾行,大隊軍士緊緊跟上,山路上火把成列,有如長蛇盤繞。

風紅睜開眼睛,猛地吐出一口血,血卻沒有吐在地上,而是被人用一隻缺口的瓷碗接下了。

她躺在一張草蓆上,坐在旁邊的是一個白髮蒼然的老人,皺紋深如刀刻。他看見風紅醒來,笑了起來,皺紋一一綻開,難看卻誠摯。

葉羽和謝童被安置在屋角的一堆稻草上,葉羽環視周圍,看見土牆上懸掛的一幅佛像,乍看起來像是普通的佛像,細看卻有不同。

「那是明尊教的摩尼寶光佛像!這是一個明尊教的村子!」謝童壓低了聲音。

葉羽擺手示意她不要多說,在這裡遭遇明尊教徒,對於葉羽和謝童不算什麼好事。

老人換了一隻碗給風紅,碗裡盛著溫水。風紅艱難地嚥了幾口,嘗試著回覆氣息,壓下手臂上的重傷。老人並不說話,只是看著風紅的手臂,臉上有些許擔心。

「明尊降世,聖火熊熊,焚我殘軀,以耀真靈。」風紅以這句教眾常用的切口為禮。

老人卻沒有回答,只是合十行禮,而後不停地擺手。

風紅忽然明白過來,這個老人是個啞巴。

老人回頭在門上敲了敲。門外似乎早就候著人,一一列隊進來,都是白色的破蔽布衣,葛布染黑的帽子,看來這是一個極貧脊的村子,遠不如在開封和杭州的教團那樣氣派威嚴。進來的每一個人都不說話,只是合十行禮後指著自己的嘴巴擺手。

這竟是一個完全沒有人聲的啞巴村子。

風紅回禮,又急切地問:「這裡有沒有路可以離開?我們被人追殺。」

村人們互相看了看,說不出來,仍是擺手。最後還是端水給風紅的老人拍了拍風紅的肩膀,出門而去。不久,他帶回一個揉著惺忪睡眼的七八歲男孩。

「爺爺,我困啊。」男孩嘟噥著。

他想必是這裡惟一一個會說話的人,老人才出去把他從睡夢中拉起來。老人指了指男孩,意思是說有話可以問他。

「弟弟,」風紅湊近男孩,「這裡有沒有路可以離開?」

「只有進山的路了。」男孩搖頭,「別處沒有路,而且現在天黑,山路很難走。」

老人衝著孩子比了幾個手勢,男孩點了點頭:「爺爺說,剛才他們出去給阿母採草藥回來,路上還遇到了狼。說你不必擔心,先在這裡住一個晚上,明天爺爺再帶村裡人出去採藥給你治傷。」

風紅臉色蒼白,他們竟然走入了死路。

老人卻沒有注意到她的神色,衝著風紅咧開嘴笑了,露出滿嘴殘缺的黃牙,可是他笑起來的樣子,卻讓人覺得溫暖。他又比了幾個手勢給孩子。

孩子看了轉向風紅:「爺爺說沒有料到在這裡能夠遇見教友。我們這個村子裡都是教友,可惜山太深,只是聽過一個外來的教友傳道,都皈依了大明尊,可是後來再也沒有人來傳教了。要是你可以住幾天,我們想聽你說說更多的教義。」

老人似乎是讚美孩子表述得清晰,使勁豎起了大拇指。他看著風紅,有些不好意思地搓著手,再看到風紅胳膊上的傷,又露出憂心忡忡的神情,再次比了幾個手勢給孩子看。

孩子聽話地點點頭:「爺爺說你傷得很重,現在不要挪動,多住幾天,村裡還剩得有糧食呢。」

風紅搖了搖頭,面向老人和其他村人:「多謝眾位教友,可是有人在追我,我現在一定要離開,不然一定會牽累你們。」

可是老人和其他人卻不約而同地搖著頭。

還是那個男孩道:「爺爺他們都聽不見的,這個村裡只有我能聽見和說話。爺爺他們生下來就聽不見,所以學不會說話。」

他坐在風紅所躺的破草蓆上,玩著自己胸前的衣鈕。

「難怪他們聚居在這裡,他們不能聽說,自然也不便和官府溝通,只能在這裡開墾荒地生活。」謝童湊在葉羽耳邊說。

風紅焦急,掙扎著要站起來。她的衣領掙開,褻衣的領口上繡著一朵鮮紅的徽記,如花如火焰。村人們看見了那徽記,每個人眼裡都像是有火燃燒起來,他們臉上露出了絕大的激動和喜樂,圍在風紅身邊跪下膜拜她。他們抬起頭的時候無不凝視著那朵火焰,像是終生生活在黑暗裡的人第一次看見了光。

「你們……認識這個徽記?」風紅大驚。

那個老人戰戰兢兢地伸出手,嘗試要拉風紅。風紅沒有拒絕,被他如同朽木的手拉住。老人放鬆下來,拉著風紅要風紅跟他來。風紅勉強起身,老人從身邊的人手裡接過一隻火把,帶她來到南牆邊。

火把照耀下,謝童從人群的縫隙中看去,看見牆上以硃砂繪製著一幅幅簡單的圖畫。第一張是光明中降下的神明,周身圍繞著熊熊烈火;第二張是持刀的人、毆打的人、衣著錦繡的人、一男數女媾和的人,全部繪製在一起,彷彿地獄百態;第三張還是那些人,而熊熊烈火已經從天上降下,他們在火裡極度痛苦地叫跳,卻苦無出路;第四張卻是另外一組人物,有的是耕種的農人,有的是躬背的樵夫,也有的是相互攙扶的路人,便如日常的貧苦生活;第五張裡,這些人膜拜在那個光輝裡的神明腳下,而他們每個人背後都倒下一具黑色炭筆繪畫的骷髏;第六張還是這些人,他們生活在彷彿宮殿般的巨大屋宇中,許多許多的人聚集在一起,女人紡織和編織,男人讀書和雕刻,孩子們跑來跑去的嬉戲,每個人臉上都是至為幸福的神情,屋宇上有光明,下有流雲。

六張畫的最後,標記著一朵火焰之花,正如風紅領口上的徽記。

「原來他的傳道是如此的……」風紅伸手輕輕摸著牆壁。

那些只是簡單的畫面,卻每一張都惟妙惟肖,有佛教本生經的筆法,不以繁複動人。

「這是教義?」葉羽低聲問謝童。

「無非是天地必將毀滅,善人得拯救,惡人遭報應。西域諸多教派都有這樣的教義,好比景教說末日之時有大審判,就像一個大官衙一樣,所有人的靈魂都被拘去,有一本大書上面記載每個人的功過,一一判罰。釋教也是西域流傳來,也說有末日,有火、水、風三災厲害,瀰漫三界,乃至於忉利天上的神仙都不能倖免。我聽說明尊教教祖摩尼原是景教徒出身,這套東西看來還是景教的淵源。」謝童博學多聞,也比葉羽聰慧得多,一看則明瞭。

「可是這幫人雖急著解釋教義,追兵可是馬不停蹄。」她也掙扎著想站起來,可是穴道被制住,氣海空蕩蕩的,全身沒有力量,腿一軟又倒下了。

像是回應她的話,風紅臉色大變。

葉羽的臉色也在同時變得慘白。他們兩人的耳力遠非謝童可比,幾乎在同時聽見了馬嘶聲。那是雄壯的戰馬嘶吼,順風而來!

「來得這麼快!」葉羽低聲道。

「你解開我身上的禁制,我可以再幫你一次!」他放大了聲音。

風紅卻搖頭:「這一次不同上一次,上一次我解開你的禁制,可我拼死還有殺你的力量。這一次我解開禁制,我和我的教友便彷彿俎上魚肉,任人宰割。」

「你不相信我?」葉羽直視她的眼睛。

「我們被欺騙得已經太多,所以不能相信你,即便是錯怪了,葉公子也不要埋怨我。他們追的是我和我身上的東西,我走了,這裡的所有人便得平安。葉公子謝小姐,兩位好自為之,我已經無能為力。」風紅說到最後,氣力已經接續不上。

她搖了搖頭,轉身就要出門。

老人急急忙忙衝上前去拉住她。此時在場的每一個人都能聽見馬隊的聲音了,無數鐵蹄踏在山路上,地面都在微微震動。火光從破蔽的窗戶裡投射進來,一閃而過,那是對面山路上的火把亮了一下。

風紅撲到窗邊,看見逶迤逼近的火蛇。

老人急急忙忙對著孩子比手勢。

「爺爺問,是有人追趕你麼?」孩子也嚇得呆了。

風紅沉默了一會兒,對著老人點了點頭。

一群村人聚集在一起,埋頭互相比著手勢。葉羽心裡焦急,卻看不懂他們在說些什麼,只覺得越是到最後,每個人臉上越是露出決然的神色。他們終於商量完了,老人走到風紅的身邊,用力按她的雙肩,示意她坐在草蓆上。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對著其他村民揮揮手,便要帶他們出門。他像是村長,赫然有股威嚴。

風紅明白他的意思,卻也知道那裡面的絕大風險,她伸出手,想要阻止。

老人轉身,用力指了指南牆上的畫,衝著風紅用力點頭。剩下的人也都用力點頭,跟著老人出門而去。老人手裡緊緊拉著自己的孫子,反身扣上了門。

官兵領隊的聲音已經響起在外面:「村子裡的人都出來!出來!」

火光飄動,村前的一塊空地上馬鳴如雷。

副將翻身下馬,金華縣的駐軍已經團團圍住了村人。這群人白色的衣服雖然破蔽卻洗得乾淨,黑色的葛布帽子下露出一片一片糾結的頭髮。火光照得他們每個人臉色發紅,但是那一張張削瘦的臉還是說明了這裡的貧困。

世子的駿馬緊跟著停下。

副將湊了上去:「看來是個明尊教的村子。」

「明尊教的村子……亂黨真的多到了這個地步麼?」世子皺了皺眉。

金華縣的駐軍多是本地人,操著鄉音大聲喝問,可是沒有一人回答,鄉人們簇擁得更緊了,像是寒風中顫抖的羊群。

「道路到這裡就是盡頭了,兩邊都是陡峭的山坡,無法行走,下面還有一條很深的溪,不可能從半路逃走。而且馬蹄印確實也是到這裡消失的。」副將低聲說。

「那就是說,他們肯定曾經到過這裡。」世子道。

副將點頭。

一名駐軍急於建功,發了狠,上前一個嘴巴抽下去,把村人中最高大的青年打翻在地。青年手腳並用往後爬,嘴裡「嗚嗚」地叫喊著。

「原來都是啞巴。」副將低聲道。

「難道全村都是啞巴?」世子皺眉。

「江浙一帶,這樣的村子不少。多半都是村人皆有殘疾,在城裡活不下去,來城外山地開荒,往往又都是先天之病,流傳子孫,所以一村人皆是聾啞的不在少數。」那名當地的曉事軍士又湊近稟報。

「一村子都是聾啞,那麼馬是否從這裡經過他們也不知道,即便問也問不出來?」世子冷冷地道,「失烈門,你去想想辦法。」

副將應了一聲,趨步前進,他卻不走到最前面,只是在金華縣駐軍的人群后緩緩地踱步,目光掃過每個人的臉。

孩子站在爺爺的背後,看見人群后的那雙眼睛,讓他忽地想到了曾經躥進村子的一隻狼的眼睛,幽幽地閃著熒光。

副將退至世子身邊:「還有兩個時辰天亮,他們現在或許還在蟄伏,天亮要逃便更加容易。況且我們殺了命官,可能驚動行省的諸級官員,未必能一直圍山下去。成大事者不拘小節。屬下沒有把握,但是請世子容許屬下試試。」

世子沉默了一刻,微微點頭。

副將大步來到了金華縣駐軍之前,他身份尊貴,駐軍惶恐地往後退了幾步,留下了副將直接面對村人。他是個彪悍冷峻的蒙古青年,這時候卻帶著一點點笑,衝著剛才被打的村人比了個手勢,令他出列。

那個年輕人高大卻怯懦得很,左右掃視,終於不得不站了出來。

副將從腰間摸出了一根足色的金條,扔在年輕人腳下。他自己盤膝坐下,比了一個持碗喝水的姿勢,指了指金條,又指了指年輕人。意思似乎是說只要給他一碗水,金條便送給年輕人。

那個年輕人愣了一會兒,試著一步一步走開。副將任由他離開,並不阻攔。一會兒,年輕人捧了一隻粗瓷大碗回來,碗裡是一碗冰涼的井水。副將笑笑,大口喝乾了,把金條扔給年輕人,揮揮手讓他離開。

他大聲對村人道:「我知道你們也許聽不見我說話。但是我失烈門是個蒙古人,講究信諾,我說的話都算數。他給了我水喝,我便把金條送給他,讓他離去。就像在草原上我們蒙古人遇見別人的帳篷,便可以要求款待,得了款待,大家便是朋友。」

他再次扔了一根金條,指著人群中另外一個青年,然後比了一個吃東西的姿勢。

那個青年也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退出去。一會兒他帶回了一張乾硬的麵餅。副將也不推拒,就生生把那張幹餅咬了幾口吞了下去。他把金條扔給青年,揮揮手讓他也離開。

他帶著笑,環視眾人。

他第三次伸手,指著人群中一個面容黃瘦的少女。少女出列,偷眼看著他。

這一次副將解開腰囊,「嘩啦啦」地七八根金條落在地上。他笑吟吟地看著少女,不比手勢也不說話。

靜默,只聽得見火把燃燒的「嗶剝」聲。

副將忽地大笑起來:「不必我說了吧?你們也都該明白我的意思。我們蒙古人是信諾的人,我前兩次的許諾都是真的,這一次也是。我只要幾個人的下落,他們經過這裡,我們循著蹄印而來,我們蒙古人看馬蹄印,就像獵狗循著氣味追獺子,不會出錯。誰能夠告訴我,我便把剩下的黃金都送給他。」

依舊是靜默,少女縮著肩膀,在一旁戰慄不安。

「但是草原上遇見,若是不招待,便是對客人不敬的行為。在我們蒙古人看來,便是敵對的意思。」副將冷冷地說。

他忽然起身,拔刀,刀光一閃。少女喉嚨裡發出悶悶的低吼,彷彿巨大的痛苦被封在一隻匣子裡。她退了幾步昏死過去,副將那一刀砍斷了她的手腕。

副將起身,像是一隻發怒的豹子那樣逡巡著吼叫:「來!下一個!我的金條還沒有給出去,我等著一個朋友站出來!」

他忽地停下,目如鬼眼,盯著站在最前面的老人:「你站出來麼?」

少女的血還在不斷地噴湧出來,卻沒有人敢上去幫她止血。駐軍和村人們對視,老人和副將對視。終於,老人踏出一步,他走向了少女,上去扯下自己的腰帶,狠狠地扎住她的臂彎,要幫她止血。

「很好!你要救你的村民,我也並不想對你用刀。」副將提起沾血的戰刀指著老人,「現在是說出來還是寫出來畫出來,我等你的回答。」

老人抱著少女,搖了搖頭,他慢慢地把自己的右手伸了出去,拉起袖子露出手腕。

「還是很好,在這裡能遇見硬骨頭的漢人,算是我失烈門的榮幸!」副將大步上前。

「我……我……我……我……我……知道!」一個顫抖的聲音,並不大,卻彷彿撕裂夜空。

副將聞聲止步,轉向了那個孩子。

兩個人對視,孩子腿一軟坐在地下。

副將笑了:「我知道你會說話,也聽得見。因為只有你會因為我說話而神色有變化。」

他踢了一腳地下的金條:「說出來,都是你的。」

「我知道,我……我……我……」

孩子的話中斷了,再也不能繼續。在他張口的瞬間,老人像是一頭髮瘋的野獸一樣撲上去,狠狠地掐住了自己孫子的脖子。他一面掐他,一面對他用力地搖頭,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音。

「他瘋了!」葉羽從窗戶裡看出去,渾身像是浸在冰水中,「他要掐死自己的孫子!」

謝童握著他的手,顫抖不止:「他是瘋了。可是明尊教的教義,惡人將遭到火焰的懲罰,對教友不義又是最大的大惡之一。他寧願殺死他,也不能容他變成不義的惡人。」

副將大驚之下,上前狠狠地一刀劈在老人背後,血光爆出,老人仰天后退。那一刀深入肺腑,已經絕無活命的機會了。可是老人卻沒有倒下,他退了幾步,復又前撲,他重又抱住了自己的孫子。那個孩子已經沒有了呼吸,他至死沒有閉眼,瞪大的眼睛裡滿是驚恐和不信。

老人放開了聲音,嚎啕大哭。他聽不見,也不會說話,可是哭聲卻和任何一個普通人沒有兩樣。那是人心裡最簡單也無需學習的東西,是失去了親人的悲痛。他哭嚎著,像是失去幼崽的野獸,咿咿呀呀的,像是念叨著什麼。

他的聲音也低落下去,最終悄無聲息,血已經流了一地。老人抱著他的孫子,永遠地僵硬在那裡,蜷縮著像是以體溫互相溫暖,而他們的身體,都已經冰涼。

葉羽感到一種針紮在頭頂和脊椎那樣的痛感。

他回過頭,看見風紅坐在那裡,目光空洞。她臉上的淚水無聲地往下流淌,卻面無表情。

她忽然起身,推門而出!

副將咧開嘴冷冷地笑了,世子帶著七名喇嘛逼上前去。

風像是忽然間猛烈了起來,吹得風裡走來那人的衣帶飛揚,她手裡提著水波盪漾般的長劍,露出鮮血橫流的臂膀。

降魔本願陣展開在世子面前,副將也警惕地退到本願陣後。他強在弓術,不善於近身搏殺。

世子金箭一指:「你還是忍不住了。」

「你若要逼我出來,原本用不著傷害無辜的人。」風紅低聲說,她將束衣刀拋在地下,從懷裡取出了白色布包,「你來是為了這個麼?」

「是。你在餘杭襲擊我的朋友,奪走了這件東西,而後一路經杭州、麗水而來金華,明尊教五明子神術過人,我一直不敢動手,但是你距離泉州越來越近,我不能再等了。」世子道,「你我都知道那件東西的危險,我不敢任由它流落在外面。」

「這本來就是我教的東西。」

「如今它已經屬於鐵神殿了。」

「那麼他們的人命呢?他們的命是誰的?是大都城裡大皇帝的麼?或者他們的命太賤,所以根本沒有人在意,便要拋棄在荒野裡,任他們自生自滅?」風紅看著那兩具互相偎抱的屍體,「閣下能回答我麼?」

世子感覺到話裡的冰冷和抗拒撲面而來,他指揮若定,然而有種不祥的預感在他心裡緩緩升起。他知道這個敵人已經走投無路,可是忽然間他覺得這個女人還有再次反擊的餘地,而那種反擊的力量正在緩緩地凝聚著,如同不死的幽魂一般。

「你已經被我拳勁所傷,沒有機會了!把你手裡的東西交過來,出家人不造殺孽!」枯瘦喇嘛大吼。

風紅忽然抖去了那東西外的白布,一張森嚴的扭曲的鐵面在火光裡耀人眼目。

「我還有最後的賭注。原來你們一直都不知道,這件東西的意義。」她將鐵面扣在了自己的臉上。

這是葉羽一生中看到過的最耀眼也最可怕的場面。空氣被巨大的蜂鳴聲貫穿,那張鐵面上燃起了烈火,火焰裡有不屬於這個塵世的光明,葉羽只看到過一次這種光明,便是在那晚開封的浮槎巷中。風紅的身上每一處關節都透射出耀眼的光芒,那種光來自她身體裡面,照得她肌膚透明,彷彿骨骼也凸現出來。所有軍士都不安地看著手中的火把,火把的火焰在上升和延長,高高地升向空中像是一道道火柱。戰馬驚恐地嘶鳴,它們掙脫了騎手的控制,不顧一切地後退。可是它們卻不敢調頭奔跑,它們用盡了全力後退,卻沒有退出小小的一步,似乎有另外一種巨大的力量把它們推向風紅。

風紅姣好的面目在光焰裡扭曲,她的呼吸聲已經變得沉重如牛吼。鐵面上的火焰開始灼燒她的面頰了,她的肌膚在火焰中像是臘那樣融化。她猛地扣上了鐵面。

「她成魔了!退後!退後!」枯瘦喇嘛忽然驚恐地狂吼起來。

吼完之後他看見了一堵火牆正在推近。七名喇嘛帶著世子和副將退後,而他們的衣袖已經開始劇烈地燃燒!

葉羽心裡也湧起了足以吞噬他的恐懼。風紅扣上面具的一刻,他猛地按下了謝童的頭。

下一個瞬間,可以照盲眼睛的光芒從他們頭頂的窗戶上湧入,把整個小屋照得如同白晝。這裡此刻已經變成了扶桑之樹,十個太陽一齊聚集在這裡,再無一片陰影。外面透進來的光芒裡帶著氤氳的光氣,牛吼一樣的巨大聲音如同從天上降下。

千千萬萬的影子湧入葉羽的腦海,就像那一夜在浮槎巷。他努力要去分辨那些模糊的光影,但是他看不清楚,只能感到大腦被貫穿的巨大痛楚。

葉羽踉踉蹌蹌地奔出小屋,整個村子已經變成了死寂之地。

他在光海里蓄積了一點力氣,支撐著自己跑向村子前的那片空地。這裡安安靜靜的,所有人都跪著,無論是村人,還是官軍。葉羽上前察看了其中一人,他的雙手像是被看不見的繩索拴了起來,手腕緊緊絞在一起,不能解脫。人已經死了,身上卻沒有任何傷痕,只是微微發燙。他呆呆地看著前方,沒有閉上眼睛。

葉羽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紅衣的女子站在空地的正中央。

他忍著錐心的恐懼,逼近風紅。風紅站在那裡,有如一尊雕塑,臉上戴著森嚴的鐵面。

葉羽靠近了,風紅忽地轉眼。面具下她的眼睛竟然帶著金色,巍然如帝王,她掃視一眼,葉羽雙膝一軟止不住就要跪下。兩個人這樣堅持著對視了一刻,那雙金色的眼睛忽地有一絲動搖,像是城牆裂開了一道縫隙。

葉羽逼上一步,風紅卻退了一步。

她看著周圍,似乎從一場大夢裡醒來,不敢相信周圍的一切。她開始微微地顫抖,葉羽衝進她身邊,拉住了她的手腕,手腕纖細如孩子,他可以感覺到這個女人此刻的虛弱。

「我錯了!我錯了!不要扔下我!不要扔下我一個人……」風紅還在後退。

她跪倒在地,歪著脖子,看著天空。她掙脫了葉羽的手,雙手手腕像是被粘上那樣緊貼在一處,展開做火焰蓮花的形狀,緩緩貼近胸口。

葉羽忽然感覺到極大的恐懼從心底最深處升起,風紅那個動作讓他想起周圍死去的人,都是這個動作,一模一樣,只是那些人還沒有來得及完成這個動作,便已經死去!他上前一步,用力抓住她手腕,要將她的雙臂拉開。一拉之下才發現風紅的雙臂僵硬如鐵,遠不是看起來那樣虛弱無力的樣子。他拼著一口氣再次用力,終於拉開了風紅的雙臂。

可是風紅雙臂一合,猛地抱住了他,用力之大幾乎要箍斷葉羽的肋骨。葉羽也緊緊地抱著她的背,控制著這個顫抖如孩子卻又力大無窮的女人。

「不要扔下我……不要扔下我一個人……」風紅的身體漸漸變得虛軟。

她眼睛裡詭異的光芒已經完全消失,她看著葉羽的眼睛,像是看一個陌生人。

「他們死了,我也死了,」她的聲音清晰如初冬早晨脆薄的冰,「他們扔下我走了,我是有罪的。」

而後她緩緩地合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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