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風點了點頭:「回草菴吧,那裡是你的家。」
「那裡不是我的家,我沒有家,我的家已經燒燬了。」風紅疲憊地靠在麥秸堆上,側過頭去並不看妙風。
「有人等你回去的地方便是家,豬兒、貓兒、狗兒、兔兒不是都在等你回去麼?」妙風的聲音裡帶著低低的悅耳的笑,「我才是沒有家的人,那些孩子都不會等我。」
他聲音優雅,卻帶著淒涼。他低眼看著地下的女人,仰頭看著外面的天空:「就要下雪了,每年這個時候,我就會想念泉州,可是草菴終究不屬於我。」
風紅愣了一下,默默地點頭:「是啊,那裡是我的家……」
妙風走出了小屋,就這麼離去,也不道別。
「很多年前來這裡傳道的人,就是你麼?他們認識我衣服上火焰薔花的徽記,那個徽記只有我們五人可以使用。」風紅在他身後問。
「並非很多年前。只是三年之前,我路過這裡,曾經給這些人說過,只要對人以義、安貧克己,總有一天天地崩塌,光明現世,而他們將得拯救。他們聽不懂,我也說不得什麼教義,卻沒有想到只是這份希望,讓他們執著至今。」妙風已經走遠了,並不回頭。
小屋中的三個人默默相對。不知道過了多久,風紅起身拾起葉羽的長衣:「葉公子,你的衣服可能還需借我一用。」
葉羽不答,只是做了一個請便的手勢。
「我們還是去泉州麼?」謝童看著風紅眉間回來了的冰冷,幽幽地嘆息了一聲。
「謝小姐,我們終究不是一種人,能站在一處並肩的時候本就很短。」風紅淡淡地說。
他們走出了小屋,謝童忽地指著天空:「下雪了!」
這一年金華的第一場雪正靜靜地從天裡落下,仰頭看去纖細的冰晶在空氣中無依無靠地飄舞下落,落到臉上就化了,變成一個個冰涼的水滴。
「真美啊……」謝童由衷地讚歎了一聲,雖然前路難測,他們畢竟剛剛死裡逃生。
「要是還有機會可以回崑崙山,那裡的雪才漂亮。」葉羽握了握謝童的手。
風紅什麼都沒說,她提著葉羽的長衣,卻並不穿上,而是默默地走到老人的屍體旁跪下,輕輕按著她的額頭,低聲唸誦了些什麼,而後抖開長衣蓋在老人的身上,回頭說:「我們走吧。」
三個人走得很遠了,葉羽回頭。這時地下已經積了一層薄薄的雪,遠處風裡,白色的長衣和雪色相混,再也分不清老人的屍身在哪裡。葉羽愣了一下,他想著這個人從此就這樣孤零零地躺在那裡了,被雪掩埋,被人遺忘。一種蕭瑟荒涼的意味在他心頭升起,他覺得一種難言的酸楚一時間湧了上來。
敲門聲傳來,不花剌應了一聲。門自己開了,世子進來,背手帶上了門。
不花剌在床前看雪,雪已經下了一天一夜。他一身白色曳地長袍,頭髮束在頭頂,倒像是個清雅絕俗的漢人書生,敞開的領口裡看得見他嶙嶙的鎖骨,確實削瘦。世子來到窗邊和他並立看雪,窗外銀妝素裹。
「恢復了?」世子問。
「並無大礙,你們來得及時,不過請醫生調理一下。其他人的傷損如何?」
「不幸中的萬幸,他一人不殺,只是救走了自己的同伴。」
「算是給我們留了些顏面。」不花剌點了點頭。
「不是顏面,」世子搖頭,「也許他是真的不想殺人。他身負神通,真的要大開殺戒,我們未必能有什麼籌碼和他談條件。」
「是。」
「你父親來信,召你即刻回大都。」
不花剌猶豫了一刻:「事情還沒有辦完,為何父親大人急召?」
「也許是年紀大了,要給你說親。」
「現在開這個玩笑可不好玩。」不花剌淡淡地說。
世子嘴角抽動,笑了笑:「波斯的使者來了。天相生變,波斯全境有明尊教信徒七萬五千人已經準備前來東方朝聖。他們和當地的木速蠻部族衝突,相互攻殺,已經死了六千餘人。即便這樣,他們依舊不改來東方朝聖的心,波斯舉國震驚。他們派來星相大師和使節,是要問明尊教下降的所謂平等王到底是什麼人,也是要我朝表示態度的意思。波斯也不想看見七萬餘人棄國東奔吧?」
不花剌踱步良久,微微點頭:「我明白了。這件事上關天相,我立刻回大都處理。不過波斯擔心的棄國東奔,倒不是什麼大事,事到如今他們還擔心七萬人的歸屬麼?」
「鐵神面怎麼辦?我帶人追去泉州吧。」
「事到如今,也不必追了。」不花剌回到窗邊,背手看著外面大風輕雪,聲音幽遠,「不要緊,如果我估計得不錯,鐵神面只有一個去處,那就是草菴。他們會回到草菴,草菴……那裡是他們的家,也是這一切終結的地方。」
「這一切終結的地方?」世子感覺到了那話裡的酷寒,全身一震。
「那裡有火,焚燒一切的火,可以把這一切結束得乾乾淨淨。」不花剌忽然轉過頭來,他的瞳子明亮,猶如在漆黑的井裡投入的火把。
元統二年十二月初八,泉州。
泉州地處福建,溫暖溼潤,此時江北已是大雪紛飛,江南也有輕雪寒霜,這裡卻還溫潤如春開三四月。
上百年的老榕樹下,寺廟的門庭冷落,只有一個掃地僧在清掃落葉。未落盡的枝葉中掩映著「聽龍寺」的匾額。小路上三個人遠行而來,為首的是一個清秀冷峻的年輕人,他的身後卻帶著兩個如花似玉的眷屬,一個衣紅一個衣紫,一左一右光輝照人。掃地僧也不是什麼有道的高僧,看見美貌的女施主,心裡「咚咚」作響,上去合十行禮。
年輕人卻沒有回答。反而是他身後衣紅的女子上前一步:「大師,這裡可有住宿?」
「可以可以,出家人與人方便。施主若是手頭方便,也請佈施香火。」掃地僧說得滑溜。
其實這裡老廟裡面已經沒有幾個和尚,香火冷清,幾十間破舊的僧舍租給當年鄉試不中,無顏回家的讀書人。所謂香火錢,也就是房錢。
「要兩間房舍,香火我們自然會出。」女子淡淡地說。
「請,請。」和尚殷勤地指路。
一行人進寺,穿過荒草叢生的道路,周圍房舍窗戶洞開,幾個窮極無聊的書生探出頭來看美人,嘖嘖讚歎。來的一男兩女卻都無動於衷。
風紅打量了一眼破舊的僧舍,滿意地點了點頭:「這裡也好,算得上安靜。」
她從懷裡摸了一塊鉗下來的碎銀遞給掃地僧。掃地僧看她出手也並不如何闊綽,心裡微微失望。可是美人當前,怨氣總是發不出去的,依舊低眉順眼地笑著:「阿彌佗佛,貧僧還有用得著的地方,各位施主隨時呼喚。」
「給我們弄點吃的,我們只住一夜便走。」風紅道。
她這麼說的時候目光往外微微一瞟,幾個書生正躡足過來躲在牆後偷看美色,被風紅冷冰冰的一眼掃過去,都縮回頭去不敢出聲了。
「這個可不容易,寺裡沒幾個僧俗,就那麼些吃的,都是各有定量的。」掃地僧抱怨著,偷眼看風紅的神色,「今日又是臘八,幫廚的工人回家飲粥,貧僧那裡也只剩幾個素餅子,施主要吃的,卻是一樁大難事。」
他嘴裡這麼說,心裡卻不那麼想。離寺門外一里路便是當地有名的「珍鱠樓」,要想置辦什麼酒席,只要出錢絕無所不能。他琢磨著這行男女絕非囊中羞澀的人,只是吝嗇,若是這時候掏出銀錢請他去置辦酒食,他便可以再從中撈上一點小錢。
「既然如此,」風紅猶豫了一刻,「那我們便出去隨便吃點,不敢勞煩大師了。」
和尚語塞,覺得自己弄巧成拙,倒還不如賣幾個素餅子給他們,可也只好合十退了出去。
「真要出去吃?」謝童問。
「如今已經到泉州,這裡遍佈我教教徒,出去是安全的。兩位最好還是緊跟我。」風紅道。
謝童心裡一緊,不再說話。這裡已經是泉州,距離明尊教的總堂也就不遠,生死就要分明。她抬眼看了看葉羽,葉羽知道她害怕,伸手過去捏了捏她的手指,只覺得她指尖冰涼。
焰火衝上天空,炸為巨大的金色菊花形狀,照亮了幽藍的夜空。緊跟著越來越多的焰火射上天空,紅、藍、紫、白、綠各色盛開,其中還夾雜著少見的金色。絢麗奪目的流光縱橫飛舞,橋上的孩子們高舉著雙手跳躍,一道河水映出漫天燦爛。
這是葉羽生平第一次看見這樣盛大的集會。整條街上紅燈高掛,人人比肩接踵,兩邊擺著各色的小攤,小販高聲吆喝,有新鮮軟糯的栗子,也有沾著蜂蜜芝麻的胡餅,還有火焰上翻烤的魚乾,諸般種種都是葉羽不曾見過的。他一生近乎二十年的臘八節都是在崑崙山的月色下,跟著師父魏枯雪對著烈酒小酌,雖然有燒烤的野味助興,卻沒有這樣喧鬧歡騰的人聲,幾乎把一切的憂愁和疑惑都洗掉,讓人忍不住要跳起來,變成橋上那些看焰火的孩子。
「啊啊啊啊啊!」謝童也暫時忘記了生死懸於一線,抱著葉羽的胳膊歡跳。
葉羽扭頭看她,她仰著頭,晶亮的眸子中映著漫天華彩。
風紅隔著一步跟在後面,倒像是一個跟他們無關的路人。
「我還要吃栗子。」謝童手裡捏著一塊糯米年糕,已經看見了遠處剝開來的黃澄澄的烤栗。
「好。」葉羽點頭。
他並不缺銀子,謝童這點小小的要求不是難事。一路上儘管風紅都是住小店、住寺廟,乃至於只是買些饅頭充飢,可葉羽的囊中還有李秋真奉送的數千兩銀票,魏枯雪分文不動,都交給了這個弟子。
兩個人並肩往前擠去,後面的人流立刻又過來補充了身後空隙。風紅並沒有緊跟上去,她只是慢了一小步,立刻被人群隔開了視線。開始她還能看見葉羽和謝童身影在人群的空隙中閃動,很快她的視線裡就失去了這兩個人的蹤跡。
可是她不慌,也不動,只是默默地立在原地,良久,抬眼看著天空,長長的舒了一口氣。
她轉過身,忽然看見一個人就靜靜地站在自己身後。那個人一身白衣,頭戴一頂黑色的織錦帽子,微微低著頭,看不見他的臉。
「是你?」風紅低聲道。
「我從草菴來。」來人低聲說。
「好,我跟你走。」風紅點了點頭。
謝童興高采烈地捧著一紙包栗子,在一家掛了蝦蟆燈的攤子前等老闆用大蝦瓷碗蒸出她的蛋羹。她吃得開心,兩頰透出輕紅,像是抹上了一層胭脂。
葉羽陪著她等,卻忽地回頭看向周圍:「她不見了。」
「這一路上我們又不是沒有嘗試逃跑,可是哪一次不是被她像影子一樣追上來抓回去。」謝童懶洋洋地,「就算這次還要試,你也讓我吃完了這碗蛋羹。」
葉羽苦笑,知道謝童說得不錯。風紅的修為高過他許多,追擊而來只是瞬間的事情,以明尊教介乎武功和神通之間的絕技,他們可以說絕無機會。
「茶花!茶花!我要買一朵。」謝童忽然看見了一個捧著竹籃而來的小販,眼睛亮了起來。
竹籃中竟然真的是春季才盛開的白茶,一朵一朵並列,正是開到極盛,華美無方,在嚴冬的天氣里美得令人心折。葉羽也好奇起來,攔下小販取了一朵打量,讚歎不已。
「這個季節怎麼有茶花?」他問。
小販滑頭,只是笑著搖頭,不回答。
「也不是什麼稀罕的辦法,是用的蒸花法。」謝童一邊埋頭挑花一邊說。
「蒸花法?」
「你聽說過唐朝武后怒貶牡丹花的典故沒有?」謝童笑。
葉羽點了點頭。他幼年時候在崑崙山跟前代的崑崙宗主方懺軒讀書,這些唐人筆記的東西他都熟悉。據說武則天以女子之身而為皇帝,威凌天下,令百花皆在嚴冬開放,百花之神莫敢不從,惟有牡丹之神不畏帝王家的威嚴。武氏大怒,貶牡丹於洛陽,其後洛陽牡丹甲於天下。
「大周皇帝有首《臘日宣詔幸上苑》詩說‘明朝游上苑,火急報春知。花須連夜發,莫待曉風吹。’後人解詩曰‘天授二年,臘,卿相欲詐稱花發,請幸上苑,有所謀也,許之。尋疑有異圖,乃遣使宣詔云云。於是,凌晨名花布苑。群臣鹹服其異。後託術以移唐祚。此皆妖妄,不足信也。’」謝童拈著一朵茶花輕笑道,「其實所謂嚴冬花發,就是用的這個蒸花的法子。需以銅爐盛水,好炭燒滾了,圍著花樹依法擺放。又以織錦做花障,高兩人許,以擋寒風,只容中午陽光射入。此時花障之內,溫暖如仲春,百花皆可開放,只是費錢費事。不過泉州原本溫暖,做起來只怕更容易些。他不告訴你,是怕你學會了,搶了人家的飯碗。」(作者注:解詩出自《全唐詩》,而《全唐詩》相傳是康熙委任曹寅編著,即曹雪芹的祖父。所以作為元人的謝童其實是不該知道這句解詩的。)
謝童乃名門之女,家裡養著花匠,她又天性活潑好奇,喜歡問人,所以這些偏門法子從小就知道。葉羽看著她侃侃而談,略帶幾分得意,儼然還是個大孩子。她面前的一朵白茶,也不知是映著天空中的焰火還是謝童的面頰的緋紅,映著一抹輕紅盈盈欲滴。
「就這一朵了。」謝童瞥見葉羽看得入神,輕輕一笑,挑了一朵白茶,轉頭就走。
「小謝……」葉羽正在發愣,急忙去喊她。
「付錢付錢啊!」謝童遠遠地笑著,「買花付花錢,看姑娘付脂粉錢,不要賴帳哦!」
葉羽面色微微紅了一下,老老實實掏出一塊碎銀子遞給了小販。小販看那塊銀子大,樂得眉開眼笑。葉羽也不等他找錢,背身向著謝童趕去。謝童在人群裡遠遠地笑盈盈地看他,把一朵白茶慢慢地插上烏黑的髮間。
葉羽的步伐忽地一滯,一個紅衣的人影毫無徵兆地插進兩人中隔住了他們。
風紅面無表情,扭頭看了謝童一眼。謝童只覺得隨著她那一瞬的凝視,身上一切的暖意都消散了,心底的寒氣肆虐地升起,她意識到自己只是一個沒有鎖上鐐銬的囚徒。
「你居然回來了。」謝童強做鎮靜,摸著鬢邊的白茶,也不看風紅,自顧自地走到葉羽身邊。
「逛得還好麼?」風紅低聲問。
「泉州原來還有這樣熱鬧的臘八會。」葉羽也淡淡地回答。
「我買了一點饅頭和麵醬,還有一些曬蘿蔔條,大概夠我們一餐了,如果看夠了、玩夠了,我們便回去吧。」風紅道。
一路上風紅都是這樣的語氣,不像押送囚徒,倒像是同行的朋友。
謝童聳了聳肩,並不說話。
「上好的茶花啦,上好的茶花啦,公子買一枝送給姑娘吧,」小小的賣花女孩頭頂一隻竹籃,籃中是紅白兩色的山茶花。
葉羽看那女孩雖然衣衫潔淨,不過也滿是補丁,想必家境艱難,不得不趁七夕出來賣花賺錢補貼家用,心裡略有憐惜的意思,卻還是搖搖頭道:「我已經買過了。」
「這位姑娘沒有花戴啊。」女孩子不依不饒地纏著葉羽,一隻小手指向了旁邊漠然四顧的風紅。
葉羽忽然明白,原來那女孩子說得姑娘並非是插花滿頭的謝童,卻是一直默默跟隨的風紅。
「我不戴花的,」風紅也沒有回頭,只是淡淡地應了一句。
葉羽正要揮揮手讓那賣花的女孩子離開,卻又聽見了那支兒歌,小女孩兒唱來,夾在喧鬧的人聲中不甚清晰,歌詞卻隱約聽得清:「小小女孩沒玉釵,日日登高待花開。花謝花開十六載,嫁為君婦共頭白。」
葉羽心頭一動,竟是忽然明白了歌中的意思。放眼看去,四周遊賞的姑娘家人人都在鬢上插了一朵山茶,只有風紅漆黑的長髮間空空如也。
原來這裡的臘八節,插花出行已經是習俗,家中女孩到了婚嫁的年齡,爹孃自然會在臘八買花,而後女孩家梳起雲髻長鬢,以鮮花妝點,踏出閨門外遊賞夜色。正當年齡的少年男子也自然會品評各家的姑娘,如果有中意的人便能夠上門提親了。那支兒歌所唱的,正是女兒家羞澀待嫁的心思。
「姐姐,姐姐,姐姐買花吧。」女孩子竟是認準了風紅。
「不用。」風紅扭頭對她說道。
她這一扭頭,卻看見一朵雪白的山茶正綻開在她面前,層層花瓣堆雪,淡淡的幽香悄然拂過她鼻尖。那個小女孩踮起了腳尖,使勁把那朵最好的山茶遞到風紅的面前,一張小臉上滿是融融的笑意:「姐姐買花吧,你那麼好看,插在頭上一定會給誰家的公子看中的。」
面對著賣花女孩的笑臉,風紅冰冷的神色微微褪去,笑了笑,笑容中卻有些蒼涼,微微伸出手去,也不知道是想接下那花,還是要拂開孩子的手。
「好吧,我買下,不用找了。」葉羽把一個銀錁子放在了孩子的花籃裡。
「葉公子?」風紅有些吃驚。
「謝謝公子。」賣花女孩笑逐顏開,把花枝插進了風紅的手裡,一蹦一跳地頂著花籃跑遠了。
「原來泉州這裡的風俗,臘八是人人插花的,」葉羽淡淡地說,「一朵茶花,也算不上賄賂吧?」
「我們去那邊看煙花。」還沒等風紅答話,謝童忽然蹦了起來,扯著葉羽的袖子向前方跑去。
葉羽被她一扯,不由自主地和她一起跑了起來,卻聽見耳邊謝童輕笑著耳語道:「莫非葉少俠也看上了我們紅姐姐的美貌,還拿朵茶花討好人家。」
「我……」葉羽苦笑。
「哼!」謝童扮了個鬼臉笑道,「到時候紅姐姐捨不得下手殺我們,我還要多謝少俠的美男計呢。」
「我不是……」葉羽有些急了起來。
「一付傻瓜樣子,就是逗你開心,」謝童笑,「去看煙火,跟我去看煙火。」
被謝童拉著跑遠了,葉羽側眼回望了一眼,看見風紅卻沒有立即跟上來,而是拈著那朵雪白的茶花,手指輕輕撫弄著花瓣,彷彿神思全在遠方。其實對於葉羽,他只是忽然想起了風紅那晚在破舊的茅屋裡,對著青空月色靜靜流淚。世間雖然廣大,又有誰會買花給風紅?而謝童卻很難明白那種種在心底深處的孤苦無依。沒有父母,也沒有家,縱是誰家的公子真的看上了風紅,她出嫁的時候,又是誰給她準備嫁妝,誰給她梳理長髮?無論崑崙山的劍仙,或者明尊教的首領,到了這一節上竟都一樣的寂寞。
葉羽微微地嘆息,忽然想起了師父魏枯雪,他是自己在世間惟一的親人了。心中暗傷的時候,卻覺得手上傳來了謝童的體溫。
夜深,古寺中絃聲低語。
葉羽站在門外,看著風紅在古槐下操琴。她向隔壁的書生借了一張舊琴,連著三個晚上,都在古槐下彈琴。他們已經在這間古寺中停留了三日,風紅並不說去哪裡,葉羽和謝童也只能等著自己的命運。
葉羽聽著她的琴聲,卻與西湖上聽的不同,不復嫵媚和秋涼,卻有一種難解的綿密紛亂。
謝童已經入睡,葉羽方要回自己的房裡,卻看見風紅坐在院子中。他一聽琴,便是良久。
風紅似乎知道他在聽,卻也不在意,一曲終了,默默地就坐在那裡。葉羽轉身想要離去。
「我有一件事,不知道葉公子能否應允?」風紅忽然回頭道。
「哦?」葉羽微微一怔。以風紅的性格,即便身陷絕地境,也不曾有過半句請求。
「如果有朝一日,公子再遇見我,就請當作你我不曾相逢。風紅已承公子的盛情,無以回報。從此以往,風紅是生是死,與公子沒有瓜葛。」風紅回頭,聲音清晰低迴,彷彿冰玉相叩,又彷彿挑動絲絃。
「風姑娘?」葉羽低聲道。他聽見風紅靜夜彈琴,隱約知道她心中猶豫難決。如今這麼說來,言下之意竟是放他們逃生,不過話語間隱隱卻透出的一絲悽然,卻是葉羽不曾想到。
略微沉默,葉羽低聲道:「想必貴教的法令森嚴,這件事幹系很大……」
「這是我教中事務,公子請不必多問了。」風紅忽然打斷了葉羽,不留絲毫餘地。
葉羽心裡一陣茫然。原本風紅願意放他們逃生,他縱不至於感激涕零,也該欣喜快慰。可是他可以猜到明尊教教內規矩嚴苛,既然已經被陳越知道他們的行蹤,風紅就勢必得押送他們到泉州的草菴不可。私縱囚徒,對官差也是一條死罪,何況在明尊教這種動輒濫用私刑的教派中。即使風紅在教中的地位超卓,可是以她如今的處境,也是前途未卜。想到這一節,葉羽心裡竟有一絲恐慌。可是他和謝童又不能跟著風紅帶去草菴交差。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風紅轉身離去,竟是再不回顧。
「風姑娘,你去哪裡?」風紅走出很遠,卻聽見葉羽在背後喊她。
她扭頭回望,漠然無言。此時她的神色就像葉羽初見她的時候,淡淡的,對什麼事都不關心。看著她冷漠的眼神,葉羽心神恍惚,忽然疑惑自己是否真的曾經和這個絕豔如火卻又冷徹如冰的女子一路同行,一起拔劍禦敵。風紅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個擦肩而過的陌生人,方才那短暫的歡笑過去,風紅便又變回了那個悄然獨立在人群外的女子。
「我出去走走,也許還會回來,也許就不再回來了。」風紅低聲道,「若是我回來,希望不要看見兩位還在這裡,徒增麻煩而已。」
葉羽說不出話來。
「多謝葉公子和謝姑娘這一路同行的照顧。」風紅微微欠身。
「各自珍重吧。」葉羽低聲道。
「但願此生,」風紅輕聲道,「不再相逢。」
看著紅衣如火漸行漸遠,孤零零的背影在幽幽夜風中如此的蕭瑟。葉羽仰望夜空,彷彿那無盡的清寒從弦月中流瀉在他臉上。一瞬間,是非善惡都在他心中模糊起來,只覺得天地間那許多事情,自己都是無能為力的。
當他低下頭來,古寺的門口已經沒有了風紅,只有那株老榕樹依舊在風裡沙沙沙沙地搖曳。
謝童和葉羽踏出古寺,葉羽忽然站住。
「快走啊!你還要等她改變主意麼?」謝童焦急。
「等她一次吧,我總要問問她,到底什麼才是明尊教的所圖。」葉羽猶豫。
「你昏頭拉?」謝童哭笑不得,「她是明尊教首腦,怎能夠把教中秘密告訴你?」
「記得金華村子裡的那些人麼?如果明尊教中的人不盡是我們在開封所見的,而很多都是那些貧苦的村民,我們還能夠坦然動手麼?」
謝童也沉默。良久,她緩緩搖頭:「我也不是很明白,只是……」
「那便等等,讓我問一個清楚吧。」葉羽拉了拉謝童的手。
謝童的手被他拉著,只能苦笑:「自從跟你在一起,好像總是做些傻傻的事……」
兩個人轉回了古寺的院子裡,忽地愣住了。院子裡的古槐下,一個老人坐在木盆中,靜靜地看書,只留了一個背影給他們。
而剛才離去的風紅此刻卻坐在一旁的石凳上,看見葉羽進來,愣了一刻,搖了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