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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摩尼殿(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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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紅點了點頭:「那麼請跟我來。」

他們轉過了石碑,在路口折彎。葉羽站住了,呆呆地看著眼前的一切。

彷彿一卷大畫在他眼前忽然捲開,顯露出一座城市。

整個世界白而透明,恢宏浩大。大雪裡,鱗次梯比的屋宇是白色的,縱橫交錯的道路是白色的,立著炊煙的天空也是白色的,屹立在山頂的金人身高十丈,默默垂首,帶著一絲垂憐的笑俯視蒼生,手中託著的金盤上落滿了雪。白衣的少女跪在金盤下,以瓷瓶滴滴接著融化的雪水。

無數白衣的人在這裡結隊而行,有的捧著硃紅色的匣子,有的扛著滿簍的木炭,有的提著新鮮的瓜果,他們向著山頂威嚴的殿堂匯聚,各自舉著紙傘。他們相遇的時候微笑著互相行禮,而後擦肩而過,並不多說什麼。迎候在路口的人步伐輕輕地走近,用新鮮的紙條沾著瓷瓶裡的水,灑在葉羽和風紅的頭頂。灑水的是一個年紀不過十六七歲的少女,細白的手在雪中凍得通紅,而她微微含笑,彷彿迎接自己的親人回家。

「明尊普照,暗魔不生。」少女低聲說,像是要用這種柔和關懷的聲音解除人的一切罪惡。

「明尊普照,暗魔不生。」風紅回應。

她輕輕握住女孩的手,似乎相識很久。兩個人對面微笑,女孩低頭捧著水瓶退了下去。又一對白衣的教徒越過他們身邊,女孩一一為他們灑水祝福,教徒們領受了聖潔的水,低頭低聲唱頌,沿著道路去向山頂的殿堂。

「這就是所謂的草菴,有人叫它光明山,有人叫它摩尼雲光堂,不過叫什麼名字都無所謂,這裡是我們的家。可惜這裡不能容納很多的人,所以絕大多數人只能在庇麻節這一天來到這裡拜謁,生著火,一起圍成圈子,一起唱我們的歌。這一天是我們一年中最期待的節日。」風紅說。

葉羽迷茫地踏前幾步,搖頭喃喃地說:「原來是這樣的……」

「不是這樣的,還能是如何的呢?對於正教而言,我們明尊教的人該過著何等的日子呢?我們藏在暗不見天日的地方、不斷地磨礪殺人的兵器、狂熱地圍著火堆俯拜、把人一個接一個的投入火焰麼?葉公子,你也是人,我們也是人,我們有十萬的兄弟姐妹,葉公子以為我們是十萬個魔鬼麼?」風紅問,「我們也想很多人一樣喜歡陽光,喜歡安靜的居所,喜歡看見笑容,喜歡生病的時候有人幫助,疲倦的時候有人問候,悲傷的時候有人安慰。我們花了那麼多年建這座寺廟,就是要建立這樣一個草菴。」

「跟我來。」她說。

葉羽跟在風紅的身後,沿著白色的道路走向遠方。

道路經過三層的樓宇,風紅說那是經圖堂,藏著所有的典籍和筆記,任何人都可以進去閱覽,只要他們認識字。

他們經過面積廣大的方殿,風紅說那是教授堂,在這裡即使不曾聽聞經義的教眾也可以聆聽教義,循序漸進,直到感悟到明尊的光輝。

他們又經過成排的精緻齋舍,風紅說那是病僧堂,這裡是山上居住最好的地方,所以安排給生病的教眾,他們住在這裡,有懂醫理的僧侶採集草藥為他們治療。

葉羽不說話,他環視周圍,只覺得自己身在一場白而明亮的夢裡。

他們最後停在山頂聖堂的階梯前,風紅仰著頭,迎著風雪說:「那就是摩尼殿,我們在這裡懺悔自省,當心底的魔鬼蠢蠢欲動的時候,我們來到這裡,便不再畏懼。」

他們沿著長石階梯走到聖堂的目前,風紅擋住了葉羽:「這裡惟有我教的教眾才可以進入,請公子留步吧。」

葉羽默默地點頭,看見聖堂裡白衣的教徒跪在蒲團上,以手指輕輕點著自己的眉心冥想,一爐檀香靜靜地騰起香菸。

「這邊走。」風紅說。

葉羽跟著她走入廊下,轉過了幾個彎,隔著窗戶隱隱約約傳來童聲唸誦的聲音。風紅停下腳步,貼在窗欞上往裡看去,葉羽有些詫異,也跟著她往裡看。裡面是一間安靜的大屋,一位先生模樣的人在屋裡緩緩踱步,聽著孩子們大聲朗誦經文。幾十個孩子坐在簡潔乾淨的小桌邊,攤開經卷和墨筆,搖晃著戴了烏帽的圓圓腦袋。

「這是幼讀堂,教友的遺孤會被接到這裡來,有先生教授他們文字和經義。他們多半會在長大之後皈依我教,有的也會離開這裡,但是他們還會在庇麻節回來朝覲。」風紅輕聲說,她伸出一截玉白色的手指指點著裡面的孩子,「那個獨辮子的女孩是豬兒,那個生得很美的、辮子上扎紅的是貓兒,那個臉圓圓的男孩子是狗兒,那個生得很小的女孩兒是兔兒……看她,正在回頭偷看我們。」

葉羽側過頭去看她,看見風紅的臉貼在窗上,凝然望著裡面,唇邊帶著一絲絲笑,跟那個回頭的女孩兔兒輕輕地揮了揮手。

葉羽心裡一動,覺得那個瞬間其實裡外的都是孩子,風紅和兔兒,不過是兩個小小的女孩兒隔著窗悄悄招手。

風紅離開了窗戶:「葉公子,你一生中有對你很重要的人麼?」

葉羽怔了一下。

「也許是你的師父和謝姑娘吧?」風紅輕聲說。

葉羽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有什麼地方是你所懷念的麼?當你回到那裡,你就覺得安全,沒來由的再不會害怕,覺得儘管自己弱小也能得到保全,覺得即便死在那裡也是溫暖的。」

葉羽想了想:「也許是月照山莊吧,不過那裡很冷,終年都是雪。」

「如果月照山莊裡住著魏宗主和謝姑娘,那麼不遠千里都要回去的吧?」

葉羽點了點頭。

「草菴對於我就是這樣一個地方,我不知道光明天宇是不是真的存在,這天地會不會焚燒。可是離開了這裡,我便是孤零零的一個人,而在這裡,即便我死了,他們燒了我,我的身體也是溫暖的。」風紅說著,自顧自地走遠了。

葉羽的目光追著她,也追著她一截如玉的指頭,輕輕劃過牆壁上一根一根的木條,像是撥動琴絃。

葉羽忽然想起魏枯雪總說的那句話:「死,其實一點都不可怕。只是很寂寞。」

葉羽一怔的功夫,風紅的身影已經消失在走廊的盡頭。

也不知是為了什麼,葉羽疾行幾步,衝出廊下想要去找尋風紅。可是到處都是白茫茫的,白衣的人一隊一隊地行走在白色的天地中,一時間他再也找不到那個眼神孤單的女子。他沒有內息,沒有劍,他想到要趁著這個絕好的機會逃離,可是又覺得疲憊。他呆呆地站在那裡,覺得一切都錯了,為什麼要離開月照山莊,離開那個家一樣的地方?為什麼要殺人?劍刃上呂鶴延的血在流淌。為什麼又要滅魔,到底什麼是魔?

一切都亂得如麻,他的腦子裡空白,只想要慢慢地坐在雪地裡。

這時候他看見一個了灰衣的僧侶站在雪地正中,摩尼殿前,合十矗立。在一片白衣的世界裡,這樣一個灰衣的人顯得分外明顯,可是他靜靜地站著,又似乎半融在了雪裡,並不容易分出來。令葉羽吃驚的是,那不是一個明尊教的僧侶,他身上的衣服,分明是一襲袈裟。

僧侶站著不動,頭頂斗笠,看不清面容。漸漸的周圍經過的明尊教眾也注意到了他,紛紛停了下來。周圍注意到僧侶的人越來越多,像是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水池,層層漣漪泛開。

一個人站在了葉羽身邊,葉羽扭頭,看見風紅精緻的側臉。她神色平靜,手已經探入了長袍,勢必是握住了裡面的束衣刀刀柄。

沒有人動,僧侶也不動。摩尼殿前開闊的雪地上靜得令人不安。

「阿彌佗佛。」僧侶最終唱頌一聲,調頭離去。

明尊教眾中武功出色的已經健步而出,直逼他的背後。而僧侶不回頭,離去的速度越來越快,誰也看不見他飛奔,可是他行於雪上,如一絲輕雲,不留一點痕跡地滑了出去。明尊教的高手追不上他,風紅一推面前的人,就要排眾而出。

可是就在這個瞬間,灰衣僧侶忽然停下。他身後的明尊教徒剎足不住,已經逼近他面前,急切中刀輪呼嘯著射出。可是那些旋轉的銀光到了僧侶面前彷彿被一堵氣牆擋住,空懸著卻無法逼近。僧侶大袖揮舞,把近身的幾名明尊教徒都甩了出去。

他已經轉過身來,面對著遠處的摩尼殿,幽幽地嘆息了一聲:「原來師兄也來了。」

所有人都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在摩尼殿下方才僧侶所站的地方,竟然站著另一個灰衣僧侶,一樣的衣著和斗笠,一樣的低頭默立,彷彿同一個人的兩個影子。

風紅按刀等待。

摩尼殿下的灰衣僧侶也是唱了一聲佛,轉身和遠處的僧人遙遙相對。

「大道,你來是為什麼?」他問。

「師兄漏盡空禪精進如此,竟然元神不滅。可是從洛陽千里而來也很不容易吧?師兄又是為何而來?」對面的灰衣僧問。

「我佛說三千大千世界,無數小世界。我來看此一方世界。」

「我也是來看此一方世界。」

「你是來看此一方世界的焚滅。」

「此地不滅,天下將亡。」

「師弟你有殺戮之心。」摩尼殿下的僧侶說。

「我也有降魔之志。」遠處的僧侶說。

「羅漢亦降魔。而羅漢降魔,謂之‘殺賊’,非殺外魔,而是殺內賊,心中之賊。師弟你心中的不是降魔之志,是殺戮之心。你不動手,指間已有歷歷血跡。」

「論禪機,我不如師兄。」遠處的僧侶恭恭敬敬地合十,「降魔本義,還請師兄教我。」

「待到你願意降心中之魔的那一天,你自然明白降魔本義。你去吧。」

「這是我們最後一次相逢麼?」

「此去便是永訣。」摩尼殿下的僧侶合十躬身。

沉默了許久,遠處的僧侶也合十躬身,兩人遙遙對拜。

遠處的僧侶忽然長嘯拔起,彷彿一朵輕雲浮空,一折二折三折,彷彿踏空升騰一般,越過人群遠去。離去速度之快,目光都不及追趕。他的背影越來越小,一瞬間就消失在山道上了。

所有人只能把目光轉回到摩尼殿下的僧侶身上,他依舊屹立不動。

一名明尊教年輕高手從人群中踏出一步,風紅忽然閃出,按在他肩膀上止住了他。

風紅拔出束衣刀,清光流溢。她提刀緩步接近了那個僧侶,雪花落得越來越密了,她走在雪地上,此時也全無腳印,只有長長的束衣刀拖在雪裡,劃下深深的印痕。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這場大戰的爆發。葉羽覺得自己心跳加劇,手心已有冷汗。

風紅忽然動了,她抖去外面的白袍,彷彿鳥兒褪去白羽。她白袍下是那身貼身的紅裙,奔行起來如一道紅雷,她手中束衣刀猛地繃直,旋斬出去。她知道對手的可怕,出手就是水部最剛勁的招數。

而束衣刀似乎只是劃破了空氣,它從僧侶胸口切過,僧侶卻沒有動。風紅湊得很近,看見一張老而慈和的臉在斗笠下對她微微一笑。風紅默立當地,看著那個老僧的灰色身影在眼前漸漸模糊起來。她看向手中的刀,刀似乎只切中了一個影子。

「世間之事,歷經萬劫,方見蓮華。」僧侶輕聲對她說,只有她能夠聽得見。

「這話我以前我對一個人說過,他還未懂,你的悟性高於他,也許能明白得比他早。」老僧微笑。

他忽然動了起來,揮舞著僧袍的大袖,在雪地上做金剛明王持杵舞蹈的姿態,威風十萬卻又輕若流雲。所有人都呆呆地看著這個老和尚的舞蹈,剛勁處像是金剛力士,柔和處像是散花天女,癲狂處又彷彿著魔。他舞蹈著,身影漸漸變得稀薄,彷彿逐漸融入了雪裡。

忽地他立住了,低聲而笑,他的聲音越來越大,最後笑聲高亢如雲,彷彿龍吟大海,震耳欲聾。

他已經稀薄得幾乎看不見了,才停了笑,低聲說:「‘君有寶劍一枚,久被塵勞關鎖。一朝塵盡光生,照破山河萬朵。’此一句師尊所說,容易解。寶劍發硎,總是三尺光明,久不用則鏽蝕。若要塵盡光生,還需再行磨礪。施主,為何你心中有劍,卻久不動劍呢?你的鏽跡從何而來,施主自己知道得,比任何人都清楚。就不必我再解說了。」

葉羽愣了一下,忽然覺得這句話似乎再什麼地方聽人說起過。

他身旁一個烏帽壓頂的明尊教徒忽然踏出一步,低聲道:「原來如此啊。」

這個聲音驚得葉羽心裡一震,急忙扭頭,看見一雙熟悉的眼睛在旁邊一閃。

在場所有的人此時都發出了倒抽冷氣的聲音,葉羽跟著他們看過去,看見那個灰衣老僧憑空消失在原地,就像是從來沒有出現過。他留下的惟一的痕跡是雪地上一雙淡淡的僧鞋腳印,似乎只是有一個人在那裡站了一會兒,也不曾舞蹈,然後便被風雪融了。

葉羽再回頭,已經看不見方才那個明尊教徒妝扮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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