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天散人,何必再隱瞞呢?事到如今。你給門下精銳所服用的五石散,說是有強身健體的功效,可是真的有麼?五石散原本就燥熱性毒,你還新增了特別的藥引,服用這種東西,雖會讓人武功提升數倍,卻也令人躁動不安,變做野獸般的東西。」
「成絕大事,必有絕大之忍。」
「所以我說我不如你。」裘禪嘆息,「我殺人不少,卻終究不忍對自己的教友不善。」
「可是他們如今都已經死了。」
蘇秋炎低頭走過,裘禪不再說話。南北斗亢之陣首尾相連,一筆畫完,蘇秋炎最終站定,重新回到魏枯雪的身邊。最後的數百人還在廣場中央攻殺,哀嚎聲已經越來越弱。
「這件事終於圓滿了麼?」裘禪隔著很遠大喊,「你要用你重陽的大咒來洗我明尊的血麼?」
「不。」蘇秋炎搖頭,「這一切,還只是開始!」
他拈指,一點火光飄飛出去,落在硫磺上。整個咒符開始熊熊燃燒,重陽門下發出勝利在望的呼吼,全力壓著最後一群明尊教徒奮力劈斬。
「破!」蘇秋炎斷喝。
火光忽地升起,把廣場上所有人都籠罩在其中。火光中的人哀嚎起來,卻不只是明尊教徒,重陽門人赫然發現這一次火不僅灼燒著敵人,也灼燒著他們自己。他們如同在地獄中發瘋般地掙扎,可是無處不是火,他們逃不掉。
「師尊!」有人在哭吼。
「這是你們生來的命了。」蘇秋炎低低地說。
被焚燒的人體在火焰中漸漸地乾枯扭曲,還活著的人仍在瘋狂地舞動。
天僧扭頭看了一眼魏枯雪,魏枯雪面無表情。
「掌教師博,木炭已經運上來了!」譚同玄閃出跪下。
「全部投過去,把這裡變成火海。」蘇秋炎冷冷地下令。
一包一包的木炭被投向了廣場,火勢更加熾烈,廣場地面的石塊也在火焰中崩裂。譚同玄看見那些燃燒著的同門屍體,閉著眼睛不敢看。
「你做的沒有錯,把山下所有戰死人的屍體都運上來,全部投進去,很快你就會發現,你做得沒有錯。」蘇秋炎道。
裘禪看著面前的一切,似乎已經被驚呆了。
譚同玄和他所轄的人不斷地運上屍體,一具具投進火海里。漸漸地,他發現了不可思議的事情,那火焰開始不再是火紅的,而是越來越耀眼的金色!最後這片火已經光明如海!
「這是!?」他瞪大了眼睛。
「你看,他們就要活過來了。」蘇秋炎指著火海里,眸子森冷。
譚同玄戰戰兢兢地看著火焰中,那些被燒得扭曲乾癟的屍體卻沒有成灰,他們的手,他們腳,都在微微地動著。譚同玄覺得渾身都起了麻皮,他忽地尖叫了一聲,連退幾步,他看見一具屍體睜開了眼睛!
那已經不再是眼睛,而是兩個炭球在眼眶裡滾動。
那具屍體爬了起來,他已經縮得像是一個孩子,用那雙燒得變形的腿四處奔跑,可是他已經逃不出南北斗亢之陣的束縛。越來越多的屍體站了起來,他們揮舞雙手不斷地尖叫著,四處跑動,他們像是被困在地獄中的人要尋找出路,可是周圍都是銅牆鐵壁。
整個廣場上皆是魔鬼的舞蹈。
「我死後不會也是去這樣的地方吧?」魏枯雪低聲說。
「阿彌佗佛。」天僧念佛。
「裘禪!你現在明白了麼?」蘇秋炎仰頭大吼。
「這些都是……這些都是……」裘禪抱著頭,這個老人此時也像孩子般脆弱。
「對!你沒有想到,我重陽門下十萬弟子,七千兩百人道門軍隊,可是這七千兩百人中無一不是身帶光明火的人。他們本應是你明尊教的教徒,可是他們從小受的是道門的教誨,為道門而戰。」蘇秋炎的聲音冷硬如鐵,「裘禪,事到如今你可以直說了吧?什麼是明尊教?什麼是光明火?你教義中所說的,都是真實。人身體中有光也有暗,有神性也有魔性,光暗相混則是人,光暗分開則是神魔。你的教徒都帶著光明火,那是他們身上光的一份大於暗的一份,你要為他們剔除暗魔,迴歸光明天宇。這種光明火是隨著血液流傳的,這是生來的命。你們的神話說魔吞吃了五明子的光明,他們因為慾望而躁動不安,產下了人類,是以人類身體裡光暗相混。」
「你……你都知道……」裘禪的聲音顫抖。
「我知道,我當然知道。所以我查閱了朝廷的戶籍,一一找到當年明尊教徒的後人,收他們為弟子,我處心積慮地要毀掉你們這光明火一族的血脈,我要他們互相攻殺,一個不剩。你看到了,他們身體的光明現在都融入火焰變做金色,而剩下黑色的魔鬼軀殼卻逃脫不得。我南北斗亢的火,殺魔弒神,也不遜於你明尊教的光吧?」
「中天散人,你的心,真是生鐵啊!」
「我知道你們以為這草菴是你們的家,你們還想把這天下變做更大的家,你們還恨不得天地焚滅,同歸光明。」蘇秋炎搖頭,「可是我們只是人,我們留戀這個塵世,我們很想活下去。」
「同玄!」蘇秋炎斷喝,「鐵板!」
「是!」譚同玄戰戰兢兢地應了。
鍛打過的鐵板被大車運了上來,長寬各五尺。道士們在譚同玄的指揮下,把鐵板一塊塊投向了火堆中掙扎的黑色軀殼。沉重的鐵板壓下去,將那些死而不僵的東西壓在下面,漸漸地再無聲息。道士們身著防火的石棉袍,以鐵叉將那些黑色的軀殼推向廣場正中央。那裡漸漸堆起了如山的屍堆,上面覆蓋著鐵板,下面仍在熊熊燃燒。
光焰凝聚,彷彿太陽。
風紅默默跪下,掩上了臉。葉羽呆坐在那裡,像是傻了。
蘇秋炎解開了身上的道袍,道袍下鐵甲森嚴。
他解開背後的搭扣,褪下了甲冑。玄石站在他身邊,捧著紫綾包裹的劍。劍和甲靠近,光明萬丈,照得人幾乎睜不開眼睛。
「光明如海,名不虛傳。我聽說貴教的教祖在被釘死在木架上焚燒時,火中生出劍、甲、面三件神器。也只有真正的光明火才能毀滅它們。現在我已經帶來了,裘先生,我想你一生還未曾見過劍、甲兩物。現在請仔細地看一看,因為它們很快便要消失。」蘇秋炎說得鄭重。
「同玄,你為我把它們投入火堆。帶著師弟們圍著火堆布七星大陣,待我持咒禳天。」蘇秋炎下令。
譚同玄從玄石手中接過了劍甲,高捧著接近廣場中央的火堆。他手下三百個道士圍繞著火堆佈下七星大陣,這是威伏邪魔的陣勢。譚同玄回首看向掌教師伯,等待他一聲令下。
他沒有聽到命令,只聽見羽箭迅疾的呼嘯聲。
黑暗裡投來的箭矢把他的師兄弟們一個一個推進了火堆,有的甚至一箭對穿兩人。
手持金色長箭的世子緩緩走出,站在蘇秋炎的身邊,失烈門持著硬弓,守在世子背後。
「掌教師伯!」譚同玄跪下,茫然地看著周圍的人都死了,只剩下他一個。
「你沒有明白,因為你也是身有光明火的人啊。」蘇秋炎嘆息了一聲。
失烈門張弓搭箭,一弦三枚,並排穿在譚同玄的胸口。譚同玄身中那極強的三箭,被推得連退了幾步,卻沒有倒下。他張開雙臂,站在火堆前,目光呆滯,看著天空,眼睛裡慢慢的流出血來。
「掌教師伯。」他的聲音低啞,「弟子不是明尊教,弟子只是想回終南山……」
他轉身撲在了火堆裡。
葉羽看著他被火焰吞沒,想起那個在金華的帶笑掌櫃,想起這個人的油腔滑調和投擲石灰的勇敢。心裡的悲憤絕望,壓得要漲破他的胸臆,他忍不住他嘶吼了一聲,紅著眼睛想要衝出去。風紅拉住了他,和他一個趔趄滾倒在地上。
魏枯雪遠遠地看見了,並不發一言。
蘇秋炎上前,把劍甲均踢進了光焰裡。光焰再度暴漲,筆直地升高,急欲刺破天空。
劍甲激烈地共鳴起來,合著裘禪懷中的東西。
裘禪默默地掏出那件東西,扔給了風紅:「帶剩下的人走。你知道怎麼走。我恨你不成大器,所以偏袒陳越,乃至於我知道這一戰生死難測,送走他而留下你。但現在我已經不恨了。其實妙風說得對,若不是五明子,你本是一個很好的女孩兒。」
他緩緩走下臺階,數百級臺階在他可怕的雙腿下緩緩行過,腳步聲「噠噠」作響。
「有機會與明尊教首一戰,真是我道中人的幸事。」蘇秋炎頷首稱讚,「裘先生將軍氣度,若是沒有你,明尊教何有今日的聲勢?」
「我不過也是一個怯懦的可憐人。不死於此,無顏見我五部教友于光明天宇。」裘禪停在臺階下,「諸公誰人賜教。」
蘇秋炎沉默了一瞬,左右看了看。
「二十年前,魏某初窺劍道,家師方懺軒曾言,武功之道,不求生,但求死,那時魏某年幼,還不曾理會其中深意,轉眼已是二十年了。」魏枯雪青衣長劍,緩步出列。
「那麼是崑崙劍宗的魏宗主要賜教了麼?」
「天下間,誰人不死?我和裘先生公平一戰。若是死了,能夠死在清淨氣使的法身結下,也算不枉我練劍二十年。」魏枯雪緩緩解開劍上紫綾。
「我代魏宗主與裘先生一戰。」天僧出列。
魏枯雪扭頭,看著面容莊嚴的僧侶。
「望宗主成全。」天僧合十。
魏枯雪點頭:「好說。」
裘禪緩步走近,越過偌大的廣場。
「清淨氣使宜當避開火堆,我不想在那兩件神器沒有焚燬之前再被人奪走。」蘇秋炎忽然道。
「掌教算無疑策。」裘禪微笑站定。
「那容我上前。」天僧緩步逼上。
蘇秋炎和魏枯雪對視一眼,跟在天僧身後。
雙方間隔五丈站定,一側是光焰沖天,一側是無盡的夜色。
天僧大袖隨風而動,雙手合十:「裘先生請。」
「大師請。」
裘禪一笑而動,他手中長鞭無形,破風發動,只能聽見一道風聲,在空氣中像是一道細細的水柱急速逼近天僧的面門。天僧唸了一聲佛,那道水柱般的長鞭在他合十的手掌上一彈,被生生彈開。天僧忽地發動,急進如飛星。
法身結在地上蛇一般昂首,這次卻是分別攻向了魏枯雪和蘇秋炎。魏枯雪不動,掌心霜色瀰漫,一掌抽去,像是隨便一個耳光,開啟了鞭梢。蘇秋炎也不動,眉心火影一閃,火圈降下,擋住了凌厲的一擊。
裘禪也撲近。
可是他和天僧在半途擦肩而過,天僧撲向了光焰堆,裘禪撲向了魏枯雪和蘇秋炎,千千萬萬的鞭影縱橫,像是一張鋪天蓋地的落網撒開。魏枯雪和蘇秋炎要動,可是空氣忽然變得粘稠如膠,他們動一下手指,也要千鈞之力。
那兩件鳴動的神器就在眼前,天僧不顧一切,伸手就要探進去!
可是他的身形忽然滯住了,他感覺到有什麼東西貼在他的背心。就在他背後一丈,有一個平靜至極的呼吸聲。
天僧站住了,大袖垂下:「中天散人。」
「你真的很聰慧,無怪乎忘禪看好你。」蘇秋炎淡淡地說,手心隔著半寸按在天僧的背心。
天僧回頭,裘禪的法身結纏在魏枯雪的指間,兩人端靜如處子,凝然不動。可是那根近乎透明的長鞭上卻傳來蜂鳴般刺耳的聲音。
「你早就懷疑我了?」
「妙風。」蘇秋炎冷冷地笑了,「你自以為藏得很深?可知道忘禪為什麼收你為徒,為什麼苦苦養你二十餘年?為什麼不惜開三界修羅堂,授你‘心魔引’?你也是可以化身光明皇帝的人啊。」
「你說……什麼?」天僧的臉色微微變化。
「《殺神三章》中也包括了你啊。早在二十年前,方懺軒、忘禪和我就已經知道終有這一日。二十年來,沒有一夜我不夢見自己被烤在末世的烈火裡,也沒有一日我們不在做準備。忘禪收你為徒,因為你身上的光明火熾烈無比,我們需要一個真正接近光明皇帝的人,研究他的體性,觀看他的成長。而你就是這樣一個人。忘禪開三界修羅堂授予你武術,那近乎是神術,尤其傳授你‘心魔引’,那不是邪術,是至高神術,我們在看你的變化,你是一個神的胎兒!」蘇秋炎搖頭,「而你真是奇才,我和方懺軒都斷定你研習‘心魔引’必入魔道,而你不但能夠剋制住,而且終成絕藝。可惜你身體裡光明火還是壓不住,那是隨著你血脈流傳的東西。我見你的第一眼就想說可惜,真是太可惜了,如此的俊才!」
「原來是這樣。」天僧沉默了一會兒,笑了笑。
「跟他們同去吧。也許你離光明天宇不遠了!」蘇秋炎說到最後一個字,手中南天離火發動。
一個人影卻在這時從地下衝出,地面覆蓋的石條為他一擊所粉碎,他在碎屑中沖天而起,手中的苗刀紅光閃動,劈向蘇秋炎的頂門。刀聲彷彿鬼泣。
「紅月刀,哭斷腸,好!」蘇秋炎斷喝,「草菴的地下通道四通八達,想不到連這裡都有。」
他的手離開天僧背心,一把抓了出去。他從未顯露過什麼武功,可是這一抓,無可防禦。梁十七在半空中為他抓中,刀被他劍鞘一磕,飛彈出去。而蘇秋炎掌心離火已經止不住,梁十七沒有掙扎,蘇秋炎抓在手裡的已經是一具焦黑的屍體。
「十七……」風紅低聲說。
天僧卻沒有回頭救援,他像是瘋子一樣衝進了光焰裡。他全身都燒著了,可是他仍死死地抱住了劍和甲,燒得金黃的金屬燙在他的皮膚上,立刻冒出青煙。劍和甲高亢地震鳴著,像是磁石一樣黏在一起分不開。天僧抱著它們,在火焰中劇烈的喘息,彷彿全身的力量都被抽走了。
他仰天發出一聲嘶吼,奮起最大的努力把劍和甲丟擲了光焰。
「穿上它們!裘禪!穿上它們!即光明聖皇帝位!殺了他們!殺了他們!」白衣的僧侶在光耀中咆哮,他的皮膚被灼出無數的水泡,又快速地裂開流水,迅速又被烤乾,血流了出來,很快結了幹痂,很快再次開裂流血。那個佛子一樣的青年已經不復存在。
「原來你是妙風,難怪你從來都不跟我說清楚。」裘禪苦笑,「多謝你,可惜已經沒有用了。」
「快!快!殺了他們!不然,所有人都會死!」天僧揮舞著燃燒的大袖在火焰裡喊,強烈的風勢從他身上湧向四周抵擋著火流,可是他就要抵擋不住。
他扭頭看著臺階上的風紅,像是回望親人的孩子。
「多謝你,妙風。可惜我不行了,從我遇見那個人的那一天,他就把暗魔的種子種在我血裡,我再也沒有正位為光明皇帝的機會。」裘禪搖頭,「雖然我也想過要去體會那種光耀的感覺。」
「你已經盡力,現在看我的了。」裘禪轉向魏枯雪,「那麼魏宗主,繼續我們未完的一戰吧。」
天僧倒了下去,他被光焰吞沒了。
魏枯雪拔劍,「噗」的一聲如叩朽木。他旋劍而舞,全身霜色瀰漫,緩步而進。
「好!」裘禪大讚。
他雙手脫離鞭子,鞭子卻像是靈物一樣跳躍在空中,直擊魏枯雪全身上下。與此同時裘禪如飛鳥般撲出,迎上魏枯雪的劍刃。
魏枯雪不為所動,繼續舞劍而前。兩人一擦而過,各自停下,裘禪沒有出手,魏枯雪的劍上也沒有染血。法身結重新落回裘禪的掌心,如同有靈性。
「生年不滿百,常懷千歲憂。」裘禪搖頭苦笑,接下來,他做了一件極其詭異的事情:用長鞭緊緊地繞上身幾圈,然後在胸口打了一個結子。
「好劍,好劍氣。」他點頭,緩緩坐下。
「確實好劍,確實好劍氣。」魏枯雪迎風看劍,緩緩將純鈞納回了劍鞘中,「有朝一日我死,不知可有人以如此好劍殺我?」
裘禪坐下,就再也沒有站起來。他左肩而下一道極細的白線忽然向周圍滲透,白色中透出一線血紅,復而凝聚。他的雙腿忽然完全分崩離析了,只剩下上面半截軀體,而他的上身也已經被不知何時遞出的一劍自上而下剖成了兩半!
他用鞭子束起了自己,不過是給自己留最後一具還算完整的屍體。
魏枯雪默默地看著綿綿飛雪,靜了片刻,他忽然搖頭輕笑一聲。古劍純鈞連鞘在他掌中一旋,青袍飛揚,他大步走到了臺階下。
葉羽看著他的老師走到臺階下,仰頭和他相望。
他忽然覺得自己距離這個至親的人如此的遙遠,魏枯雪沒有說話,就像幼年在崑崙山習劍的時候,葉羽浸泡在徹寒的冰泉裡,內息接不上來,幾乎要放聲大哭。那時候魏枯雪也總是這樣默默地看著他,不安慰,也不移開視線。
貓兒、狗兒、豬兒、兔兒都在驚懼地顫抖,風紅攬著他們,一步步退後。魏枯雪並不拾級而上,世子和蘇秋炎也只是在遠處等候。
臺階上的老弱婦孺們默默地對視,他們之間忽然有了默契。同一瞬間,他們爆發出喊殺,抄起身邊能找到的一切東西衝了下去。
「不要去!」風紅淒厲地大喊。
她也要跟著衝下去,可是她不能放開那四個孩子。
魏枯雪默默地看著臺階上湧下的數百人,背過身,古劍純鈞並不出鞘,由下而上凌空一揮。劍氣化為無形無質的霜刀,像是縱貫天地似的巨大,它所到之處,無不冰封,所有人都在一瞬間凝固了。他們前衝的勢頭還在,卻已經變成了不會動的冰人,這些像是冰雕般的人滾下了臺階,一一摔碎在魏枯雪的身前,不流一滴鮮血。
魏枯雪並不回頭,只是低低地嘆了一口氣。
「不要去啊……」風紅的第二聲呼喚還在喉嚨裡,可是她已經沒有必要再喊了,近百人為一劍所斬殺。她的聲音最後變做了喉嚨裡的哭腔。
葉羽默默地看著,目光呆滯。
他慢慢站了起來,一步一步蹭著走下臺階,一步一步接近他的老師。他渾身沒有一絲力量了,胸口裡的血也冷了似的,搖搖晃晃,像是隨時可能摔下去。
魏枯雪對他伸出了手,卻不是去迎接,而像是一扇凌空的門,阻擋葉羽讓他不要再前進。
他轉過身來:「葉羽。」
「師父……」
「你是個聰明的孩子,你的師祖方懺軒生前就是這麼說的。你看到了這一切,你發現了根本不曾料想過的結局,而我卻瞞了你。這很奇怪,是不是?你心裡應該已經很清楚了,只是你不願意承認。」魏枯雪低聲說。
「怎麼會……怎麼會……這樣?」葉羽捂著頭,他想要痛哭,卻又哭不出來。
「這就是《殺神三章》在二十年前便定下的結局,你和天僧一樣,也是被列在名單上的人。」
「我不懂……我不懂……師父,我是誰?」葉羽跌跌撞撞地下了一級,「師父,你告訴我,我是誰?」
魏枯雪輕輕嘆了一口氣,像是以往面對這個年輕執氣的徒弟:「傻徒弟,你也可能是光明皇帝啊。」
他又嘆了一口氣,像是已經疲憊之極:「方懺軒帶你回崑崙山的時候,就知道你的危險。他本想觀察你的變化,可是最終卻把你列入門牆。他本該在你長大前就解決一切,可是那麼多年他都沒有痛下殺手,不過是他太寂寞了。要殺一個與自己朝夕相伴的孩子,談何容易。」
魏枯雪笑著搖了搖頭,笑容淒涼孤寂:「你不會知道多少次你睡熟的時候,方懺軒提劍站在你的床前,那時候我還很小,躲在門口偷看他,看他有一次站到天色將明,默默地伸手摸你的臉。你覺得他對你不好,總是喜怒無常,想起來就會吼你、罵你,可是你卻不知道他心裡有多苦。縱然劍氣絕世,他的心終究還是太軟了。我上崑崙山比你還晚,那幾年是他一生中最寂寞的時候,他種了桑樹,桑樹也養不活,他只剩下你。那時候你還是不滿週歲的孩子。他輕功絕世,去雪地裡抓懷孕的雪羚,擠羊奶給你喝,他居然真的養活了你。我打賭,這是他一生中覺得自己做的最成功的事。」
他又笑了:「你叫我師父,可是你的劍最初是方懺軒教的,他才是你第一個師父。你頂撞我我從不介意,因為我知道在你看來我們其實是朋友。而在方懺軒看來他是你的父親,你太師祖死得很早,那時候方懺軒只有七歲,孤獨一個人守著諾大的月照山莊,直到你的出現。人心有時候就是這麼軟弱,即便知道襁褓裡養的是魔神,可是看見那張熟悉的臉就下不了手。」
「我們崑崙山的人,代代單傳,總是太寂寞。說起來,月照山莊真是一個讓人覺得冷的地方。」魏枯雪從背後拔劍,他的背上另外負著一柄古劍,正是葉羽習慣用的龍淵。
「葉羽,你可以怪師父狠心,但是我沒有選擇。我們所有人,在涉入光明皇帝的舊案時,已經知道絕無後退的機會。」魏枯雪將龍淵高高地拋上臺階,準確地落在葉羽腳下幾級,「無論是神明或者魔鬼,無論是善良或者邪惡,也無論是解救或者毀滅,我們統統不關心。我們和你是不同的,我們都是普通人,我們要活下去,我們要這個世間的人存活下去,我們要這個世界是我們的世界!如果是魔鬼,我們便是誅魔的道士;如果光明皇帝真是西域的神,但是想要毀掉我們中土的世界,對於我們而言,便只有一個選擇,我們要把神殺死在搖籃裡。」
葉羽覺得整個世界在自己的面前塌了下來,他跪在臺階上,努力地搖頭:「師父,為了誅殺一個不知所謂的東西,就不惜殺死千萬人麼?他們都是……無辜的啊!」
「你終要知道,天下本沒有善惡,孔子以禮教人,老子以道化人,釋家以慈悲渡人,」魏枯雪長嘆,「天下間,本沒有善惡,只是每個人,都想要活下去。」
師徒再次對望,相隔有如天海。
「那是你的劍,我從金華為你找了回來。來吧,拔你的劍。我教你崑崙山的劍術,終沒有辜負你。」魏枯雪緩緩舉起了純鈞,「拔劍,魏枯雪一生,不殺手無寸鐵之人。你可以選擇拔劍,也可以選擇受死,你若能拔劍殺了我,就尚有一線的生機。」
葉羽跪在臺階上,只是搖頭。
「葉羽,拔你的劍。」魏枯雪的聲音變得冷銳。
葉羽還是搖頭,眼淚已經流了滿臉。
魏枯雪登上臺階一步,聲音裡威勢逼人:「葉羽!拔你的劍!」
葉羽忽然抱頭痛哭,像是個絕望的孩子:「師父!你殺了我吧!不要讓我選……不要讓我選……我不能殺你的!我不能殺你……我也不想看著這些人死……你殺了我吧!殺了我,一切便都好了,我看不到,一切便都不算什麼!」
「師父你殺了我吧!」他淒厲地大喊。
魏枯雪沒有動,他只是微微地搖頭:「你心裡真是一個懦弱的孩子啊。」
一卷紅雷從臺階高處撲下,抓起葉羽的後領,把他整個拎了起來,又急速了退了回去。
風紅束衣刀在手,回望臺階下的兩大宗師。她的眼睛裡已經沒有了畏懼,她拎著葉羽的衣領瞪視他的眼睛。
「你何苦要救我?讓他殺了我吧。」葉羽低聲說。
風紅不說話,一個耳光用力扇在他臉上。
「貓兒、狗兒、豬兒、兔兒!走!快走!去摩尼殿裡!快!」風紅大喊。
孩子們像是從夢裡醒來,爬起來奮力奔了回去。
魏枯雪微微點頭:「這種不成器的徒弟,我該像你一樣打他。」
他沒有動手,也沒有阻攔風紅提著葉羽箭一般退卻。蘇秋炎和世子緩步跟了上來,三人比肩,拾級而上。
葉羽看不清眼前的景物,只覺得一切都在飛速變幻。有時候是燈光,有時候是木刻,有時候是貼在牆上的佛像,更多的是過往的記憶裡魏枯雪的一笑一嘆。他知道風紅正拎著他在摩尼殿彷彿迷宮般的走道里穿行,他不知道自己要被帶往哪裡,他也不再關心。
魏枯雪三人終於登上臺階,到了摩尼殿前。
魏枯雪以劍鞘在地下一劃:「請諸位莫越此線。」
蘇秋炎和世子都看了他一眼,如言停在了線後。魏枯雪背手持劍,看著巨大的聖堂屹立在黑暗裡。
「掌教,請燒了它吧。」魏枯雪低聲道。
「遵魏宗主之命。」蘇秋炎舉手,手上火光騰起數尺。
他揮手出去,飛火瀰漫成為一團火雲。他雙手持咒,猛地推出,那片火雲被迫到聖堂正門。這座宮殿般的建築像是澆了油脂一樣,立刻化為一團烈火。火勢越來越大,漸漸地超過了臺階下的光焰,華表山的山頭上彷彿點著巨大的火炬。燃燒的椽子紛紛下落,大梁發出「咯咯」的聲音,不知何時就會斷裂。
火勢已經越迫越近,濃重的煙霧逼了進來。
風紅滿頭都是大汗,她手持一卷羊皮紙,在摩尼殿最深處的小屋裡瘋了一樣地搜尋,搬動著一切可以搬動的東西。葉羽委頓在地下,像是被抽走了魂魄。四個孩子蜷縮在一個角落裡,火勢很大,周圍熱得燙人,他們卻像是怕冷一樣偎抱在一起。
「一定在這裡的!一定在這裡的!」風紅說。
她的手也在抖,可是她不能停,也不敢停下。她知道裘禪所說的最後的機會,華表山下,有四通八達的地道,只要進入地道,就可以離開這裡,誰也無法追蹤。可是裘禪沒有告訴過她開啟地道的方法,她只知道是在這間小屋裡,還有和鐵神麵包在一起的這張羊皮,那是下山的地圖。
她的額頭上滿是汗水,她回頭看著那些孩子:「別怕。」
豬兒看著她,忽地使勁點了點頭。
風紅和她默默的對視了一瞬,而後她忽地明白了什麼。
她伸手扣住了地板上的一處凹陷,用力上提。
小屋的半面地板被她整個提了起來,下面暴露出黝黑的洞口。這個小屋的地道竟是如此簡單,只是不會有人想到這面巨大的地板居然可以被提起。
「快!快走!」風紅招呼孩子們,她抬頭看向外面,濃重的煙氣合著火焰一起從走道上逼了過來。
她轉身要去抓葉羽,同時對著豬兒大喊:「豬兒,你最大,要帶著大家。不要怕,你們先走!」
豬兒露出了異乎尋常的勇敢神色,她第一個站了起來,拉起了其他的孩子。孩子們排成一隊,豬兒看著漆黑的洞口,粗重地呼吸幾下,咬牙第一個踏下一步。
她踏到了臺階,心裡一鬆。
就在這個時候,一柄銀色的劍從黑暗的地道里閃現,準確的刺入豬兒的心口,女孩身體顫了一下,無力地跪下,銀劍又急速地收了回去。
「豬兒!」風紅淒厲地大喊。
銀劍再次探出,委頓在地下的葉羽如同從夢裡驚醒。他不顧一切地撲了出去,他的懷裡抱著龍淵,有一種不可思議的力量讓他忽地突破了內息的禁制,一劍出鞘搶先直刺黑暗中。他比那柄銀劍更快,劍刺入敵人的身體,葉羽一把從地道里把那人抓了出來。
那是一個黑色短靠的道士,胸口被洞穿,他嘴裡泛著血沫,瞪大眼睛看著葉羽,頭一偏,就此死去。
葉羽茫然拋下屍體,跌跌撞撞退了幾步。他殺了重陽道宗的人,他就真的已經變成了自己師門的敵人。
可怕的嘯聲從地道里傳來,葉羽劍氣自然流轉,揮劍隔開了射來的勁箭。箭上巨大的力量分明是那個蒙古青年所帶領的射手們所發。更多的劍飛蝗一樣從地道里湧出,葉羽一按提起的地板,將地道口重新封鎖。
他回頭,看見風紅抱著豬兒的屍體,淚水無聲地往下流。三個孩子圍繞在她身邊,扶著她的肩膀。
「為什麼他們會有地道的地圖?」風紅喃喃地說,「只是幾個孩子啊!」
然而她應該知道原因,九十五年前,草菴被建起來的時候,明尊教尚和官府平安相處。為了建設這裡,當時的教首主動交出了地宮的地圖,以示沒有反意。而那份地圖竟然一直還保留在泉州宗理司的手裡,保留在那個漢文名字叫做蕭天毅的色目老人手裡。風紅曾見過那個老人,老人還按著她的頭為她祝福。
「原來景教,也背離了我們……」風紅搖頭,像是自言自語,「可是人都死了……只是幾個孩子而已……」
火燒得更大了,四壁像是被燒得發紅的鐵板。
葉羽提著劍,風紅已經不再流淚。她把孩子們的腦袋抱在自己的懷裡,輕輕地拍著。
「要彼此照顧啊。」她輕聲說。
她站了起來,面對葉羽:「只有最後的辦法了。」
葉羽茫然地看著這個女子。
風紅從懷裡掏出了白布裹著的包袱,那是裘禪交給她的。她揭開白布,裡面是那件被焚燒得扭曲的鐵面。葉羽看到那張鐵面,忽然明白了風紅要做什麼。他看著風紅的眼睛,曾經一些時候他覺得那雙黛色的眼睛他可以看進去了,而此時這雙眼睛已經變成了被冰封的水潭,把葉羽抗拒在外。
「你會死的!」葉羽大喊,「放下那個東西!」
風紅搖頭,她回頭對著孩子們微笑:「一會兒要跟著我啊。」
「你會死的!沒有人能再救你了!那個東西是吸人魂魄的!」葉羽踏上一步。
風紅警覺地退了一步,不讓葉羽有分毫接近的機會,她如同中了魔咒,她臉上帶著寬慰孩子的笑容,眼睛裡卻有決絕乃至於殘忍的光。
「放下……放下!」葉羽不敢逼近,他怕風紅會失去控制。
風紅看著他,冰潭一樣的眼睛裡沒有表情。兩個人對視,外面走道上的椽子帶著火焰落下,砸在地上發出巨大的響聲。風紅的眼神微微地變化了,隱約的冰潭裂開了口子。
「你會為我們拔劍麼?」她問,她的眼淚流再次了下來,「你會為我拔劍麼?」
她一步一步地往後退:「可是我不能看著他們去死,我沒有辦法啊!我也不想死,可是我沒有辦法啊!」
「早說過的,但願一生,不再相逢!你何苦再回來?」她搖著頭,淚水緩緩滑過臉龐。
她退得越來越遠,忽然她放開聲音,跺著腳,幾乎是大吼著說:「你這個……傻子!」
你這個……傻子?
葉羽愣在那裡。就在同時,風紅將鐵面扣在了自己的臉上!
葉羽猛地衝了出去,從孩子們身邊越過,劍鞘捅在風紅的腰間,一拳將鐵面擊飛出去。他抱住風紅虛軟的身體,回頭看向孩子們。這時候屋頂傳來了可怕的斷裂聲,葉羽本能地帶著風紅退後,屋頂裂開了,燃燒的屋樑砸落下來,重達數百斤的大木落在三個孩子的頭頂,一瞬間就結束了他們的生命。
火焰騰了起來,終於這間小屋也開始燃燒。
風紅愣了一下,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嚎。她拼命對著那些孩子剛才站過的地方伸出手去,可是葉羽抱住了她的腰,不讓她過去。她的堅強和勇氣已經完全崩潰,她哭喊著,像是一個受盡了委屈的女孩一樣捶打葉羽的胳膊和胸口。她卻已經失去了五明子神術般的力量,那些拳打在葉羽的胸口,一點不痛,葉羽只覺得自己的胸膛是空的,被她敲打會發出鍾一樣的聲音。
哭嚎聲最後低落下去,火焰瀰漫開來。
葉羽抱著風紅的肩膀,風紅把頭枕在他的胸口。她像是傻了,又像是眼淚已經哭幹,她的肩膀抽動,悄無聲息。葉羽覺得時間過得很慢,慢得讓他可以想到那麼多那麼多的事情。他想著這個女孩在船上的彈唱,想著她把刀指在自己的眉心,想著她跪在他的臥榻邊,白皙的脖子裡一縷細細的紅線,想著那一截玉色的手指輕輕掃過一根根的木條。
最後他想這個女孩趴在窗上揮著手,屋子裡外兩個孩子對視而笑。
他覺得自己懷抱著一個孩子,就像是懷抱著漂亮的貓兒,她很小也怯懦,並沒有什麼神術和力量,需要保護,也需要安慰。
孩子們都死了,他的朋友們已經拋棄了他,謝童在做什麼呢?也許她只是不便來這裡親眼面對這場慘劇。沒有什麼人需要他這個劍客去保護。他能夠保護的,只有這個過去的敵人。
「為什麼不願拔劍呢?」他低頭看著風紅的臉,嘴角掠過一絲微微的笑,卻又疲憊得已經笑不出來,「我不是一樣有你們的血脈麼?我身體裡有光明啊,可以呼應你們的神。既然總要有人去死,跟你們比起來,我不是更應該去死麼?那麼……我又怕什麼呢?」
「不要怕,跟著我。」他伸出手,顫巍巍地撫摸著風紅的面頰。
摩尼殿就要崩塌了。
魏枯雪轉過身要離去。
這時候,熊熊的烈火中,傳來的沉重的腳步聲,有如鋼鐵的轟鳴在遠古的洞穴中迴盪。魏枯雪站住了,蘇秋炎轉頭和他對視。腳步聲逼近了,火焰被一股強大的氣流逼著衝了出來,一個人影出現在燃燒的殿堂盡頭。他在火焰中是黑色的,一手持著長劍,一手懷抱著一襲烈烈飛揚的裙。
魏枯雪和蘇秋炎的神色都變了,轉瞬他們便又回覆了平靜。
蘇秋炎緩緩地舉起手,以中指按在眉心,魏枯雪解去了紫綾,古劍純鈞出鞘,聲如枯木。
大火映紅了天空。
華表山頂的光焰沖天騰起,這是大元元統三年的正月初一,《泉州府志》上說這一夜天地有異相,華表山峰上降飛雪,燃大火,光明如日。
這時候,謝童奔跑在泉州城的街道上,她想要呼喊什麼人,可是她從夢裡醒來,找不到她的師兄弟,也找不到她的師父。她只看見華表山頂的光亮,如同火炬點亮在夜空中。她用盡了全力向著那裡奔跑,她覺得自己就要失去什麼。
而遠處對峙的山峰上,黑衣的人揹著雙手遙望,在陰霾的夜空下低聲嘆息:「你終於還是醒來了。」
(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