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龔天冶龔乾父子慌忙散去三千石糧食賑濟災民,又硬把封一鶴的師傅請到府裡好生供養起來,接連請高僧為封一鶴超度,只求慕容真一能回心轉意。這些天,相忘師徒也就常常出現在龔家了。
其實龔家父子的嘴臉人人看得一清二楚,只是靜澄思索再三,覺得超度亡魂還是僧人份內之事。無論龔家是什麼居心,又怎能讓封一鶴的英魂無法解脫呢?於是大憨法師起了往生懺,靜澄師徒也開壇宣講了三十六日的金剛經。龔家父子知道他們師徒在揚州的名望,款待極其精心,看起來也禮敬有加。可是相忘還是注意到師父靜澄眉間有一股逼人的怒意,只是在常人面前刻意收藏罷了。那股怒意讓素來和藹的靜澄看起來大異平常。
講經不過三個時辰,龔家用二十兩白銀一匹白絹為酬,靜澄推辭不受,一卷衣袖出了龔家大門。跟在後面的相忘就看見一匹駿馬,一輛朱漆小車剛剛停在了府門口。前面明承烈剛剛偏腿下馬,丫鬟已經掀開了車簾。一襲熟悉的粉色輕紗裹著白裙,明月直接就從車上跳了下來。相忘心裡一驚,想躲也沒處躲,只好往師父後面縮了縮腦袋,生怕明月不分青紅皂白又跑過來拉他說話。可這次明月竟然只是偷偷望了一眼,反而是對相忘搖了搖頭,就扶著明夫人過去了。明承烈不好在眾人面前和僧侶寒暄,微微點頭就迎上了候在門口的龔氏父子。明月趁他們互相作禮的時候,回過頭來苦著臉對相忘,又對著龔家父子的方向撇了撇嘴。相忘頓時一呆,想了想不知道明月向和他說什麼,靜澄走出了好一截子他也不知道。輪到明夫人和明月與龔家父子見禮的時候,龔家的大公子龔乾正好和明月打了個照面,那時候明月正折下纖纖的腰。她明亮的眼睛和嫣紅的面龐在龔乾眼前閃過的時候,龔乾不由得一陣迷亂,伸手就要去攙起明月。明月驟然看見一雙大手攔在自己面前,嚇得差點跳了起來,一閃身藏在父親身邊,一雙眼睛使勁看著龔乾,有點憤怒的樣子——兇兇的。
龔乾知道自己在都指揮使的千金面前失禮了,急忙拱身賠禮。明承烈卻並不很在意,只是打量了龔乾一眼,隨手搖搖就和龔天冶一起進了府去。龔乾急忙跟在後面,驚悸未定的明月回過頭來噘著嘴看看相忘。就是那麼幽怨的一眼,明月平時所有的嬌蠻任性相忘都給忘了,胸中忽然湧動著一種奇怪的感覺,好象是那天晚上在桃林一樣,覺得明月是那樣的柔弱,柔弱得可以抱在懷裡……
和尚什麼都忘記了,愣在那裡看著明月和明夫人的背影消失在遠處,久久的空望。等到靜澄發現徒弟不見了又找回來,已經過了很久了,相忘還是呆呆的看著。
靜澄袖著雙手長嘆一聲,一句話在他心裡想說卻終是沒有說出來:「這世間,怎一個痴字了得!」
晚上明月沒有來找相忘,相忘也沒有練拳,他只是蹲在水井旁邊,看著井裡的月亮發呆。他本來是要去打水的,可是一缸水打到一半,他就注意到了這一輪水月,於是他雙臂撐在井欄上把整口井都給佔住了,看著月亮在水裡晃晃悠悠。
月光照在一汪幽藍的井水中,隱約間明月有些幽怨的眼波就和著水光盪漾,映在和尚眼睛裡,和尚一陣慌張。有什麼東西,解不開脫不去,絲絲縷縷的纏著和尚。和尚忽然發現自己的心裡很亂,也很深——深得他自己都不敢想象。
今天傍晚在龔府,龔大少爺伸手要攙扶明月的那一瞬間,大慈悲破魔拳法的柔勁忽然透遍僧衣,勁在拳上,一觸即發。和尚不知道為什麼,他並不是真的想對龔乾出手,其實他什麼也沒有想,他只是忽然控制不住自己的真氣了。那股柔和的真氣忽然爆發出來的時候,竟然醇烈如酒!
難道那是因為……自己害怕了?自己在怕什麼?十年的修為,卻連自己的心也鎮不住?
「譁」的一聲,一桶冰涼的井水劈頭蓋臉的淋在和尚頭頂。寒意透骨,和尚大驚之下,一甩溼漉漉的光頭,振袖左右蕩去,隨之翻身後躍七尺。青衣挽劍的書生正拎著只木桶站在井欄邊,一臉古怪的笑容看著和尚,笑容間好象盡是惡意,卻又讓人覺得隱隱的溫暖。
「小和尚不去唸經,思春麼?」來人的輕功高到了極點,年紀似乎將近三十,說話的語調卻無異市井間的粗俗少年,「要是思春,這個地方未免糟糕,不如我帶你去翠紅小苑?」
「不是,不是……」和尚急忙合十為禮,滿臉通紅。
「臉那麼紅?難道真的是思春了?」來人忽然不笑了,低頭看往井中的一輪光明,隨口悠悠的說道。帶著幾分慵懶,幾分恍惚,似乎還有些嘆息的意味。
「不是……」和尚不敢抬頭,聲音也低了下去。
「今天日間龔家的那個姑娘?明都指揮的千金吧?好美的女孩兒……」來人鄭重其事的點點頭,「不錯,不錯!」
和尚什麼也說不出來了。
「春來也早,桃花眼看就開過了,梨花將謝,薔薇也快開了,等到中秋看了桂花,重陽賞了菊,這一年的花色也就盡了,冬天雖然有梅花,未免太清冷些,只有那些酸文腐儒……」青衣書生若有所思的自語著,「小和尚,其實人一生之中,又有幾次把酒看花啊?」
「不說了,不說了,說給一個和尚聽,和尚又懂什麼?」相忘還沒有反應過來,書生已經搖了搖手走開去了,「我先去見你師父,這次在揚州時日不多,見了老賊禿我還要去翠紅小苑呢。」
一襲青衣在夜風中漸行漸遠,和尚木然的看著他,好象聽見遠去的人喃喃低語道:「一去四年,小和尚都開始思春了,難道我真的開始老了?可笑可笑……」聲音似斷還續,夾著兩聲低笑,終是嫋嫋散去了。
還是當年的人,還是當年的劍,束劍的依舊是那段青綢,只是青綢已經失去了光澤。不知道鞘中的古劍是否還鋒利如昔,慕容真一的人卻已經開始老了。
窗外的布穀叫得讓人心亂,禪房裡的靜澄也不由的嘆息了一聲。花香鳥語,錦繡春光,這一時一世,生而覆滅的東西,徒弟難道真的參不透麼?
九年了,九年前的自己還是少林達摩堂十八羅漢中的人物,牆上的一口戒刀,袖中的一雙鐵拳,曾令江湖上黑道人物人人敬畏,避之不及。「刀鋒羅漢」的名號得來不虛。塞北大漠那一戰,至今還在眼前,刀過頭落,拳到骨折,那一夜風如鬼哭,黑壓壓的漫天疾雲下,一百二十六名馬賊盡數死在了馬背上。血泉沖天而起,靜澄的戒刀寒芒尚未褪盡,馬賊的頭目已經是一具屍體了。駿馬駝著死去的主人,唏律律一聲長嘶,漫無目的的跑向黑暗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