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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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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是虛掩著的,相忘手一觸就應聲而開。禪房裡又靜又暗,相忘卻知道師父沒有睡——師父的呼吸聲告訴他的。

「相忘,過來。」靜澄靜靜的坐在床上。

相忘急忙跑到師父的身邊去,恭恭謹謹的垂手而立。

「為師等你很久了,坐吧。」靜澄愛惜的打量著自己唯一的弟子。

相忘小心的坐在旁邊的椅子上。平時他並不害怕靜澄,可是今天不一樣,因為今天傍晚在龔家的門口師父都看清楚了,相忘也知道。

久久的沉默,靜澄竟沒有說話,相忘也不敢出聲。月光灑在兩人間的地面上,相忘不安的挪動著腳尖。

「相忘,為師且問你,你隨為師九年……可曾後悔過?」靜澄終於說話了,聲音很輕,也很陌生的感覺,相忘從來沒有聽他這麼說過話。

「師父再造之恩,弟子不曾後悔!」小和尚慌慌張張的回答。

「果真?」

相忘使勁的點著頭。

靜澄心裡一暖,輕輕的按在相忘光光的腦門上,微微點頭道:「這就好,這就好。」

「今天下午又見到明小姐了?」靜澄問。

相忘什麼話也不敢說,只是點了點頭。

「在這許多的女施主中,明小姐是不是最美的一個呢?」靜澄接著問。

相忘萬萬沒有想到師父會這麼問他,一下子就懵了。他當然是知道答案的,在相忘來說,明月怎麼會不是最美的呢?可是這個答案可以告訴慕容真一,卻是不能告訴師父的。

「但說,不妨事。」靜澄安慰他道。

憋了許久,相忘終於低低的「恩」了一聲。

靜澄長嘆:「明小姐固然是最美的,可是到頭來世間卻有沒有美醜?」

「弟子愚昧……」相忘小聲的說。要是沒有美醜,難道明月和齋事房的朱大娘長得一樣麼?相忘想著也覺得不可思議。

「人生短短,多不過百年,紅顏枯骨,縱然是錦繡皮囊,還不是歸了一捧黃土?今日之榮華美貌,明日之廢墟白髮,明小姐縱然美貌,能得多少年紅妝如今日?桃花雖是繁華,一年當中又能多少日花發?看去從頭,且看來日,紅塵都是夢幻泡影,沉迷此間……」靜澄沉思良久,忽的斷喝道:「乃是入了魔道!」

相忘大驚,急忙叩頭到地,冷汗直衝出每個毛孔——「魔道」!

「沉迷於一時的愛戀,便不能一心求真,不能一心求真,誰能引你看世間正法?不能參透盛衰無常,人世變幻的真諦,你又拿什麼去普渡眾生,化解冤孽?愛慾纏身是外魔附體,心魔自生,內外交煎破你禪道!你自己已經是冤孽,又能對天下的冤孽如何?」靜澄一掌擊在相忘頭頂,「去,自參自悟,再來見我!」

相忘渾身汗透,戰慄著退出禪房,雙腿一軟就倒在了禪房外。

外魔……明月麼?心魔……我麼?

紅顏,白髮?佳人,枯骨?

乃是魔道!

心魔不除,無以渡世間,這麼多年的心血毀於一旦,只是因為自己的兒女私情?

自己是一個——和尚!

隱約聽見靜澄的聲音:「回去想清楚,要麼回頭是岸,要麼永陷苦海,佛門中無容你之地!」

小禪堂,中間供著魚藍觀音,兩側十八羅漢,威武猙獰的天王持劍持杵拱衛在門側,頭頂是木雕的層雲寶棟,重重疊疊,很深,很暗。只有窗欞間透過一柱一柱的陽光,光柱裡無數灰塵無依的漂浮著。

相忘低眉合十,端坐在蒲團上。明月忽閃忽閃的大眼睛已經在他面前晃了很長時間了,可相忘卻一句話也沒有。自從今天早晨,相忘請僧堂的師兄開啟了這間舊屋,他已經整整自參了六個時辰,這六個時辰間,明月在他旁邊等了三個時辰,在他面前晃了十六次,可是相忘就象沒有看見她那樣。

其實相忘很想去看明月,明月溫潤的氣息都吐到他臉上了,裡面還夾雜著龍腦香的味道。可是他不敢,他也不願意,他知道苦海無邊回頭才是岸,迷足深陷必不可回。所以他要壓制自己的「心魔」,雖然他連什麼是心魔也不知道。他只知道每一次自己克服了去看明月的念頭自己就會很安心,好象離佛土也就更近了一些。

可是佛土在哪裡呢?

明月其實很想一甩袖子就走的,這個小和尚今天居然故意不理自己!和尚很了不起麼?比都指揮府的千金更尊貴些?難道自己就該乖乖的守在這裡等他,卻任他對自己不理不睬?他到底和自己有什麼關係讓自己值得這麼做?

可是偏偏自己今天很不爭氣,下了好幾次決心還是沒能走,因為明月的心裡太亂了。昨天去看了龔家的大少爺,爹孃分明有要把自己嫁出去的意思。可是自己一點也不喜歡龔乾那張粉嫩如女子的臉,更不喜歡龔乾恭謹而陰寒的腔調,總之龔乾從頭到腳她都不喜歡,比起相忘他更是什麼地方都讓人討厭。而且明大小姐也不想出嫁,何況出嫁了還能來寺裡看和尚麼?不能再看這個讓自己生氣的和尚,看不見他打拳,也看不見他發呆,更不會看見他偶爾臉紅……無論這個和尚現在多麼讓自己生氣,明月不得不承認自己還是想見到他,想和他說話,告訴他自己不想嫁人。

後來明月很累了,只好坐在門檻上看著他禮佛的背影。明月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心裡的委屈卻是說不出來。誰叫自己就是想見到他呢?

可是究竟是為了什麼?自己為什麼要見他?他真的那麼好麼?而且,他是一個和尚啊!

紅日西沉,黃昏濃濃的倦意籠罩著千年古寺。

相忘還在打坐,面對著微笑的魚籃觀音。明月已經多長時間沒來打攪他了呢?一個時辰?兩個時辰?他已經記不清楚了。他還記得自己心裡一個勁的企求菩薩說讓她回去吧讓她回去吧,那麼,現在真的起作用了,明月真的回去了麼?相忘猛的想起一個更加重要的問題——她還會來麼?

緩緩的,緩緩的,相忘把頭回了過來。然後,他呆在那裡了。

明月睡著了。

她就坐古舊的門檻上,粉紅的裙角拖在滿是灰塵的地面上,靠著班駁的門柱,在一片柔和而蒼老的夕照中,明月似乎是憑空靠在陽光裡的。她耳邊長長的髮絲揚起在風中。

相忘鬼使神差的走到她身邊,蹲下去看她,這是和尚一生中第一次,或許也是唯一的一次看見睡夢中的女孩兒——看見睡夢中的明月。她睡在夕陽裡,睫毛輕輕蓋在眼瞼下,安靜的象個孩子,無憂無慮的孩子,或者哭累了的孩子。

「她累了麼?」相忘問自己。

是啊,明月是不是很累呢,可是她為什麼又不走?她是不是有話要告訴自己呢?她有什麼話非要告訴自己而不能告訴別人呢?可是自己不理睬她,她是不是很委屈呢?聽說女施主們委屈起來會哭,那明月會不會呢?還有最重要的,她為什麼非要等自己呢?

相忘有很多問題,但是都沒有答案。他現在只知道自己很害怕,害怕明月忽然不見了,甚至害怕會回到剛才那一刻,害怕他剛才回頭的時候只看見一片夕陽,而明月不在那裡。

相忘一聲不啃的蹲在那裡看明月,很久。

紅顏枯骨很可怕麼?

永恆很重要麼?

明月慢慢的睜開眼睛,相忘清澈的眸子就在她眼前——和尚在看自己!

明月應該很害羞,甚至很惱火,無論作為一個閨中少女或者一個官府千金,她都應該憤怒。可是明月沒有,她只是靜靜的看著相忘的眼睛。因為她在那雙眼睛裡看到了一些東西,那是一些她從來沒有見過的東西,而且她一旦看見了,就撤不回目光,而且能聽見自己的心在一下一下的跳。

她已經忘記這樣看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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