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抬頭,師兄已經不見了。
「相忘,」還是夜裡,靜澄的禪堂,老和尚緩緩的說道。
「在,師父,」相忘在旁邊恭謹的回答。
「如何?」
「師父……」小和尚茫然。
「唉……」靜澄長嘆了一聲,「今日明將軍派人送來三桌素席,說下個月就是嫁女的日子,佛門弟子不便觀禮,就先送了齋菜來。這些,想必你該比師父知道得早吧?」
「師父,弟子知錯。」相忘神色木然。
「你無錯,你是心亂了!」
「弟子知道。」
「知道又有什麼用?這次龔天冶施主求皇上親自下旨,將明小姐許配給龔家的公子,此天數,非人力,你可知道?」
「弟子知道。」
「為師卻深為你慶幸,你可明白?」
「弟子不明白。」
「我說個故事給你聽,」靜澄娓娓道來,「卻說曾有個牧羊人,積累了不少錢財,只是沒有妻室。於是有人騙他,說我能為你娶妻,你且將錢予我。牧羊人歡天喜地,急忙拿了錢給那人。數月後,那人歸來說,我已在遠方為你娶妻,你且給我錢,我為你營造屋宇。牧羊人更是大喜,於是又拿出大筆的錢財。再過些時日,那人來說,你妻子已經為你產下一個孩子。牧羊人此時的喜悅簡直無以復加,把錢財多多的給予那人,請他千萬幫助照顧自己的家人。可是又過了一段時間,那人回來卻說,你妻兒俱已病死。牧羊人覺得家破人亡,頓時悲傷至極,痛哭流涕。」
「弟子還是不明白。」
「這牧羊人的一喜一悲,全是惑於外物。他本無妻室兒女,則無可悲喜,可是他為那人所惑,以為有妻子兒女而後又失去,所以有了得失的計較,也因此而心亂。那人即是外魔,牧羊人自己卻是心魔,看不透無常的道理,因為有所得有所悲而苦痛,就是塵世人們的迷惑了。」
「弟子……」
「你明明知道早晚必然是這個結果,又何必苦苦糾纏於心呢?倘若你未曾遇見明小姐,你的心就是空的,空則不痛!可是如此?」
「是。」
「可是你為明小姐的美麗所惑,迷足深陷,因此才有今天的悲傷。那塵世繁華便如千絲萬縷,你自己卻是條蠶,以這些轉瞬即逝的繁華結繭自困。繭外是佛門,繭內是苦海!你一心執迷,就是師傅也救不得你!」
「弟子……弟子該怎麼辦呢?」小和尚跪在了靜澄座前,合十長拜。
「破繭。」
「怎麼破繭?」
「相忘!」
漏聲盡,月寒,晚鐘如催。
小禪堂,沉重的黑暗從屋頂緩緩的壓下來,壓在和尚身上,濃得化不開。
晚風吹柳,迷亂的疏影掃在堂前的臺階上,素白的鞋兒一步一步踏過長長的走廊。遠處的樓頭,可是有一段簫聲?空如天籟的調子聲聲而慢,沉澱到心底卻是亂如麻。
明月平生第一次悄悄溜出了家門,她害怕看見大紅的衣裙張揚在牆上。相忘收到信了麼?他會等自己麼?他等自己又能如何呢?終於還是要嫁了啊。
輕輕推開門,和尚對著菩薩,明月只能看見他的背影。和尚沒有說話,明月坐在了門檻上,靜靜的看他。晚鐘催得緊,催得青絲盡白頭。多少青春少艾,留……也是留不住。曾經多少事成空,今後多少年依舊。一旦割捨了,就是兩手空空,或是滿心歡喜?
如果當初沒有遇見和尚,今天的自己會很高興吧?終於要嫁人了,雖說是自己不喜歡的龔大少爺,可是哪個女孩家不等著盤發上頭的一天呢?然而啊,偏偏,偏偏還是遇見了這個和尚。
門的影子從和尚左肩移到了右肩。眼淚還是掉了下來,一滴一滴,映著冷冷的月。和尚知道麼?讓他知道還有意義麼?其實自己再來看他一次又有意義麼?明月輕輕提起了裙子,一步一步悄悄的退了出去——既然已經沒有可說的,為什麼不走呢?
最好和尚是在睡覺,根本不知道自己曾經來過。就這樣算了吧,又能如何呢?明月問自己,又能如何?和尚沒有回頭看自己,這樣也好,就當作他已經忘記了吧。
明月靠在了禪堂外的牆上,微微的笑了。縱然離別,不過如此,比她想象的簡單多了。真該是讓人開心的事情。
「相忘……你就不能拉我一下麼?就是留不住,拉一下我的手也好啊……」明月笑著對自己說。然後明月跑了,風好象吹透了她的身體,淚水都灑在身後。
號啕的哭聲聽不見了,相忘終於睜開了眼睛,飄搖的燭火「嘶」一聲熄滅了。
長街紅了,紅遍長街的是爆竹的碎片,鑼鼓吹打中,大紅的花轎過去了,去得越來越遠。
今天是大戶龔家迎娶明將軍千金的日子,滿城都去看了,大明寺外的長街上人海人山,熱鬧不下與新春。可是桃花謝了,春已殘。
大雄寶殿的嫋嫋香菸中,相忘在唸經,靜澄遠遠的看著弟子。相忘再也沒有說起明小姐,靜澄知道一切都好了,就算相忘的心裡還有些不捨,天長日久也會淡去的。人世間這些虛幻的繁華,哪裡強得過佛門正法呢?
一聲震耳欲聾的爆竹聲,相忘說:「阿彌佗佛。」
深秋,大明寺外人聲鼎沸。今天長江氾濫,揚州道幾近顆粒無收,龔家囤積了大量的米糧,卻不降半分價格。饑民蜂擁入揚州就食,大明寺正在施粥。城內的饑民還可以乞討,城外卻已經不必如此。
「野間,人相食。」這是那年大災後史官所書。
禍不單行,揚州布政司司宗寒和揚州官員七十一人彈劾都指揮明承烈謀反,明承烈的親家龔天冶大義滅親,向朝廷呈了不少證據。明承烈已經下獄,只等朝廷欽差。
有人說明都指揮並沒有謀反,只是龔家買通宗寒扣住朝廷救濟的糧食不發,明承烈仗義執言,最後揚言要上告朝廷,最後被龔家先動了手。扣糧不發乃是死罪,龔家可不願意死在這上面,固然是聯姻之親,也只好痛下毒手了。可是沒有多少人有心情管這個,大家都在想方設法囤些糧食,保著不餓死是最要緊的。
相忘也不關心明將軍是不是真的有罪,可是他心亂,前所未有的亂!明月現在怎麼樣了?
夜深了,相忘在大雄寶殿外打坐。
「相忘!」身後有人叫他。
和尚回過身來,寺監將一封信遞給他,低聲道:「剛才一位女施主來寺,要將此信予你。」
相忘接下了,寺監又悄聲說:「明小姐的丫鬟。」
相忘急忙扯開了信,還是那歪歪斜斜的字跡,很簡單的話,似乎依舊嬌蠻:「相忘,快來救我!——月」
惠海晚上起來如廁,只看見屋簷下師兄猛的長身而起,狀若天神,而後風一般衝向僧房,身後一頁信箋飄落。小惠海嚇傻了。
他不知道到底出了什麼事情,他已經亂了陣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