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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悲傷朱麗葉(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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蚩尤吞著他的拳頭,像一個魔鬼似的衝入大雨,消失在大鴻的視線裡。大鴻想蚩尤會不會找個地方打斷自己的手骨,把手拿出來,也許蚩尤其實根本就不想把手拿出來,這樣犧牲一隻手就能永遠堵住那句憋在喉嚨裡的、絕望的、野獸般的嚎叫。

第三道閃電落下,只剩下大鴻提著赤炎刀,站在無盡的雨中。

屋子裡再也沒有云錦的哭聲,只有布帛裂開的聲音和黃帝的歡笑。他如今在他新徵服的城裡恣意撒歡兒,滿心歡喜。

大鴻把沉重的戰刀插在地下,緩緩坐在臺階上。他從懷裡摸出一根菸卷兒,叼在嘴角,打著火鐮想為自己點燃。

可他的手在抖,抖得厲害。大鴻擦著火鐮,一下又一下,卻始終沒能點燃他的菸捲。

阿蘿的酒肆。

「我想,不回北方是不行了。」刑天嘬了一口菸捲,把大腳翹在酒桌上。

酒肆裡只有刑天和蚩尤兩個人在喝酒,刑天手下的戰士把酒肆圍成了鐵桶。今夜刑天將軍請蚩尤將軍喝酒,他們不想被打攪。

「你回不回北方和我有什麼關係?」蚩尤問。一盞昏黃的燈下,他們之間的桌上滿是倒扣過來的、喝乾的酒碗。

刑天仔細想了想:「對,沒什麼關係。你是我少君,又不是我爹。」

「那你把我拉來幹什麼?」

「喝酒!喝酒!」刑天又舉起酒碗。

阿蘿躲在簾子後面,心驚膽戰地看這外面的兩個男人。他們只是一碗一碗又一碗地喝,從白天一直喝到深夜,只是偶爾說幾句讓人聽不懂的話。

窗外,夜空黑得發紫,今夜天空的顏色看起來叫人不安。

刑天眯著眼睛看蚩尤,蚩尤還在繼續大口喝酒。

「少君你比我能喝了。」刑天說。

「你廢話越來越多。」蚩尤說。

門外傳來一陣喧譁,刑天皺眉聽了片刻,不耐煩地喊,「是出殯還是娶老婆?那麼熱鬧?」

門「咿呀」一聲開了,一個戰士進來,站在門邊回報:「是娶老婆……」

刑天愣了一下。

小校瞥了一眼刑天的臉色,小聲說:「是大王將要娶的老婆要進來……小的們想攔,可是王妃帶的人多,現在雙方對壘,已經拔刀了。」

門猛地被推開了,不曾防備的小校被一股大力撞飛了出去。一個威武的鐵虎衛首領站在門口,四周打量一圈,急忙閃在一邊。兩個嬌小玲瓏的使女踏進酒肆裡,她們肩膀上各搭著一隻晶瑩如玉的手,纖纖的手指從白狐皮毛中露出一截,美得讓人心驚膽顫。

刑天擦了擦嘴巴上的酒,看著美豔不可方物的女人被使女和鐵衛簇擁著,緩步走進酒肆。

「公主?」刑天說,「小公主長大了,看起來有股妖精氣。」

「刑天,是我,我來送你的。」雲錦說。

刑天看著她霧濛濛的眼睛,伸手在她面前一晃。雲錦沒有絲毫反應,雙眼聚焦在無限遠處。刑天沉默了一會兒,伸手摸了摸雲錦的臉蛋,端起酒碗大喝了一口,「公主你瘦了。」

「大王說瘦一點好看。」雲錦摸索著坐在桌邊。

蚩尤把手裡的一碗酒喝乾,雙手撐在桌面上,歪歪斜斜地站了起來,「刑天,你讓公主陪你喝一會啊,我出去找茅房。」

「你不用走,」雲錦說,「大王還等我回去,我馬上就走。」

「還是現在回去吧,外面很冷的。」刑天說,「你現在穿得那麼好看,我都不敢認你了。」

「真的好看麼?我自己也不知道。」雲錦淡淡地笑著。

「少君,那你看見了,你說公主穿得好看麼?」刑天抬起眼皮看蚩尤。

「好看好看。」

「蚩尤少君很少說別人好看呢。」雲錦還是淡淡地笑著。

「此去北方,什麼時候再回來?」她轉向刑天。

「看仗打得如何?快則兩三年,慢則十幾年,蠻人難打。如果運氣不好死在哪裡了,」刑天搖著頭,「就正好不用數日子了。」

「就怕再也見不上了,」雲錦嘆了口氣,「刑天,你自己小心吧,跟著大軍走,不要落單就好了。」

「記住了。」刑天認真地點點頭。

「我走了,」雲錦招手讓使女扶自己起身,「刑天你保重。」

「唉……保重保重,是越來越重了。」

使女和鐵虎衛簇擁著雲錦默默地走向門口,刑天舉著酒碗,蚩尤一碗飲盡。

「少君喝起來真是豪邁。」刑天忽然放下酒碗。

「廢話什麼?」蚩尤把酒碗往刑天面前一推,「讓你喝就喝,喝酒也不象個男人。」

雲錦停下了,低下頭,沉默著。她忽然抓住身邊的鐵衛,摸索著,一把扯下他身上的皮鞭。

雲錦轉身大吼:「把騎將軍蚩尤給我拿下!」

「王妃……」鐵虎衛惶恐不安地看著彼此。

「我是王妃,我叫你們拿下他,你們就拿下他!」雲錦聲嘶力竭地吼叫。

鐵虎衛們急忙把蚩尤從座位上揪到了雲錦面前,刑天瞪眼看著他們,沒動彈。蚩尤勉強抬起頭看著雲錦。皮鞭尖利地呼嘯著,毫不留情地抽打在蚩尤身上,揪住蚩尤的鐵虎衛竭力強忍著不敢呻吟。因為雲錦看不見,她揮舞皮鞭劈頭蓋臉地抽打著周遭的一切,像個瘋子,她已經失明的眼睛忽然亮了起來,閃著又是興奮又是怨毒的光。

「我打死你!打死你啊!」雲錦的頭髮散亂,嘶啞地喊叫。皮鞭在蚩尤清秀的臉上撕開無數血痕,可是自始至終,他只是呆呆地看著雲錦,像個不知疼痛的木頭人。

外面的戰士們都探頭進來看。

「散了啊散了啊,別圍觀,這是一個女人嫁入豪門以後,痛悔以前跟窮小子一起傻天真的故事。」刑天喝著酒低聲說,「別圍觀,很常見的,沒啥稀罕。」

他的聲音細不可聞,沒人理會。

「王妃,不能打了。」最後還是那個護衛雲錦的鐵虎衛首領抓住了雲錦的手,「毆打大將,會被群臣議論。」

雲錦掙脫了,一鞭子更狠更毒,抽打在蚩尤的背上,皮鞭斷成了兩半。

「他就是大王的一條狗!為什麼我不能打?」雲錦把斷鞭摔在蚩尤的臉上。她跳著喊著,歇斯底里,轉身跑出了酒肆。

所有人都追了出去,又只剩下蚩尤和刑天。

一陣風幽幽地吹過,魑魅拉著魍魎的手,出現在酒肆門口。

蚩尤坐在地上,默默地看了他們一眼,抹了抹臉上的血痕,神色木然,眼淚滴落。

「現在知道哭了麼?」魑魅蹲在蚩尤面前,「我還以為你連哭都不會了。」

「我被人打了,身上痛,為什麼不哭?」蚩尤說得像個委屈的孩子。

魑魅愣了一下,然後輕輕地笑了,「聽起來還真像一個傻子呢。」

話音將落,她忽然揮起手掌,閃電般抽向蚩尤的臉。旁邊的魍魎嚇得一縮腦袋,可最後一刻,魑魅的手硬生生停在蚩尤的臉上。

「其實我什麼都可以幫你做的。」魑魅輕輕地說,輕輕地笑,溫柔地撫摸蚩尤的臉,「可是,你什麼都不想要。」

又是一陣風,魑魅拉著魍魎消失在酒肆的門外。

刑天默默地看著他們遠去,忽然大聲說:「散場嘍!散場嘍!」

他的聲音低沉下去,「好寂寞啊!」

「繼續喝,」蚩尤從地上爬起來,「你要是在北方戰死,一輩子都喝不上了。」

「好啊。來,少君,繼續喝。」刑天給蚩尤倒上了酒。

他們一同舉起酒碗,可都沒有喝。他們同時停下了,抬起眼皮對看一眼,刑天忽然砸了酒碗,從腰間抽出戰斧。戰斧奪目的寒光一閃,整個酒桌倒了下來。

「刑天你幹什麼?」蚩尤大怒。

「掀桌!不玩了!」刑天瞪大銅鈴一樣的眼睛,眼神凶煞,「我心裡不爽,想砍人,行不行?」

「打架是不是?要打來啊!」蚩尤也惡狠狠地摔了酒碗,挽起袖子。

刑天把戰斧一扔,指著門口看熱鬧計程車兵乙大吼,「這是一個男人看不起他以前的兄弟是條狗,要往死裡收拾他的故事!看什麼看?很常見!滾出去鎖上門,敢偷看的我砍了他!」

士兵乙最後一眼,看見蚩尤脫下上衣,玩命一樣撲向了刑天。而刑天的拳頭正等在那裡,狠狠砸中了蚩尤的面門。

沒人知道酒肆裡面到底發生了什麼,所有計程車兵都在酒肆外等待,聽著裡面地震般的響動,那兩個男人剛才還友愛地對飲,現在大概是在玩命,恨不得殺了對方,整個酒肆都要倒塌了。

「他們瘋了吧?」一個鐵虎衛問士兵乙。

「我要說他們沒瘋,也對不起我娘給我生了這張誠實的嘴了。」士兵乙說。

這場大戲的落幕時刻終於到來,隨著一記轟然巨響,整個酒肆終於倒塌了。兩條人影頂著青磚碎從廢墟里爬起來,月光照在他們的身上,刑天兩隻眼睛是青腫的,渾身衣服都被撕爛了,蚩尤也好不到哪裡去。鐵虎衛們急忙退後,誰也不能預料神將間的毆打會是多麼可怕。

「你……你他媽的就是一條狗!」刑天喘著粗氣,指著蚩尤,「一條沒半點膽子的狗!」

「說我?」蚩尤猙獰地笑著,「你不是狗?你那死去的女人,她在哪裡?她是誰?」他像是抓住敵人的死穴要把對方往死裡打那樣仰天大喝,「她——是——誰?」

刑天呆住了。

「我們是一樣的,刑天,你怎麼到現在還不懂?」蚩尤掉頭衝進黑暗的小巷,他在黑暗裡瘋了般的狂吠,「汪!汪!」

天明,涿鹿原上,刑天懶洋洋地坐在戰車裡,抽著菸捲兒,他身後是雲師北方軍團的精銳。他這是要回北方的前線去。

「將軍,」親近的小校小聲問,「昨夜您和蚩尤少君到底怎麼了?忽的就結下了樑子。」

「為了爭誰是狗。」刑天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他非說老子是條無膽的狗,怎可能?老子出生入死,戰場殺蠻子床上戰寡婦,威名赫赫,誰敢說我是狗?」

「將軍,前面好象有人。」

刑天從戰車上起身,看見前面的草坡下正是一個客商模樣的人,手裡扯著無數的麻繩,每一根上栓著一頭小奶狗。

「賣狗的?」刑天嘟噥著,「邪門了。」

大隊人馬從那個販狗的客商身邊經過,他正手持一條細細的皮鞭抽打那些小狗。原來那些小狗走到半路上已經餓了,於是東跑西跑收束不住。客商被拖得心裡煩躁,一邊鞭打一邊大吼,「跑,跑,跑!亂跑什麼?小賤東西!」

鐵虎衛們見他居然對一群小狗大加呵斥,都忍不住笑了起來。小奶狗們被打得嗷嗷直叫,它們脖子上拴著麻繩,想躲避鞭子就會被麻繩勒得生痛,要是走近客商身邊,又要挨著鞭子的抽打。

呵斥聲、笑聲和小奶狗嗷嗷的叫聲混合在一起,刑天聽得出神。

販狗的客商忽然被人緊緊勒住了脖子,那個戰車上的將軍「嚯」地跳了下來,傷痕累累的臉有些扭曲。他惡狠狠地抓過客商手裡的鞭子,劈頭蓋臉地抽打客商。

「大人饒命啊,饒命啊!」客商不知這是怎麼了。

刑天的面孔扭曲,「媽的!觸我黴頭麼?」

他一腳踩在那個客商的胸口,呼呼地巨喘,眼睛發紅。客商忽然覺得將軍刺客的神態就像一條疲倦卻瘋狂的大狗。

夜裡宿營時,小校無意中掀開了帳篷的簾子,看見刑天正捧著一隻白天被打的狗崽。

刑天的銅鈴大眼和狗崽小黑豆般的眼睛默默相對,這個凝視長久而深沉,直到油燈上蹦出一個閃亮的燈花,而後燈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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