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我覺得小西澤爾很可愛啊,亞歷山大當然應該聽從他美麗的未婚妻的建議。」薇若蘭張揚地笑著,湊近西澤爾的臉,鼻尖都快貼著鼻尖了,「姐姐是不是對你很好?」
「我們在談交易,姐姐。」
薇若蘭討了個沒趣,縮回那張靠椅裡去了:「因為無論你多麼強大都不會和亞歷山大構成真正的競爭……你是個私生子,你沒有繼承博爾吉亞家的資格。」
「我同意。」西澤爾點點頭。
「你同意?」薇若蘭沒聽明白。
「我接受亞歷山大少君提出的條件,只要你們能把我送上戰場,我願意成為亞歷山大少君的盟友,支援他,直到他繼承格里高利家族。」西澤爾的聲音輕而淡,沒有任何起伏。
薇若蘭沉默地端詳著這個年輕人——或者大男孩——線條鋒利的側臉,他說話的風格和當年一樣,哪怕接下來要答應的事情會令他送命,聲音也還是那麼的輕淡。
這男孩雖然瘦弱,可無論你往他肩上加多大的分量他都不會皺眉,他就這麼默默地扛著,蹣跚地往前走,直到坍塌下去。
「你知不知道這場交易對你意味著什麼?」薇若蘭輕聲問,「你將成為眾矢之的,亞歷山大的競爭者們都會想你死在戰場上……你給自己樹的敵人已經太多了。」
「阿黛爾還在亞琛等我,她是我在這個世界上最後的親人,我答應過她要去接她的,我沒時間可供浪費。我知道我要付出代價,但只要有人覺得我還有價值,對我就是好事。」
就在這時外面傳來了小心的問詢聲:「薇若蘭教授,佛朗哥教授和高階幹部們已經等了半個小時了……」
「馬上就到。」薇若蘭站起身來。
西澤爾猜得沒錯,薇若蘭請他吃冰淇淋,並不是因為佛朗哥教授還在做準備,而是要跟他談一些私密的事,關於她那位炙手可熱的未婚夫,關於交易條件。
果然是回到了翡冷翠啊,回到了這座一切皆可交易的罪惡之城……權力、地位、友情,甚至愛情。
他也站起身來,向外走去,卻被薇若蘭攔住了。機械女皇歪著頭看了他許久,衝他張開了雙臂。
西澤爾怔住了。
「好啦,不要一臉活見鬼的樣子。就算我不是你當初熟悉的小姐姐,可我畢竟是這個世界上不多的、瞭解你的人,來,跟姐姐擁抱一下,像以前那樣。」
薇若蘭擺著等待擁抱的姿勢,既不靠近,也不遠離。
她暗香浮動,她玲瓏浮凸,你可以接受這個擁抱,也可以拒絕。你可以把它理解為交易達成的慶祝儀式,也可以把它理解為交易之外的小小溫情。
你可以把她看作炮火之蘭,也可以把她看作機械女皇。
兩人相互凝視,靜了幾秒鐘的時間,可這幾秒鐘顯得格外漫長。最終西澤爾上前一步,和她相擁。薇若蘭輕輕地拍著他的後背,揉著他的頭髮,恰如長姐般的溫情。
不穿高跟鞋的時候她比西澤爾矮了一大截,但她顯然不太滿意這個身高差,使勁地踮著腳尖。
「瘦成這個樣子了,這些年一定過得很辛苦吧,小西澤爾。」薇若蘭把下頜放在西澤爾的肩上,「最難過的時候,有沒有想到過姐姐啊?」
很長很長的沉默之後,西澤爾低聲說:「有啊。」
致命美少年
擁抱還未結束,忽然有人推門進來。
雖然這個擁抱無甚特殊含義,但兩人還是閃電般彈開,衝進來的傢伙來不及閃避,一頭撞進了薇若蘭的胸口。
薇若蘭一把揪住對方的衣領,作勢就要把那人扔到牆上去。她可不是那種體質孱弱的工程師,體能算得上彪悍。
「造反了麼?」對方嚇了一跳,「被不小心撞了一下胸口就毆打老師……這可不是我們密涅瓦機關的風格!」
來人頭髮散亂,渾身散發著雪茄、潤滑油和烈酒混雜的氣味。這已經不能用「不修邊幅」來形容了,而是「邋遢」,邋遢得叫人不敢相信那是一位堂堂的樞機卿。
密涅瓦機關總長,佛朗哥教授,教皇國首席機械師,西澤爾的老熟人。
當年他就是這麼邋遢,幾年不見邋遢程度還有所上升。但這也不是密涅瓦機關的風格,歷史上的諸位總長都是奇偉的男子,直到佛朗哥這一代,這個優良的傳承忽然中斷了……
這個自稱「致命美少年」的傢伙登上了總長之位,從此樞機卿們便開始了一場噩夢。
在討論事關國計民生的重要議題時,佛朗哥趴在會議桌上,嘴角流涎,發出愜意的鼾聲;到了討論對東方的戰略時,他又精神抖擻地跳將起來,口沫橫飛地講他的偉大構思。
直到今天這個偉大構思都是樞機卿之間經常講的笑話,簡單地說,這個構思就是——解散十字禁衛軍,把所有軍費都撥給他搞研究,十年之內他一定能造出巨大的龍形機動傀儡,刀槍不入,萬炮齊發,到時候只需把他的龍形機動傀儡扔到戰場上去,就可以喝著咖啡坐等東方被征服!
按理說前任總長也是冷酷犀利的漢子,不會選這種人當繼承人,就算他非要選佛朗哥當繼承人,樞機會也不會通過。可前任總長快嚥氣的時候,執意要跟樞機會中一言九鼎的幾位大人物見個面,大人物們就去了。
前任總長喘息著說了一番話,他說:「不要以為技術日新月異,其實大發現時代的很多技術都沒能傳承下來,我們後輩無能,一直未能復興那些古老的技術。我在生命的最後幾年裡研讀早期的技術文獻,越發感覺到前輩機械師的思想博大精深,我跟他們比就像是凡人在仰望神。我的學生很多,但也都是跟我一樣的凡人,只有佛朗哥不同,他是能夠越過所有現象直達本質的人,他可不是跟我學習啊!他是自己抵達了機械學的核心真理啊!你們一定要容忍他的缺點重用他啊!重現大發現時代的技術就看他的啦!」
說完這番話前任總長就嚥氣了。
大人物們被這番話震驚了,當即拍板把總長之位連帶著樞機卿的席位交給這位奇才。可委任書下達的時候,當時年方二十四歲的「致命美少年」正在酒吧裡喝得爛醉,既無對老師之死的哀悼,亦無對自己未來的期待。
佛朗哥並未按照老師的期待,帶領密涅瓦機關走向新的輝煌,他就任以來,基本上都泡在酒桶裡。唯有在西澤爾和熾天使的專案上多花了點心思,可在「超重武裝·紅龍改型」被毀之後,他又泡回酒桶裡去了。
「原來是我尊敬的老師啊,我還以為是來偷窺的呢!」薇若蘭鬆開了手,冷冷地說。
「我偷窺你?我偷窺你?」佛朗哥憤憤地說,「我認識你的時候,你還是個鄉下來的土氣丫頭呢!平胸!瘦得像把柴!我偷窺你?」
總長和副總長大人雖然是師生,但全無親密友愛之情,這在翡冷翠的上流社會是人盡皆知的事。
「啊!西澤爾!我親愛的小西澤爾,你終於又回到了我的懷抱!」佛朗哥轉過身,大力地跟西澤爾擁抱。
西澤爾勉為其難地接受了這個擁抱……心裡在說回到了您的懷抱?作為裝進熾天使裡的小白鼠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