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提良!」艾蓮忽然撕心裂肺地喊了起來,喊那個海島男孩的名字。
「再見……別再回來找我了,我不值得……你是會成為將軍的男人,會有很多比我更好的女孩愛你。」她緩緩地閉上了眼睛——那是垂死羔羊的眼睛——順從地跟艾雷斯男爵親吻著。
「我們走!我們走!我們走!」昆提良獅子般咆哮,他的吼聲裡帶著哭腔,卻沒有一滴眼淚。
他發瘋般地向前衝去,要用自己魁梧的身體為西澤爾開啟一條通道,他不敢回頭,回頭就會看見艾蓮的眼睛,那樣他可能就再也衝不出去了。
人群在昆提良面前紛紛潰散,這頭獅子彷彿衝向了大海,把每朵浪花都撞碎。
「我們走!我們走!我們走!」他只會這一句話了。
這是一頭獅子走到末路時發出的聲音,依然雄渾,依然可怖,但他的心臟好像停止了跳動。他發過誓要成為騎士王的,要用劍改變命運,他那白髮蒼蒼的父親還在遙遠的波濤菲諾等他。可他的劍砍在世界上,世界巋然不動,他的劍傷痕累累。
他深信著那些騎士小說裡的故事,相信勇氣和劍,相信愛情和正義,相信世間一切被惡龍搶走的公主都會等到來救她的騎士。
可他連一個外省女孩都救不了……
唐璜和阿方索望著他衝出去的背影,他們好像能夠聽見自己兄弟的心開裂的聲音。
「艾雷斯!」唐璜回過頭來,眼中閃著惡狼般的光,「你會後悔今天所做的一切!我有一百種以上的辦法讓一個人痛得後悔他生在這個世界上!我會讓你一一都嚐遍!」
這其實只是一句空話,他並未學過刑訊逼供,他只是要把那腔怒火發洩出來。
可艾雷斯男爵只是大笑,邊笑邊咬艾蓮的嘴唇,咬得鮮血淋漓,不容她再發出任何聲音,他撕扯艾蓮的長髮,在她姣好的身體上留下鮮紅的爪印。
「唐璜,別說了!我來殿後!帶老闆走,追上昆提良,我們還會回來!」阿方索一步步後退,「神會懲罰所有的罪人,以眼還眼,以牙還牙,只是時間的問題!」
「不,阿方索,有些事,是等不到明天的。」
這話是西澤爾說的,他大步走向艾雷斯男爵,手中握著那支阿方索送給他的槍。槍名「龍炎」,指揮官佩槍,蜂巢式彈夾裡可以填裝六發子彈,近距離上可以打爆一匹馬的腦袋。
阿方索從未見過西澤爾擺弄這支槍,可今晚它忽然出現在西澤爾的手中。艾雷斯男爵蒙了,昆提良不都落荒而逃了麼?怎麼性命最值錢卻又最文弱的西澤爾敢於向他衝過來?他手裡還舉著火種呢。
在艾雷斯男爵反應過來之前,西澤爾已經奪過了他手裡的火種,將酒瓶拍向他的腦門。西澤爾左手將艾蓮推給阿方索,右臂鎖住了艾雷斯男爵的咽喉。他不擅長格鬥,但不意味著他完全不懂。
唐璜和阿方索全都傻了,他們從未見過這樣的西澤爾,西澤爾雖然揹負著劊子手、叛國者、錫蘭毀滅者等種種可怕的頭銜,但在他們眼裡一直都是個文氣的人。除了失控狀態下,西澤爾遇事多會選擇退讓。
但這一次,他毫無徵兆地衝上去了。
槍轉入左手,頂著艾雷斯男爵的額角,西澤爾把艾雷斯男爵頂在牆上,鎖死了他的脖子,好像在和他擁抱。
以艾雷斯男爵的力氣,其實並不難掙脫,但那支頂在額角的槍實在太危險了,艾雷斯男爵不敢動。
「你想進監獄麼?你要考慮清楚!」一直瘋狂和強硬的艾雷斯男爵忽然了,也不是得毫無道理,因為他看見了西澤爾的眼睛,當時他有種錯覺,迎面過來的根本就不是一個人,而只是一雙深不見底的紫色瞳孔。
「你以為我會顧全大局,對麼?」西澤爾貼著艾雷斯男爵的耳朵說話,聲音平靜,「這話也有別人跟我說過。」
他的耳邊又迴響起赫克託耳家長的「諄諄教誨」:你長大了麼?你學會遺忘了麼?你學會放下了麼?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你會有榮耀、權力和幸福的生活,你只是要學會放下。
「我也曾想過遺忘,想過要一了百了,可我怎麼能假裝自己忘記了?假裝不記得過去的一切?假裝放下了就能過上幸福的生活?假裝媽媽從沒出現在我的人生裡?假裝她沒有受過那些苦?」他輕聲說。
艾雷斯男爵根本聽不懂,他只是本能地覺得那平靜的話語中蘊含著某種恐怖的氣息。
而在西澤爾的腦海裡,艾雷斯男爵和赫克託耳家長漸漸合為一體,他在對艾雷斯男爵說話,也在對赫克託耳家長說話。
「可我做不到。去跟你的兄弟們說,去跟那幫賭我死的人說,說西澤爾·博爾吉亞,他們最討厭的那個私生子,是為了復仇回來的,說他的心從未安穩過。」西澤爾的眼神空洞,「不懲罰那些傷害我媽媽、傷害我妹妹、傷害我的人,我怎麼能安定我的心呢?如果這個世界真是神創造的,那麼它該是公平正義的,對吧?作惡的人若不付出代價,那麼這個世界就沒有存在的必要了。」
昆提良也衝回來了,呆呆地看著這一幕。西澤爾的聲音優美,簡直像在朗誦詩歌,可他的動作又像是獅子把狼摁在地上。
「我不信報應,只信自己的雙手,我要親手送那些該上天堂的人……上天堂,該下地獄的人……下地獄!」
「老闆!別開槍!」阿方索高呼。
但已經晚了,連續六聲爆響,槍口連續六次吐出一尺長的烈焰,艾雷斯男爵的頭髮都被那火焰點燃。
西澤爾緩緩地起身,任艾雷斯男爵的身體癱倒在地,轉身離開了那面被槍火燒出焦痕的牆。
唐璜和昆提良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西澤爾竟然真的當著他們的面殺死了一位男爵,一位堂堂貴族,同時也毀掉了明天的對抗測試,如今等著他們的是監獄和軍事法庭。
只有阿方索衝上前去,探了探艾雷斯男爵的呼吸。他猜得沒錯,艾雷斯男爵還活著,只不過被巨大的槍聲震暈過去了。西澤爾並未對準他的腦袋開槍,而是射向了腦後,但毀掉了他的一隻耳朵。
艾雷斯男爵的一側耳孔裡流出血來,那是耳內構造被槍聲震裂的後果。
唐璜鬆了口氣,只是重傷而已,沒準教皇廳和密涅瓦機關聯手還能把事情壓下去,要是真的出了人命,再怎麼都沒法收場了。
「你怎麼知道老闆不是對他的腦袋開槍?」唐璜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