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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在我後悔以前(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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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瀾從吳江家出來沒多久,還沒想到對策,就接到她爸爸的電話,讓她晚上回家吃飯,順道提醒她機靈點,最好再帶上媽媽喜歡的東西。

封瀾趕緊去買了媽媽看上已久卻捨不得下手的那條絲巾,心驚膽戰地提回家。如她所料,絲巾被媽媽掃到了地上。封媽媽中氣十足地把女兒臭罵了一頓,說吳江都結婚了,他們家族裡的老大難就剩下封瀾一個,居然還有膽子主動回絕了再稱心不過的曾斐。封瀾現在給她送絲巾,就等於讓她從此在親朋好友間蒙著臉過日子。

封瀾自知理虧,沒有過多申辯,吃了飯就乖乖地坐在沙發上任媽媽數落。以她的經驗,等媽媽罵累了,氣也就消得差不多了,到時她再請媽媽去吃消夜。

沒想到封媽媽這一罵就是兩個小時,還把以前的舊賬統統翻了出來,越說越來氣,這架勢遠超過了封瀾從原單位辭職那次,甚至比剛聽說周陶然結婚時的氣憤還有過之而無不及。封瀾怕她高血壓又犯了,只得悄悄用手機向大洋彼岸的哥哥求助,讓他趕緊叫小侄女給奶奶打電話。

等待救援期間,媽媽終於把話題扯到了丁小野身上,她問封瀾:「你不會是真的豬油蒙心,因為那個服務員才推了和曾斐的事吧?」

在這節骨眼上封瀾不敢再敷衍,她很清楚自己要是點頭,媽媽非氣昏過去不可,然而她也不願意違心地搖頭,於是只得拖著媽媽的手說:「是不是要我說一千遍一萬遍?我和曾斐沒有男女之間的那種感情,和任何人無關。」

封媽媽說:「無關最好。我親口問過了,人家對你也沒有意思。他還算有自知之明,我女兒就算四十歲嫁不出去,也沒掉價到和自己飯店裡的服務員結婚。」

封瀾這下徹底坐不住了,從沙發上彈起來,問道:「親口問過了?媽,你問誰?」

「還有誰?那個把你迷得魂都丟了的小服務員。我讓他從哪來就回哪去……」

封瀾悄然無聲地看了她親媽一會兒,抓起包就往門口走。

封媽媽急得直跺腳,「你還說不是因為他?」

封瀾說:「媽,你知道梁山伯與祝英臺、羅密歐與朱麗葉是怎麼走到一起,又是怎麼死的嗎——都是被他們老孃給逼的!」

換好了鞋,封瀾砰的一聲關上門,只留下封媽媽和書房趕出來的封爸爸面面相覷。封媽媽心急火燎地跑到老伴身邊,拍著手問道:「梁山伯與祝英臺我知道,化蝶了嘛!那外國的羅密歐與朱麗葉是怎麼死的……哎喲,你倒是說啊,到底是怎麼死的?」

封瀾下午沒回餐廳,她也不知道媽媽到底對丁小野說了什麼。如果媽媽真讓丁小野走人了,她根本不知道上哪兒去找他。她只能懸著心回到她和丁小野之間唯一存在聯絡的地方。

打烊後的餐廳靜悄悄的,那一抹留存的燈光燃起了封瀾的希望。她走向餐廳小露臺的方向,然後在木雕屏風旁站住了。

丁小野靠在好幾張藤椅拼成的「躺椅上」,雙手枕在頭後,頭髮仍是剛洗過的樣子,溼漉漉的。周遭還有低低的音樂聲,來自於餐廳的播放裝置。

這傢伙倒是會享受。封瀾看著他,不知該哭還是該笑。她到現在還想不通自己是怎麼著了他的道,然而再盲目再膚淺的愛,畢竟也是愛。

她是真的愛他。

不止一點點。

良久,丁小野回頭看了她一眼,笑問道:「來了?」

「這都是為我準備的?」封瀾暗指音樂和他身邊的幾張空椅子。

丁小野說:「你說是就是吧。」

「還不錯。」封瀾貌似愜意地深吸了一口露臺的空氣。即使紮根在城市繁華的心臟裡,夜晚的涼風畢竟要好過白日的紛雜。她有樣學樣地也搬來幾張椅子拼在一起,躺在了他的身邊。

這個小露臺是餐廳唯一的戶外景觀,確切地說是個天井,在餐廳裝修的時候造了個小花圃,種上些綠植,角落裡還擺放著石雕荷葉做成的流水器。平時可以擺上兩張四人桌。這個位置是最受情侶們青睞的,雖然夏天蚊子多,室外又沒有空調,還是每天早早地被人預定了去。

藤椅的造型很應景,但封瀾靠在上面覺得有點硌得慌。她調整著姿勢,又去找來個抱枕墊在腦後,終於舒服了一些,伸直腿,看著一旁的滴水觀音在夜風中輕抖它肥厚的葉子,流水器那邊傳來汩汩的細流聲,閉上眼睛,假裝自己身後五米不是廚房,而是身在風景如畫的幽谷,或是碧水藍天之間,反正哪裡都好,只要是與世隔絕的地方,身邊,是她念念不忘的人。這個想象讓封瀾擁有了片刻的安寧和快樂。

「我以為你走了。」封瀾躺了一會兒,輕聲開口說道。

丁小野說:「差點。」

「我媽對你說什麼了?」

「把我叫到包廂裡聊了幾句。」丁小野微微側身,笑著面朝封瀾,「你絕對是你媽親生的。我發現你們母女倆在某些方面真是像極了。」

「我媽才不會像我一樣……」封瀾及時地把傻到家了的「愛你」兩字咽回肚子裡,「……一樣受你擺佈。她說什麼了,是不是讓你滾蛋?」

「你媽媽比你客氣多了,她和我談人生,談理想。」

「最後還不是讓你帶著你的人生理想滾蛋?」封瀾嗤之以鼻,她怎麼會不知道媽媽那一套,她好奇的是丁小野怎麼還能留在這裡。

丁小野解開了她的疑問。

「我這個月工資還沒領。」

「廢話!」只要她媽媽開口,店長不趕緊地給他結算走人才怪,「快說,你是怎麼說服我媽的,我好從你這裡取點經。」

丁小野說:「你媽不但比你客氣,還比你精明得多。她問我什麼,我當然要誠實地回答。」

「比如說對我一點興趣都沒有?你可夠誠實的。」封瀾不是滋味地說。

「難道要我說愛你愛得發瘋,跪下讓她成全?」丁小野笑道,「我說了,我在老太太面前只說實話。還有一句大實話就是——我人在這裡,她還方便盯著我,我也幹不出什麼壞事。可我要不在你們店裡幹了,那就難說了。」

「你還沒幹壞事?」封瀾咬著嘴唇說。她相信他的話,這是能唬住她媽媽的唯一方式,但是她還是有迷惑,「你為什麼不走?別說你找不到比我這更好的工作。」

丁小野的酒窩又現了出來,「可我找不到這麼傻的老闆娘!我發現你們餐廳的‘福利’還不錯。」他恬不知恥地看著封瀾發紅的臉,又笑,「既然你讓我騙你,現在人和錢都沒到手,我怎麼捨得半途而廢?」

「那倒也是。」封瀾點頭。

「你媽媽那麼快就把你放了?」丁小野好奇地問。

封瀾說:「我拿梁山伯與祝英臺還有羅密歐與朱麗葉來嚇唬她了。」

「她也信?」

「為什麼不信?你以為逼急了我做不出來?」封瀾把手墊在後腦勺下面,側身面對著他,說,「如果我真的愛一個人,我不在乎為了這個忤逆我爸媽的意思。他們說到底是心疼我的,到最後不管怎麼樣,都會原諒我。我害怕的是我豁出一切,對方卻是最早背棄我的那一個。」

丁小野說:「那你要擦亮眼睛,我的服務不包括化蝶和服毒。」

「我就知道你會這樣。」封瀾瞭然於心,又對他說道,「我媽媽要是對你說了什麼難聽的話,想到她女兒這麼傻,別記恨她。」

「當然。」

「真的?」

丁小野看著封瀾說:「她的話傷不了我。媽媽心疼自己的孩子不是最正常的事?豺狼還護著崽子。我看著她的時候想到了我媽媽。假如我媽媽還活著,哪怕會傷害任何人,她也會一樣護著我。」

封瀾從來沒聽丁小野主動提起過他的媽媽,或是任何一個家人。她對他的一切都充滿好奇。

「你媽媽去世多久了?她是怎樣的一個人?」封瀾問。

丁小野說:「是個美人。」

封瀾毫不懷疑這個,媽媽美不美,看兒子長成什麼樣就一目瞭然了。雖說丁小野整個人一點也不陰柔,封瀾想象不出他的女性化模板會是什麼樣子,但擁有那樣眉眼、鼻樑、嘴唇和下巴的人,通常都醜不到哪裡去。

她裝作不在意地說:「我懂的,每個媽媽在孩子心裡都是大美人。」

丁小野卻說:「美不美也不是我說了算。我告訴過你,我外婆是哈薩克族,聽說她年輕的時候就是察爾德尼的一朵鮮花。那時他們和外族通婚的很少,我外婆十八歲就跟著到山上收購藥材的漢族男人偷偷離開了家,從此再也沒能回去……那個男人就是我外公。」

封瀾覺得好像有哪裡不對,如果像丁小野所說的,她外婆再也沒有回到家鄉,也就是說從他媽媽那一輩起就是在外面長大的,那他又為什麼會回到老家去放馬、種貝母?這不太符合一般人的生活軌跡。但她不願意打斷丁小野的話,他願意對她談起自己的家人,這在她看來已是兩人關係難得的進步,也是意外之喜。

「純血統的哈薩克族人長得和漢族人有很大區別,我媽她大概是兩種血統融合得比較好的典型。她沒有多少文化,也沒你愛打扮,可她是個美人,這恐怕是每一個見過她的人留下的共同印象……直到她生病以前。我爸爸最初迷上她多半也是因為這個。後來我爸有了別的女人,最後一個也是最討他喜歡的那個女人曾經是我爸場子裡要價最高的**,因為長得好紅極一時。見過的人都知道,其實她也不過是有我媽年輕時的幾分影子。」

封瀾伸手去觸碰丁小野的手,指尖劃過他掌心的繭子,說:「我猜你以前一定有過很好的生活。」

這其實是封瀾早就留存在心中的疑問,只不過今天在他的話語中得到了求證。人的際遇會變,甚至容顏和姓名都會改變,唯獨言行和談吐很難修飾,那是天長日久的生活在一個人身上打下的烙印。愛,或者說迷戀會暫時矇蔽封瀾的雙眼,但她不傻,開餐廳這幾年更是閱人無數。丁小野的一切對於她來說都像個謎,然而她本能地感覺到他不僅僅是個普通的服務生,至少絕不是個從前只過著放馬牧羊生活的男人。

丁小野手掌輕闔,將她的手指攏在手心。他並沒有迴避封瀾的猜測,而是看著兩人的手徐徐說道:「如果你說的‘很好的生活’指的是錢,坦白講,前二十年我過得還行。我爸的生意儘管不體面,可一度做得很大,也依附著很有權勢的人。他對我們母子很慷慨,誰讓我是他唯一的兒子呢……至少我所知道的是這樣。」

「後來呢?」封瀾按捺不住地問。後來有了變故幾乎是一定的,否則他也未必會「淪落」到她手上。

說起家庭的變故,丁小野的態度並沒有那麼「走心」。他繼續把玩著封瀾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摳著她指甲油,摳得她的手又癢又疼。心也是。

「電影裡都說,‘出來混遲早要還’。像我爸那樣撈偏門的人,不管生意做得多大,不改頭換面洗白自己,出事不是早晚的事?他得勢的那些年,得罪的人不少,不該知道的東西又知道得太多,運勢一盡,就沒法挽回了。他被警察追得東躲西藏,我媽的病又一天重過一天,該沒收的沒收,該瓜分的瓜分,剩下那一點也耗費在我媽的醫療費用上了。」

封瀾問:「你恨你爸爸嗎?」

「恨?」丁小野的臉上浮現出讓封瀾感到陌生的茫然。他搖了搖頭,似乎又想了想,還是搖頭,「為什麼要恨?因為他不是好人?我說過,他對我們母子一直不薄。我上小學以後,他回家的次數就少了。我媽活著的每一分鐘好像都在等他……連帶我也把等他當成習慣,他回來就是我們家最好的事,我媽會變得很高興,我願意看她高興的樣子。我爸還會給我帶很多東西,吃的、玩的,對我也總是笑容滿面的,在我心裡,那就是父愛的全部了。像聖誕老人一樣,即使每年只來一次,即使來了放下禮物就走,可明年還是一樣盼著他來,後年也是……」

封瀾是在健全而又圓滿的家庭裡成長起來的,她爸媽偶爾也會吵架,甚至還打過架,但在外面誰若是說她爸爸半點不時,她媽媽的眼神就會冷下來。她爸爸在位時大小也是個領導,在家裡卻總是老婆孩子至上。兩老退休後更是形影不離,感情彷彿比年輕時還親密。她聽得懂丁小野的話,卻完全理解不了那種生活。

「那……你恨你後媽?」她的語氣變得遲疑。

丁小野一聽就笑了,彷彿她說了一句荒誕的笑話。

「誰是我後媽?」

封瀾一愣,「你不是說後來你爸在外面有了女人,最後那個還是個**,長得和你媽媽有點像?」

「哦……她呀。」丁小野調整了一下姿勢,漫不經心地說,「她頂多是我爸在外面的女人‘之一’,不過我爸確實對她還算上心,如果不是她,我爸未必倒臺那麼快。」

「所以你更應該恨她呀,她搶走了你爸爸,還害了他。」封瀾有點被他搞糊塗了。

丁小野說:「我爸做的本來也不是什麼好事,就算那個女人無意中推了一把……她也是個可憐人。說到搶走我爸,在她之前我爸也有過別的女人,我媽都沒有表現出對她特別的恨意,我為什麼要恨?」

「你們那是什麼亂七八糟的一家子?」封瀾覺得怪怪的,這些事離她的生活實在太遠了,聽起來就像狗血電視劇一樣——不對,狗血電視劇至少還有妻妾大戰,哪有他們這樣和睦共處、相互體諒的?

丁小野把她的一隻手從耳朵旁拿下來,笑著說:「要是我告訴你,我媽不僅知道那個女人的存在,還默許過我爸把那個女人和前任生的女兒帶回家來。那個小丫頭管我叫‘哥哥’,我爸對她挺好的,你會不會覺得我是個大騙子?」

封瀾現在反而不驚訝了,她已經學會用「不正常」的眼光看待丁小野和他從前的生活。她以前覺得他是個怪咖,即使不像壞人,身上卻總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邪氣」,或者說「野性」。這樣看來,他生長在那樣「融洽」的環境中,沒長成個變態已經算身心健康了。

她歎為觀止地說:「如果你不是個大騙子,你爸爸就是個情聖。說說看,他是不是‘你這樣再乘以二’的大帥哥?」

「為什麼是‘我這樣再乘以二’?」丁小野的嘴角上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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