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黛爾如今已經九歲了,母親那世所罕見的美這才漸漸出現在她的身上,偶爾她回首的瞬間,煙波流轉,一如那個繁櫻般美麗的女人。
這令西澤爾欣慰卻也令他不安,他總覺得母親的不幸很大程度上源於驚人的美貌,能讓父親那個鐵腕的權力者沉迷的,應該就是她的美吧?如果她不是那麼美,這一切也都不會發生在她身上……
而那個女人自己倒是對這一切都不再感覺到疼痛,她總是穿得很美很美,坐在窗前,從日出望到日落……那是懷春的少女等待情郎的姿態。
這麼多年過去了,她認不出她的孩子們,卻仍在等待那個男人。離開了克里特島之後他們過上了更好的生活,母親卻鬱鬱寡歡起來,因為她再也見不到那個能給她帶來笑容的貝拉蒙老爺。
而她真正等待的男人就住在距離他們不遠處教廷區的白色城牆裡,一次都沒有來坎特伯雷堡看望這個被他遺棄的家庭。
有時候西澤爾也會遺憾自己長得絲毫不像父親,除了神情,如果他多少有那麼點像父親,母親看到他的時候大概會露出笑容吧?可他又慶幸自己不像父親,這樣便能離父親那一支更遠些。
可他又固執地把那枚家徽戒指戴在了小指上,這荊棘玫瑰的戒指無時無刻不在提醒周圍的人他是個博爾吉亞,那個出瘋子成名的博爾吉亞家族的一員。
他把刀叉放進盤子裡,再把吃空的盤子微微推向前方。坎特伯雷堡的女侍是最有眼色的,立刻張開了懸掛著金色綬帶的軍裝大氅,那上面的肩章是銀色的。
在教皇一派勢力的推動下,這個男孩的軍銜只用五年就升到了少校,領章肩章已從銅質換成了銀質,在可以預見的未來,金質又會取代銀質。
男孩披著大氅的背影只到大人的肩膀高,可是從遠處看又像是個太過消瘦的成年人。他像是一株小樹正被強行地催長,誰也不知道成長後他會是什麼怪物。
西澤爾走到餐桌盡頭擁抱母親,跟往日沒什麼兩樣,琳琅夫人全無反應,好像西澤爾完全是個陌生人。接下來他摸了摸妹妹的頭頂,從她的裙子口袋裡搜出兩塊巧克力糖和一小包雞骨頭,隨手丟在侍女手中的托盤裡。
阿黛爾被哥哥偷襲了,抱著熊氣哼哼的,但在哥哥的眼神壓制下只能撇撇嘴,擺出個要哭的樣子。
女孩子長成她這個樣子也不容易,跟男孩子一樣淘氣,整天跟貓一樣在家裡鑽來鑽去。巧克力糖是她偷來自己吃的,因為西澤爾禁止她吃這種食物,對她換牙很不好。雞骨頭是她偷來或者是從廚師那裡死乞白賴得到的,她拿去喂附近的野貓玩。儘管西澤爾嚴令這間大宅裡的人不能給阿黛爾任何餵貓的食物,因為他擔心妹妹被貓抓了,可小公主靠著撒潑打滾還是能屢屢得償所願。
最初西澤爾不悅地撤換了那些偷偷給妹妹準備貓食的廚師和女侍,但後來他還是停止了撤換用人的處理方式,因為他意識到並非用人們在對抗他的命令,而是他在用自己的權威對抗妹妹的魅力,很多時候妹妹的魅力還要佔優勢些……所以他只是搜她的裙袋和各種藏東西的小窩點,不許她野得太厲害而已。
「今晚會回來得很晚麼,殿下?」女侍問。
她們都叫這個男孩殿下,雖然他至今還沒有任何貴族封號,但傳聞他的第一個封號就會在伯爵以上,可能是侯爵,甚至公爵!
在教皇國的歷史上,即使是最強有力的家族傾力培養,也很少有人能在區區十二歲就站在這樣的位置上。每個知道他的人都在猜測這隻幼獅開始吼叫的時候,會發出什麼樣的聲音。
「應該要到午夜了,哄我媽媽早點睡。」西澤爾垂下眼簾,「如果她還是哭,就給她一針鎮靜劑……不,半針就好了,那東西對身體不好。」
「是,殿下。」
「家庭教師今天來,對麼?」
「是,殿下。」
「如果阿黛爾的拉丁文還是不及格,就取消她今晚的甜食。」
小野貓樣的女孩在旁邊憤怒地揮著爪子,但哥哥的手按在了她的頭頂。西澤爾看都沒看她:「通過的話,她可以有兩份甜食。」
「是,殿下。」
託雷斯將小一號的軍官佩劍拋起在空中,西澤爾一把抓過,兩人並肩出門……這時門外響起了彬彬有禮的叩門聲。
託雷斯忽然停步,長眉輕輕一挑,一手拉住西澤爾,一手按住了後腰中的短槍槍柄。坎特伯雷堡雖然不是一座真正的城堡,但也是一座典型的豪華住宅,有著堅實的外牆,門口有警衛徘徊。因為西澤爾的身份,這些警衛都是有過戰場經驗的軍人。
也就是說,沒有通報的情況下,沒人能走到客廳的門外敲門才對,女侍和廚師們並不走那扇正門。
有了實驗場中黑龍襲擊西澤爾的事情在前,教皇廳確定這座城市裡有人已經盯上了西澤爾,他們想在實驗場上終結西澤爾,那麼派出刺客也並不奇怪。教皇國的歷史上,刺客橫行,太多在桌面上解決不了的事情,轉手就交給刺客解決。
「哪位?」託雷斯沉聲問。
「郵差,我這裡有一封寄給西澤爾·博爾吉亞先生的掛號信,需要他簽字才能收信。」
門外真的是一個郵差,頭髮花白的老郵差,身穿深綠色的郵差制服。他跟那些疲憊不堪、制服邋邋遢遢的郵差完全不同,他挺胸收腹,溫和莊重,簡直像是一位佩劍的騎士站在你面前。
見到這樣一位郵差,連身為高階軍官的何塞·託雷斯也不由自主地擺出了尊敬的神色。他招呼西澤爾近前,示意西澤爾在郵差手中的簽收單上用小指上那枚家徽戒指蓋章。
郵差確認印章之後,才將一個深藍色信封交到西澤爾手中:「這是一份請柬,尊敬的殿下,期待著您的光臨。」
他轉過身,跳上一匹披著藍色馬衣的駿馬,駿馬頭上插著華麗的羽毛標記。他調轉馬頭離去,來去之自如就像遞交國書的大使。
「何塞哥哥……這是……」西澤爾翻轉著那枚信封,有點不知所措。
「看看信封口的火漆,」託雷斯神色凝重,「如果我沒猜錯的話,和你戒指上的徽記是一樣的。」
西澤爾看了一眼火漆,果然是和荊棘共生的玫瑰花,博爾吉亞家的家徽。剝掉火漆之後,他從信封中倒出了一封秘書手寫的金色請柬。
「博爾吉亞家的老人們邀請你參加家宴麼?」託雷斯望著郵差遠去的背影,輕聲問。
「是的,信上說,作為一名博爾吉亞,我被邀請去見見家裡的老人們。」西澤爾默默地放下請柬,手竟然剋制不住地微微顫抖。
「那是所謂的家族郵差,只有翡冷翠最大的幾個家族才有家族郵差。他們進入任何豪華住宅都不會被阻攔,因為他們帶著的是最重要的、主人迫切想要看到的郵件。」託雷斯說,「所以那封信必然來自這個國家的最頂層!」
「國家的最頂層?」
「你的家族,就位於這個國家的最頂層,現在,這些身在最頂層的人注意到你了!」
聖堂
「最頂層麼?」西澤爾攥著那張極致精美的手寫請柬,體會著其中沉甸甸的分量。
他回到翡冷翠已經五年了。他所接受的精英教育雖然可以說是拔苗助長,卻也讓他的心智和分析能力提升到了成年人的地步。
五年來他認真地研究過翡冷翠的權力結構,作為未來的權力者,不可能不研究他需要掌握的東西。但越是研究得深就越被教皇國那錯綜複雜的制衡體系所震撼,反而更看不清這個巨型機械般的國家是怎麼運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