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久的寂靜,寂靜中暴雨落了下來,沿著玻璃流淌如瀑布。
坐在沙發上的三個男孩審視著坐在辦公桌前的那個男孩,像是看朋友,又像是看怪物。那個博爾吉亞家的男孩,以他的年齡和成就,註定要成為遠東總督那樣偉大的人,卻深深地厭惡著這個世界……厭惡著這個由他那種人呼風喚雨的世界。
「明白了,那麼我願意成為您的助手。」阿方索打破沉默,緩緩地給自己配上了少尉軍徽。
「我也願意!」昆提良大聲說,「雖然我沒太聽懂你們在說什麼!」
「我當然也願意咯,」唐璜懶懶地說,「在這座城市裡,沒有靠山可不好混啊,靠山找到我們,我們還能拒絕嗎?不過,真的只是那麼簡單的原因嗎?不喜歡這個世界的人,可多了去了。」
西澤爾倒是愣住了,想了幾秒鐘之後他笑了笑:「你們還……長得挺漂亮。」
沉默了幾秒鐘之後,阿方索和昆提良都笑了起來,只有唐璜侷促得不行:「不要隨便開啟嘲諷模式啊殿下!我們剛剛適應了冷漠模式!」
細雨籠罩著翡冷翠,臺伯河上笙歌未絕。
回想起當初的相遇,悸動還在,清晰得就像年輪。那個名叫西澤爾·博爾吉亞的男孩曾是支火炬,點燃了三名見習騎士心中的火焰。
但西澤爾終究沒帶他們去錫蘭的戰場,因為覺得他們還沒準備好,也因為他們只是「普通的」甲冑騎士而非熾天使騎士。
隨後就是天翻地覆的變化,熾天騎士團少校西澤爾·博爾吉亞因為涉及異端罪被剝奪軍籍流放他鄉,所有跟西澤爾有關的人都遭到牽連,他們三個也不例外。
時過境遷,西澤爾回來了,卻不復昔日的榮光。當年他是博爾吉亞家的寵兒,可以當他們三個的靠山,如今只怕是一無所有,反過來要他們三個把命賭上。
往事如海潮般翻湧,今夜看來是很難睡著了。唐璜把眼睛睜開一道細縫,想看看昆提良是不是睡著了。
這一睜眼他嚇了一跳,昆提良正端坐在床前,腰板挺得筆直,正低頭看著他。唐璜原本是個刺客型的騎士,不該有人能這麼輕手輕腳地摸到他的床邊,但今晚心事太多,他竟沒能覺察到昆提良靠近的腳步聲。
唐璜的偽裝能力還像當年那樣出色,身體紋絲不動,仍舊留著細細的眼縫,想知道南部小子發什麼神經。
昆提良的神色很怪,呆滯中混合著悲傷。
「阿方索……唐璜……你們都是我最好的兄弟,我知道你們是為我好。」昆提良的聲音很輕,應該是不知道唐璜醒著,「可我還是決定去找老闆了,因為我這一輩子,就只有他許諾了我我真正想要的東西。」
唐璜心說:「你這一輩子就是個幼稚的少年!心理年齡停留在你把木頭騎士劍插在沙灘上眺望海對面的年紀,你知道什麼是你真正想要的?」
「你記得艾蓮嗎?今天我從酒店離開的時候帶著艾蓮一起走啦。我以前是不好意思承認,我很喜歡艾蓮的,她跟別人不一樣。」火光在昆提良的臉上晃動,他難過得像是要哭出來,「我知道艾蓮也很喜歡我,她走的時候都沒有收拾東西。我知道她是再也不想回特洛伊酒店去受欺負啦,她就想跟我走,我去哪兒她就去哪兒。可是在路上我們被騎警攔住了,艾蓮忘了她欠店裡的錢,很多錢,她媽媽生病的時候她問店裡借了一筆錢寄給她媽媽。」
唐璜心說:「這事情雖然有點棘手但也不是沒法解決啊,你讓我花點時間泡上酒店老闆的女兒,我讓她把錢給你掏了……」
「我們沒錢還,沒錢還艾蓮就不能走,想走就得進監獄。艾雷斯男爵也跟過來了,他說只要艾蓮跟他走,他就保證幫艾蓮把錢還上,還把她媽媽接到翡冷翠來。艾蓮想了好久好久,忽然就哭了。她跟我說她不是勇敢的女孩,怕是不能陪我走到最後。她說:‘你走吧,昆提良你走吧,你也許會做成大事也許會死,死了我會想你的,做成了大事你也看不上我這種女人了,我們沒緣分。’」
唐璜從沒想過這個南部小子有這麼好的語言天賦,每個字都很簡單,可每個字都像是敲在人心上。
「我看著她在雨裡上了男爵的馬車……她一次都沒回頭看我,我知道她是怕我控制不住去打人……這就是我們的人生嗎?我不喜歡,我可以跟著老闆死在戰場上,但我不要這樣活!世上只有一個人會把得來的權力和光榮分給我們這種人,他的名字叫西澤爾·博爾吉亞……我要去找他!」昆提良站起身來,走到工作臺前,「當年老闆說,這世界可惡極了,讓人想把它燒了。那麼多年過去了,這個世界還是這麼的……可惡!」
他抓起屬於他的那枚白色信封,手撐窗臺翻了出去,像一隻憤怒的公牛那樣奔向遠方,跑出很遠很遠,唐璜聽到了他的號叫聲。
這個本該歡欣鼓舞的夜晚,那頭什麼都不懂的公牛真的傷了心。
熔爐邊的阿方索緩緩地睜開了眼睛,目光清亮,唐璜輕輕地嘆了口氣:「要是沒有我們管著,他只怕是會死吧?」
「你不會是想跟他一起去吧?」阿方索冷冷地說,「你要想清楚,那是一條通往地獄的路。」
唐璜懶懶地翻了個身:「我可不是那種會為了女人衝冠一怒的人吶,有那麼多漂亮姑娘想在我的懷裡撒嬌打滾呢,我過得很開心,憑什麼要去找死?」
阿方索沒說話,靜靜地望著爐火,眼中倒映著火光,像是燃燒的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