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沒看到他寫。可他的桌子上老是鋪著稿紙,雖然每次進去都沒見他寫過一個字。肯定是他還沒有想好,正在構思。別看他老是晃晃悠悠的,其實他心裡一定非常苦悶。」信子說著,眼前似乎浮現出客人那坐立不安的身影。
梅子和安子聽了信子的話都默默地點了點頭,表示理解客人的狀況。
「信子,你在雜誌上見過‘小寺康司’這個名字嗎?我是沒見過,也沒聽說過。」安子問了一個很實在的問題。
「我也沒見過。不過,可能我們沒讀過他的書,因為這位小寺先生所讀的小說,都是挺難懂的那種。」
「但週刊雜誌和女性雜誌上也沒有他的名字。」安子說道。
「肯定是一個還沒出名的小說家。」梅子說完自顧自地點了點頭。
其實小寺康司的小說都發表在這些女侍不會涉獵的雜誌上。那是專業的文學雜誌,坊城的書店每個月只進一本,通常被淹沒在別的雜誌堆裡,結果總是落滿灰塵,被退回代銷店。
小寺康司既不是新作家也不是文學大師,更不是文學雜誌會爭相印在封面上的流行作家,他只是不太引人注意的實力派作家。然而,有些批評家非常看好他作品中那種自成氣候的風格,十分期待他將來能在文學上取得突出成就。
但是,在玄界灘漁港小鎮,這種文學雜誌每月只來一本,並還總是被原封不動地退回去。因此,自然不會有人看到那些評論文章,也不會有人看到小寺康司這個名字,更不會有人看到評論家們煞費苦心地解說《小寺康司的文學特異性》的那些文字。
不過,這個錦之間的客人表面上讓人覺得極難接近,也只是開始的四五天而已。後來,他在信子的眼裡就跟別的客人沒什麼兩樣了。在每天三四次的接觸過程中,那位客人也終於開始與女侍融洽相處了。
「信子姑娘是坊城本地人嗎?」客人對女侍一開始說的話都如出一轍。
在這種情況下,信子一般都回答「是的」,或用「就是附近」來應付。但她覺得對於小寺康司不能這樣隨便。
「不是。我老家比這兒要再往內陸一點,叫作‘多久’。以前那裡有煤礦。」
信子對外地來的客人都儘量用東京標準語,但她說的標準語總帶著一股音調波動很明顯的土話腔。
「來這裡做了很久了吧?」小寺輕輕地用筷子夾起碟子裡的菜,問道。他的說話聲很低,和那張蒼白的臉十分相稱。
「嗯,已經五年了。」
信子五年前來千鳥旅館當服務員,原因是老家多久的煤礦倒閉了。曾經在煤礦工作的父親去世,嫁到大阪的姐姐把母親接去了。當然,這些事信子並未對剛剛認識的小寺康司說。
「小寺先生每天待在房間裡,不覺得悶嗎?」這次信子先發問,她想更多地瞭解這位客人。
「沒有啊。悠閒自在,挺好啊。」
小寺康司用手理了理亂糟糟的長髮,本來就細的眼睛更是笑成了一條縫。但他眼裡並沒有愉快的笑意。他的手指又細又長,就像女人的手。
「我想,近日裡會有您的同伴來吧?」信子隨口問道。
「誰知道呢!」小寺康司又一次眯縫起眼睛,眉宇間的皺紋依然如故。
聽到這樣帶否定意義的回答,信子的心裡舒坦了許多。信子對這位客人原本就沒有什麼好感,如果在如此清淡寂寥的季節,房間裡整天窩著一對男女,在一旁走過都得小心翼翼的,實在不好受。
「可是,您一個人總會寂寞吧?對面有酒吧,可以過去散散心。」氣氛放鬆後,信子嘴裡的標準語也開始不標準起來。
雖說是酒吧,其實那裡面是男人尋歡作樂的地方,不過信子覺得,現在對這個客人講這些還為時過早。
「從前對面有許多秦樓楚館吧?」
原來他知道。站在四樓的這間房間裡,越過海灣中成排的漁船桅杆,可以清晰地看到在對面同等高度上,在屋頂上閃爍著的霓虹燈。
「團隊客人來時,常叫小船到對岸去玩。」
「嗯,要是有朋友一起的話,說不定我也會去。但我一個人就算了。再說,我也不能喝酒啊。」
小寺康司用他那對小眼睛瞟了一眼對岸。陽光下,對岸的老房子顯得破敗不堪,或許正是這番景象敗壞了他的興致吧。
他不喝酒,他的食案上也不要放酒壺,並且現在又從他嘴裡聽他說,他對有女人的酒吧也不感興趣,信子不由在心裡拿他跟下坂一夫作比較。
唐津市陶器店主人的兒子下坂一夫不僅喝酒,好像還和市內酒吧裡的女人混得很熟。他自己雖極力隱瞞,但還是會露出馬腳。他承認曾經交往過兩個酒吧女人,但也咬定後來與她們沒有來往。
「寫小說的人,是不是不實際體驗一下就寫不出來呢?」信子想起了一夫的口頭禪,於是請教小寺康司。
「這個嘛,也不能一概而論。」小寺用手捋了一下發梢,說道,「……當然了,有過體驗總比沒有強吧。呃,我對於小說也不太懂。」
「您不是在寫小說嗎?」
「小說是很難的哦。」對於信子的問題小寺康司沒有正面回答。他定睛看了一會兒信子。信子有雙圓圓的眼睛,鼻子微微上翹,嘴唇厚厚的。
「你是不是想寫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