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子可不這麼認為。她覺得小寺康司不愧是專業作家,那些文字以寫生一般的手法描寫了某個場景,雖然只有區區六張稿紙,但卻有種使讀者身臨其境的魅力。這就是所謂專業作家的技巧吧。
既然寫得這麼好,他為什麼不接著寫下去呢?信子對此感到有些不可思議。
或許那些文字在外行眼裡魅力無窮,而在小寺康司這樣的作家眼裡還不能算滿意吧。所以他灰心喪氣地放棄了。
從這件事上,信子感受到了專業作家那種精益求精的執著精神。回頭再看看自己的男友下坂一夫,在他身上根本沒有一絲一毫的認真勁兒。他遇到陌生人時,常會傲然自稱:「我是作家下坂一夫。」其實,這種傲慢之中除了恬不知恥、偷懶耍滑和自我滿足之外,還有什麼呢?
看到下坂讀了小寺康司的文字後並無任何反應,信子感到很失望,也很沮喪。她原本希望這六頁稿紙的抄件會使下坂感到驚歎,受到刺激,總之會對他的小說創作有所幫助,可現在看來,這一切全都落空了。
「這種陳舊的文字表達早已落伍了。現在流行的是更加新穎的表現手法。」下坂看了一眼信子那張滿是不樂意的臉,一口喝乾了杯中的啤酒,用強硬的語氣說道。每當說話一興奮,下坂也就顧不上什麼標準語不標準語了,滿口都是他自己相當鄙視的佐賀方言。
「你不看文學雜誌,當然不會明白。當下新銳作家寫的東西,連文體也跟以前大不一樣了。新一代人自有新一代的文學,是不斷進步的。只會寫這種陳腐文體的小寺康司已經完蛋了。他自己心裡也清楚,他是寫不了了,已經走進了死衚衕。你看到他那焦躁不安的樣子,其實就是他走投無路的表現。他在害怕新的文學天地。你也知道芥川龍之介的吧?他自殺了,就是因為看到新文學的興起,怕自己敗下陣來,才吃了那麼多安眠藥自殺的。‘一種莫名的不安’——這是他在遺書中留下的話。陳舊的文學被新興的文學取而代之,如此而已。我現在寫的就是新興的文學。你是不會懂的。感謝你好不容易把小寺康司的這些文字抄了下來,可實際對我來說毫無用處。」下坂藉著啤酒的酒勁,一口氣說道。
信子只是一味傾聽,無以反駁。儘管男友這樣講,她還是覺得小寺康司的這些文字寫得很好。
下坂從側面瞄了一眼信子,從她的表情上可以看出,她對自己的話仍不以為然。而且她的眼睛裡還有一絲和現在的話題毫不相干的戒備之色。下坂在心裡琢磨,她的臉色這麼難看,會不會是自己隱瞞著的事被她察覺了?
下坂將啤酒杯放回床頭櫃,用手把信子的臉轉過來,將她的臉貼在自己臉上。信子散亂的頭髮摩擦著他的臉頰。她的髮質很硬,又濃又密。
下坂解開信子的衣服,將手探進去。漿洗過的和服單衣早已被揉得滿是皺褶,而被她撫平了的膝蓋部分,現在被這個男人一隻手從下襬處掀了起來。
「再來一次。」
說著,下坂將信子壓倒在滿是波浪般皺褶的床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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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意到晨報上的這則報道並告訴信子的是同伴安子。當時,信子正在房間裡打掃衛生,安子拿著報紙,將這則新聞特別露在最外面,一路小跑著闖了進去。
「信子啊,不會是那個人吧?就是前一陣兒住在錦之間的客人。」
社會版的下面,有一則訃告。正文前還附有一張照片,邊上是人名:
small小寺康司(作家)/small
信子看到照片後不禁驚叫起來:「啊,是他!」
照片比他本人要稍胖一些,估計是在他身體狀況好的時候拍攝的。長髮梳得很整齊,眼窩和臉頰處的凹陷較淺,眉宇間也沒有深深的皺紋,他的表情看上去很柔和。
信子將視線轉向了訃告的內容。
三月二日凌晨兩點五十分,小寺康司因心肌梗塞醫治無效,於東京都內新宿區的久留醫院去世,享年三十九歲。三月一日半夜,小寺康司感到胸悶,立刻被救護車送進該醫院。一個小時後失去了知覺。
小寺康司自昭和三十二年起開始發表小說,文風清新,作為青年作家而備受矚目。昭和三十六年榮獲×××文學獎,之後步入文壇,成為實力派作家之一。他的作品以自我體驗為主要題材,表達了現代人內心的不安,其表現手法輕鬆瀟灑而又含著一絲憂鬱,廣受文壇好評,同時對晚輩作家也產生了一定影響。遺體告別儀式將於三月五日下午二時,於其邸宅大田區田園調布×××舉行。由其夫人智子女士主持葬禮。
心肌梗塞。
原來那人的心臟不好啊?信子回想起小寺康司那消瘦憔悴的臉龐。
毫無光澤的蒼白皮膚,深陷的眼窩,消瘦的臉頰,尖尖的下頦,還有文弱的舉止,這一切都是因為心臟不好的緣故啊?
難道是小說創作的辛勞讓心臟受累,最終將他逼死的嗎?小寺康司住在這旅館時那張愁眉不展的臉在信子的眼前鮮明起來。
下坂一夫曾將芥川龍之介遺書中那句「一種莫名的不安」用在小寺康司的身上,難道小寺康司真的是因為懼怕新興文學的興起而在苦惱嗎?信子不看文學雜誌,不知道新興文學到底是什麼樣子,但如果說下坂一夫寫的那些東西有新興文學的影子的話,她覺得小寺康司根本就用不著擔心和害怕。僅憑那六張稿紙上的文字,就足以下這個結論。
那天從汽車旅館裡出來之前,下坂一夫不耐煩地將那幾張抄件從床頭櫃上抓起來,塞進了上衣口袋,看他將那些文字批得一錢不值的樣子,估計是準備將抄件給同人雜誌的夥伴看,來嘲笑小寺康司吧。
小寺康司完蛋了,還在寫這種陳詞濫調。這說明他的沒落只是時間問題。
信子似乎還能聽到下坂如此說話的聲音。
信子按報紙上刊登的小寺康司家的地址,給逝者的夫人發去了唁電。電文是照郵電局裡的樣本寫的,不過信子的電文在為逝者祈求冥福的同時,也包含了她謝罪的心情。因為她不僅擅自抄錄了那六頁稿紙上的文字,還將它給了別人,讓它被人用作嘲笑的材料,信子覺得十分愧疚。
發報人處,信子只寫了「mano」。小寺夫人應該不會知道,在佐賀縣電報局發電報的這個「mano」到底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