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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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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盆白菊花是去年在花鳥市場的夜市上買的,買回家拆開外面漂亮的包裝,發現裡面卻是個髒兮兮的土紅色瓦盆。栽到別的花盆去又嫌麻煩,就一直這麼擱著了。時間一長,也就看順了眼,反倒覺得頗具情趣。他忽然想到,這種感覺或許能當私小說的題材。

香春重新又拿起了《文藝界》,將枕頭換了一個位置,仰面朝天躺下,然後翻動書頁。

小說欄目他已經看夠了,於是翻到了卷尾處的「同人雜誌評論」欄目。這裡密密麻麻地排著三大段七磅鉛字。

本月共收到雜誌一百十七本。其中有新創刊九本,詩刊七本。

評論者在開頭處這樣寫道。

數量真驚人啊。按每本雜誌平均刊載三篇小說計算,那就是說,評論者必須在一個月內看完三百五十篇小說,並且從中進行挑選,加以評論。

好像有三位評論者共同承擔這項工作,但不管怎樣,光閱讀這些作品就是極為沉重的工作量。想到此,香春不由地對這些編輯肅然起敬。

不過,他們警署編的同人雜誌一次也沒被提到過。這並非是因為他們的雜誌內容太差,而是他們根本就沒寄給過《文藝界》編輯部。

因為一旦登上《文藝界》,那麼這本同人雜誌出自縣警之手的事實也定將公之於眾,他們擔心在社會上造成負面反應,所以沒送審。

「警察還玩文學?怪不得破案率這麼低呢。有這份閒心的話,還是多用些心思在工作上吧。」這樣的聲音肯定會從四面八方飛來。

僅僅是這樣倒也罷了。因為寫到小說,自然會涉及夫妻關係、男女言情之類的主題。這樣一來,難免會引起讀者的猜測:這些情節或許就發生在作者,也就是警察身上吧?

人們一定會評價:「警察原來竟如此綱紀敗壞、作風腐敗。」即使不是這麼想,也會懷疑小說的題材是否來自對嫌疑犯或證人的審訊調查。

「警察們竟然利用職務之便,打探他人隱私並寫成小說,這不是嚴重侵犯人權嗎?」很可能會招此非議。

正因為擔心上面可能出現的狀況,縣警們所編的同人雜誌從未寄給過《文藝界》。如果給他們寄去的話,香春課長覺得他的文章肯定會獲得好評。

該作者的洞察真實,無論是文章結構還是文字功力都出類拔萃,讓人深刻感受到作者深厚的文學功底。這種從容不迫又極具衝擊力的作品,是不可多得的,稱之為本月佳作之冠也絕非諛詞。

香春課長感到很遺憾,不過他並不奢望在不惑之年被稱為「新銳作家」,同時他自己也清楚,要想成功也絕非輕而易舉。

因此,他非常滿足於目前的狀況。在秋日的陽光下,慵懶地躺在地板上,隨手翻閱《文藝界》這樣的文學雜誌。讀讀別人的小說,隨心所欲地在內心評論:這篇寫得不錯,我恐怕是達不到這樣的水平,幸虧我早已放棄了文學夢想。或者嘀咕一下:這一篇怎麼這麼臭呢?就憑這水平也能被人稱為作家?如果這樣,說不定我也能成為專業作家呢。

「同人雜誌評論」欄目的可讀之處在於,它會介紹所選作品的內容梗概並引用一段原文,同時在此基礎上再加以評論。根據作品的梗概和所引用的部分原文,就能想象出作品的大致內容,再結合編輯的短評,便能推斷出該作品的水平。

「同人雜誌評論」欄目中所提到的作品,都是從一百多本同人雜誌中選出來的。與其說它們的內容千差萬別,倒不如說文章題材豐富多彩。因為作品來自全國各地,作者也從事各行各業,因此題材本身就十分引人入勝。專業作家大多取材於身邊的小天地,並在編輯的催逼下趕製作品,與之相比,同人雜誌展現的世界就要寬廣得多了。

有評論家根據同人雜誌的內容發出過這樣的感慨:「純文學雜誌上刊載的小說,大抵是經過加工潤色的小市民的日常生活報告,或者是作家根據身邊瑣事寫的隨筆,要麼就是某大家、中堅作家的讀書心得。相比之下,我覺得閱讀同人雜誌上的作品更有趣味。雖然其表現手法和技巧遠不及老練的專業作家,但其新穎的視角和充沛的熱情時常會打動我的心。」

對此,香春課長也深有同感。

對於數量龐大的同人雜誌,評論有時會讚賞文章「有值得細細品讀之處」「細節描寫雖然不多,但卻十分到位」「具有諷刺意味」「觀察細膩,文章平實」「筆端流露出清新的感情」「最後一幕描寫得極具衝擊力」「蘊含著一種批判的精神,儘管尚不夠成熟,但的確算得上是不可多得的好作品」「結尾處乾淨利索,可稱為短篇佳作」。

除了贏得這些讚許之詞的小說,也有一些作品似乎令一些溫和的評論家很生氣。它們會得到如此評論——「莫名其妙的內容,晦澀難懂的文體,莫非有意抗拒評論?」「矯揉造作的情景安排隨處可見,整體結構支離破碎。」「給人以強烈印象的場面描寫很多,很成功,但有點過分天花亂墜,作者是不是以為不這樣就不算小說了?」

讀著讀著,香春課長看到了這樣一段評論文字。

同人雜誌的小說中,有時會出現一兩處特別出色的場景描寫,就像一個個閃光點,吸引著我們這些評論者的眼球。如同陽光照耀下的河面,只有被照到的地方才會發出令人目眩的光彩。這是整部作品中令人矚目的亮點,有時,這部分的水平甚至遠遠超過其他作品。一般來說,作者特別感興趣的部分、特別希望傾訴表達的部分、一氣呵成的部分,即所謂特別想「展示」的部分,都會寫得比較好。於是作品中的其他部分,也會因該部分格外突出,而與之產生巨大的落差,甚至水平有時還不及亮點部分的一半。作為一個極為典型的例項,本月,我們選出《海峽文學》(秋季號*唐津市)中,下坂一夫所著的《野草》的部分內容。就其內容而言,該作品極為普通,甚至可以說尚未達到一般的水準。然而,其中有六頁左右的文字卻十分出色。在此,請允許我們省略其內容梗概,直接引用該部分的文字(刊載於本雜誌二百七十三頁)……

香春課長讀罷,覺得這倒是一段難得一見、不落俗套的評論,於是就翻到了二百七十三頁。在那一頁上,雜誌以另闢專欄的形式,刊登了評論家所推薦的文字。這可是難得一見的破格待遇啊。

讀完這段文字後,香春課長將雜誌反扣在地板上,呆呆地將目光投向了院子。陽光下,還是那個帶有斑點的土紅色瓦盆,白色的菊花依然從容地吸收著秋日的光照。只是鑽在花瓣中的那隻不知是蜜蜂還是牛虻的昆蟲,早已不見了蹤影。

香春銀作的眼中閃爍著深受觸動的光芒。然而,這種觸動與這篇引用的文章所帶來的文學性觸動卻略有不同——不是產生自一個老文學青年的身份,而是作為縣警搜查一課課長,出於職業敏感性的「觸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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