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是嗎?自從你的文章上了那雜誌,一直收到各地的同人雜誌,這裡的文化人聯盟也特意為你舉辦慶賀活動,真沒想到連四國的警察都趁著出差的當兒來拜訪你。到底是《文藝界》,影響就是大。」
「出差?」
「是啊。他們總不見得專門為了文學特地從四國跑來吧?各縣的警察不是要經常聯絡、出差開會的嗎?他們肯定是來福岡縣廳的警察本部出差的。」
如果真是這樣,那這兩個警察有可能是從縣廳那邊來這兒的,那麼東中洲就是必經之路了。可他們卻說是從火車站坐公交來這兒的,還說過會兒去逛逛熱鬧的東中洲。
看來他們不是來出差的,而是特地從四國趕來見我的。既然提了《文藝界》同人雜誌評論引用的那段文章,恐怕這就是他們到這裡來的目的吧。
下坂一夫沒覺得此事跟信子有關。因為那事兒跟四國的警察毫不相干。如果他們是福岡縣搜查一課的,或者是管轄信子埋葬地的警察,那就不得了了。四國離那兒遠著呢。
看來還是剽竊問題吧?能沾上點邊的也只有這事兒了。
不,不,這也不可能。那段文章是小寺康司寫的,這個的確沒錯。可小寺康司在《文藝界》同人雜誌評論引用那段文章的七個月前就死了,自己將那段文章嵌到小說裡發表到《海峽文學》,是在他過世後一個月。沒看到發表就死了的人,怎麼會來告我呢?
這麼說,可能是信子在千鳥旅館抄小寺康司的原稿之前已經被人看了,譬如小寺康司的親戚,然後覺得《文藝界》上引用的文章與之幾乎一模一樣,於是就告我涉嫌剽竊?
不過,這也不可能。
聽信子說,小寺康司在千鳥旅館期間,曾因為寫不出東西而苦惱不堪,叫人在一旁看著都覺得同情。後來,他寫到一半為了散心,到西海岸去住了三天。信子就是趁他不在時看了那六張稿紙,並抄下來為我作參考。
信子還說,外出回來的小寺康司也不知道稿子被抄了。他把那些稿紙撕成兩半扔進了廢紙簍。信子又用剪刀將這些稿紙剪碎,撒向了大海。
這樣看來,那六張稿紙應該是小寺康司住進千鳥旅館後絞盡腦汁寫出來的。可他自己還是覺得不滿意,外出三天回來後就將它撕毀了。所以,這不可能是他之前寫的。那些文字,小寺康司的朋友和他的家人都沒看到過。可以說,除了信子,誰都沒有讀到過。而信子早已長眠於地下,再也不可能開口說話了。
信子抄寫文章的便籤也被燒掉,已經變成了黑色的紙灰。並且,焚燒時除了我,沒有一個人在場。
有什麼可擔心的呢?沒有,一點也沒有。
首先,如果出現剽竊問題,原告在起訴前必須先發來質問函。我不可能對此一無所知就突然被起訴。如果真出了這事,一定會流傳出來,不可能沒傳到自己的耳朵裡。
再說,那兩人的態度十分恭敬,一點也沒有對待嫌疑犯的態度。他們來訪的目的現在還不清楚,但他們的表現很有禮數。雖說未必如景子認為的,他們是到福岡縣警察本部出差,順道來聊聊「文學」,但可以肯定,這次登門與他們的本職工作無關,只是一次頗具紳士風度的友好拜訪。
自己絕對不能心虛。
他們一點證據也沒有,一點也沒有。
一定要沉著應對他們,不能露出絲毫驚慌失措的神色。
想到這裡,下坂一夫的心情也就放鬆了。
這時,景子也準備好了紅茶,下坂一夫掀開幕簾,和端著茶盤的妻子一起走進會客室。
四國來的警部補和巡查部長並肩站在窗戶前,俯瞰著神社內高高的杉樹和松樹。主人夫婦一進屋,他們趕緊坐回椅子。
「謝謝,謝謝。突然造訪,真是太打擾你們了。」
警部補梳著整齊小分頭,腦門較寬,顴骨稍稍有些突出。在景子端來的紅茶前,他表現得的確像他嘴上說的那樣誠惶誠恐。長頭髮的巡查部長也學他的樣子。沏紅茶的茶杯是伊萬里燒,紅色的圖案十分漂亮。
景子為了表示對客人的熱情,放下紅茶後並沒回廚房,而是挺著個大肚子,很吃力地在空著的椅子上坐了下來。兩位客人看到她坐下,眼中露出了略嫌不便的神色,但這神色馬上就消失了,他們開始與這位主婦攀談起初次來博多的感想。
景子回答了些博多的風土人情,隨後問道:「對了,你們是出差來開會的嗎?」
當然,這句話也僅僅是應酬。
「開會?啊,對啊,也是來開會的。」警部補和藹地笑道。他的回答十分含糊,似乎覺得下坂的老婆在場有些不方便,於是搶先問她道:「夫人說的是標準東京腔嘛,您是東京人嗎?」
「是啊,我是從東京來的。我姨媽住在這邊東海岸一個叫針江的小鎮上。」
「啊,這樣啊。」
警部補畢恭畢敬地點了點頭。他應該不知道那個針江小鎮到底在哪裡。即使如此,下坂一夫聽後,心頭還是怦地跳了一下。引出節外生枝的話題會讓他很頭大。
還好景子也明白四國來的警察不會了解當地情況,因此她也沒有繼續講針江姨媽的話題。
下坂一夫喝了口紅茶,將茶杯「咚」的一聲放回桌面。似乎是這個較大的動靜,終於促使警部補切入今天突然造訪的正題。
「其實是關於《文藝界》同人雜誌評論欄目中引用的您的大作,很好看,我已經跟《文藝界》的編輯部聯絡了,拿到了作品的影印件。」
「影印件?《文藝界》上不是有嗎?」
還是為了這事兒啊。可是,何必要向《文藝界》編輯部要影印件呢?如果要看那六頁文字,只須看看《文藝界》不就行了嗎?
「說的也是,總之參考一下。您的大作是原先發表在《海峽文學》上,後來被《文藝界》引用的吧?」
「是,《海峽文學》是我們編的同人雜誌,每期都寄《文藝界》。」
「聽說全國各地都給《文藝界》編輯部寄同人雜誌。我們拿到了大作的影印件,將摘錄部分與《文藝界》引用的部分作了對照,確認內容一字不落。」
這是當然,既然是引用,還會不一樣嗎?不過警部補出於職業習慣用的「確認」一詞,讓下坂一夫很在意。
「不好意思,或許我這麼問有些失禮。《文藝界》上引用的那段文字,是您根據親身經歷寫出來的嗎?」警部補一直眯縫著的眼睛突然睜大了。
「經歷?」
那是別人寫的文章。如果此刻貿然地將其認作為自己的「經歷」,說不定會後患無窮。
「不,不是我的經歷,全是虛構的。」下坂一夫乾淨利落地回答道。
「啊?那是虛構的?」
「對,是編造的,創作出來的。」
「那場景描寫也是……?」
「那也是我腦袋裡空想出來的。完全是一篇徹頭徹尾的虛構小說。」
「是虛構小說……」兩個警察面面相覷,一臉困惑,像是突然迷失了路徑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