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點一點地,從以前的形象中蛻變,性格,才智,反應,情感,記憶,連容貌也漸漸偏離。
他本能地覺察到親密的父女關係正處於某個微妙關卡。一旦越過界,將萬劫不復。
太親近了嗎?不不,雖然他包辦了她的衣食住行,無微不至,但那是因為她太不會照顧自己了是個生活低能兒他才不得不插手。
他不捨得眼不見為淨視若無睹自個兒優雅格調而放任她迷迷糊糊懵懂隨便得過且過。
他要管,將人放在眼皮子底下才放得下心。
而她就成為他的最柔軟最薄弱處。
其實,他不是完全沒有辦法解決女兒的失憶的。
他知道有的人因為劇變或意外,頭痛欲裂或是暈厥後醒來,失去記憶,性情大變,宛如另一個人,有的是要經過長期調理,一年十年才有可能自然康復,更多的是到生死關頭才回想起來。
除此之外還有二種人為方法,一種是模擬反應,輔以藥物,將人逼入絕境,激發出她早已忘記其實卻是銘心刻骨苦練多年的身手,喚回記憶,但這太危險了。另一種,卻是以藥物催眠,予以獨特手法針灸刺激神經迷亂神智,循序漸進引匯出潛藏的封閉失落記憶。
恰好,他知道如何配製那種藥,也懂得怎樣用攝魂針下手。
之前他以為是蓉兒使詐,後來是喜歡得很,任她幾時恢復記憶就幾時,一直是順其自然,沒想過要親自動手改變什麼,反正她都是他的女兒。
但是現在------黃藥師輕輕吐口氣,手帕輕飄飄吹拂起落在腳邊,沾上花屑。
他凝視著手忙腳亂的少女,蓉兒離他越來越遠了,他無聲地嘆息,柔聲道:「有沒有興趣跟我學琴呢?」
他決定下手了。
晏近開始學琴了。
綠竹林內有座竹枝搭成的涼亭,亭上橫額是「積翠亭」三字,兩旁懸著副對聯,正是「桃花影裡飛神劍,碧海潮生按玉簫」那兩句。亭中放著竹製桌椅几榻臺,全是多年之物,用得潤了,陽光下淡淡生輝,牆壁上懸著一幅墨竹,筆勢縱橫,墨跡淋漓,頗有森森之意。竹亭之側並肩生著兩棵大松樹,枝幹虯盤,只怕已是數百年的古樹,蒼松翠竹,清幽無比。
黃藥師取出一張焦尾桐琴,說道:「樂律十二律,是為黃鐘、大呂、太簇、夾鍾、姑洗、中呂、蕤賓、林鐘、夷則、南呂、無射、應鐘。此是自古已有,據說當年黃帝命伶倫為律,聞鳳凰之鳴而制十二律。瑤琴七絃,具宮、商、角、微、羽五音,一弦為黃鐘,三絃為宮調。五調為慢角、清商、宮調、慢宮、及蕤賓調。」當下依次詳加解釋。
晏近於音律一竅不通,聽過了也不記得,只看著他修長的手指在琴絃上滑動,靈活優雅之極,淺淺劃過,當即有倜儻溫雅的琴音逸出。
「先試著彈這個。」黃藥師慢慢彈奏一曲極短易學的百花吟,授以指法,著意放慢節奏。
晏近學得幾遍,總覺得十隻手指不聽使喚,僵硬得緊。
黃藥師安慰說:「慢慢來,不用急。」略想一想,就從她身後握住她手,手把手撥動琴絃,教她熟悉指法。
下巴頂著她鬆軟的頭髮,聞到她獨特的幽香暗動,眼光瞥見她專注地彈琴扇動如蝶翼的眼睫毛,十指相觸,似是密合,又隔著一層無形的保護膜。
黃藥師垂眸,遮蔽住剎那掠過的冷意。
一天之後,晏近彈奏出來,雖有數音不準,指法生澀,卻洋洋然頗有青天一碧、萬里無雲的空闊氣象。
黃藥師凝視著她,目光奇異,晏近訥訥道:「我彈得不好,我是知道的。」
她撫琴的意境,根本與從前是二個樣,黃藥師心下沉吟,竹臺上放著一壺茶水,他順手倒了一杯,那茶顏色碧綠,冷若雪水,他當著她的面,投入一顆綠色小小藥丸,微一晃動,隨即化開無痕。
他將綠茶推到她眼前。
「給我喝的?」晏近指著自己,黃藥師居然親自倒茶給她?好難得哦,一向都是她泡茶斟茶的份。
「是啊,你喝不喝?」黃藥師若有所盼。
晏近怕他改變主意,拿起杯子就要往一飲而盡,黃藥師迅捷地搭在她手腕上,眼神深奧難懂,翻騰著某種黑色情緒,「你剛才看到了,我放了一粒藥丸,你不問是什麼嗎?」
晏近吃驚地道:「我泡茶放什麼東西你從來都沒問過。我要問了你才肯讓我喝嗎?」真小器。
黃藥師緩慢鬆開手,淡淡道:「你喝吧。」晏近瞄他一眼,改為斯斯文文地小口小口啜飲。
毫無提防之心,全然信賴,正適合攝魂針的施用,但是,他寧願她質疑詢問。
蓉兒淘氣頑劣,任性不馴,但她只叫他掛心操心百依百順寵愛無度,而這一個,讓他越來越失控。
眼前這個人,她的稚拙別緻還能保持七天。
蓉兒還是蓉兒。
蓉兒只能是蓉兒。
各歸其位。迴歸原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