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佇立在妻子畫像之前二天二夜,一動不動,宛如石像,手中捏緊的素絹,如他一顆煎熬沸騰的心。
焚心以火,情灼痛楚,前塵往事,歷歷在目。
盟誓猶在,此心卻已動搖,原來人的心,是最經不過考驗。
----阿衡,為什麼要丟下我呢?如果你還在生,決計不會發生這種事。
他想念她十五年,愧疚悔恨,生命中全是秋風苦雨愁煞人,她的音容笑貌難離難捨,如非有蓉兒,便是行屍走肉,而他遇上晏近,靈魂鮮活奪目,她點燃了他的第二次生命之光。
原來他的七情六慾尚未死熄,大笑大哭大怒大樂,仍懷有希望,會為某人擔憂動心。
他解開心結,死者已逝,逝者不可追,陰陽相隔,悼念十五年鬱郁不得魂魄入夢,天可憐見,重見她一面「慎之,我希望你可以開開心心活下去,如果你活得不開心,生不如死,又何苦呢?不要以我的名義自虐自欺,我的丈夫,不是為死者而活著的人。」
他如遇上可開啟他冰硬心扉的人,也不會矯情地假裝不喜躲避。
可是,他斷然沒有料到,不知不覺中,他的情意投入如許之深,羈絆如此之重。
但願那只是一時衝動,無心之錯,□□崩潰理智。只是,站在阿衡面前,卻終於只能承認,「阿衡,人心最善變,如果可以控制的話,便再無大怒大喜大哀大愁了。」他沒離開過她半步,他沒去看一眼那個天真懵懂的女孩兒,但這二天二夜,思緒卻不受控制,記掛著那個人,她有沒有傷心,懂不懂得他對她做了什麼,會不會不知所措,是不是在發呆。
每想多一次,心中就更痛一分。
在阿衡的墓裡掛念另一個女子,而他無力斬斷情絲。
他已試過,一試再試,剋制自己的異樣,卻總在靠近她的時候忘記警惕,在她身邊,彷彿是理所當然,忘記了所有計算提防,整個都放鬆,眼裡除了她,又何曾容納過其他的什麼?
怵然而動,原來,只不過是幾個月,她已無聲無息侵入他的生命中再割捨不去。
她之於他的意義,已不在亡妻之下。
她什麼都不如她,甚至沒對他做出什麼非分之舉,他已舉手投降。
第三日,黃藥師用輕功掠過整個桃花島,毫無停歇,大風獵獵,青衫狂舞,胸膛中太過激盪的情緒如果不能爆發出來,功力勢將反噬傷身,一天一夜,他迎風狂奔,阿衡阿衡,山無稜,天地合,我對你的心,卻被另一人不經意地擄奪,我說過無人能取替你的位置,卻是妄言,情何以堪!
他走過何處,晏近的影子總在其中,睡覺的,歡笑的,呆滯的,她種花賞花練功,幾乎每個角落都有她的一顰一笑,她清悅的開心的笑聲,她連聲喚著他的軟語呢噥。
一聲長嘯,劃破夜空,閃電霍霍,龍蛇肆行,下雨了。
他挺直腰,傲立海浪當中,任憑風吹雨打,第四日了,凝望著潮起潮落,後浪推過前浪,浪花朵朵,瞬間即逝,海天一線,白雲蒼狗,日升星沉,一個人,於星空海洋中,尤其緲小。
根本就沒有什麼是永恆不變的。
我黃藥師,也只不過是一介凡夫俗子,談什麼天長地久?從一而終至死不渝不難做到,但已終已死之後呢?
縱情任性,視禮教如無物,我行我素,自詡灑脫,卻始終過不了情關,變心了又怎樣?旁人眼光如何他毫不在乎,他要交代的是自己的心。
憑心而行。
海風吹過。
黃藥師伸出手。
隨風吹來的一朵花顫動著躺在他手心。
桃花。
還未到桃花開的時節,但這朵桃花不知從哪裡的枝條不合時宜地吐蕊,拼盡全力也要一逞春色,淡淡的粉,怯生生的豔,花瓣上還滴落一滴晶瑩剔透的露珠。
滾落入他掌心,輕俏無聲。
黃藥師腦中嗡然作響,霎時間清明通澈。
一輪明日躍上海面,光耀萬里。
風平浪靜,昨天的風雲激盪再無痕跡,雲散了,又復聚,隨風變形離合無定。
他縱聲長笑,就在波浪前後未分那微妙一息間一掌斬下,光芒如冰,破浪而起,一掌之威,竟然將身前百丈浪浪齊整分開。
阿衡,他微微笑著,踏浪而行,簫聲悠悠揚起,思念之情再無苦澀,唯餘歡欣。
堪破心魔,看透情障,他武學上的進境更踏進一步了,這區區一步,卻是他自二十年前華山論劍後的境界提升,只一步,眼界心法便與從前有出塵之別,以他此時的境界,卻是再不忌周伯通雙手互搏以及西毒北丐經年苦練成果了。
原來情之極端,也可入武道。
黃藥師迷障既破,自然而然就射往捎雲樓,心中喜悅,想讓小晏也看看這朵提前盛開的桃花。
可惜迎接他的,是一封留書。
稚嫩的筆跡,關切之意溢於字裡行間,末了淡淡悵然。
她喚他黃島主。
她走了。
她真的離開了。
沒有人看過她離開,但卻有一條小船失去蹤影。
「爹,以後我永遠乖啦,到死都聽你的話。你不要傷心,好不好?」
「走開!我不想再見到你!」
-----你不想再見到我,所以我走了。
黃藥師捏著那封信,喃喃罵道:「笨蛋,白痴,話是這樣聽的嗎?」至於晏近偶爾的半仙預言本事,卻是毫不遲疑就相信了,就算離開,仍是殷殷提醒,她是以什麼樣的心情,留書出走的?品味著信中流露的戀戀不捨,想著那張容顏,不覺痴了。
「我本來還想告訴你----」他微微苦笑,天海茫茫,蹺家的笨小孩,毫無生活自理能力,又被他寵得只知飯來口張,她這一走,又不知要讓他操多少心了。
最多五天,她在海上,自個兒能走得多遠?
心頭大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