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太熱,即便有帷蓋遮擋,丞相依舊覺得心浮氣躁,十分的不爽利。昨晚一夜沒閤眼,今天眼皮發沉,然而腦子靜不下來,就像餓極了的人餓過了勁兒,反倒不覺得餓了。
皇城距離閭里有一段路,煩亂之餘靠著圍欄打盹,睡不著,卻把以前的記憶又拿出來翻炒了一遍。先前她說梁太后不容易,可是認真論,不容易的其實是她。她五歲登基,因為視朝時間太長,常常憋不住尿。御前的黃門就給她準備一個便桶放在御座後,有時臣僚奏事奏到中途,她忽然大喊一聲「卿且稍待」,然後跳下御座到後面自己小解,滿朝文武在一片咻咻的聲浪裡面面相覷,那個場景,現在回想起來也覺得可笑。後來她長到八歲,開始掉牙,拖著鼻涕搖頭晃腦唸書,唸到高興處狗竇大開,那缺了兩顆牙的尊容,實在是沒法細看。丞相覺得這一輩子盡記得她的醜樣子了,所以太熟的人,又是長輩……唉!
心情不好,不知是一樁接一樁的案子鬧的,還是因熒惑守心的緣故。車到府門前時他才睜開眼,睜眼便見靈均在車旁站著。他從木階上下來,他很快上前攙扶,輕聲道:「老師一夜辛苦。」
丞相面色不豫,進門遣開了僕婢才道:「臣怎及君辛苦,半夜裡來去禁中,冒著雨,又要躲避禁衛,可見比臣忙多了。」
他自稱臣,把靈均嚇著了,惶惶然打拱長揖:「學生有不到之處,老師罵也使得,打也使得,萬萬不要這樣。」邊說邊偷眼覷他,「老師怎麼了?是在為學生貿然入宮生氣麼?」
是不是?好像是的。於是丞相把對少帝說過的那通大道理搬出來,重又對靈均複述了一遍。
「孤當初向陛下舉薦你,是看你素來持重老成,沒想到你如此荒誕!禁中是什麼地方?你知道有多少眼睛在盯著?陛下遇襲的事剛出,你就迫不及待送上門,不怕被人拿住了當刺客正法?退一步說,即便留你的命,你是個男人,朝中原本就風言風語不斷,此事再一齣,陛下的名聲豈不徹底毀了?」
靈均在他的訓斥裡低下頭去,窘得滿面通紅,「學生只是……不放心陛下。」
丞相的頭痛又發作了,「不放心?不放心便胡作非為麼?那是禁廷,和尋常人家不一樣,翻牆入戶是死罪,你懂不懂!孤知道你們小兒女,又快要成親了,你心裡惦念她……或許將來處得好,日久生情也未可知。」他仰起臉,心頭五味雜陳,「可是靈均,孤同你說過,不要將她當成普通人。她是九五之尊,是大殷天子,別人可以縱性胡來,帝后不能。前朝孝昭皇后,六歲封后尚且可以母儀天下,你竟連六歲孩子的謀劃都沒有麼?」
靈均無地自容,泥首伏拜下去,「是學生的錯,學生不顧大局險些釀禍,請老師責罰。」
怎麼責罰?這是要當皇后的人了!丞相垂眼打量他,那窄窄的脊背輕輕顫動,彷彿是懼怕已極的模樣,可是深衣下的心呢?或者早就有了自己的想法。十四歲,並不是什麼都不懂的年紀了,接近權力的最巔峰,慾望和野心一旦膨脹,誰知道將來會怎麼樣。但願他的棋沒有下錯,否則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那一世英名可真的全完了。
他握起雙拳,略頓了一會兒才放鬆下來,垂手在他肩上虛扶一把,換了個溫和的語氣道:「孤不是怪你,是怕你欠思量,不計後果害了陛下。孤是信得過你的,普天之下最大的秘密孤都告訴你了,可見孤對你寄予了多大的希望。只願你每踏出一步都三思而後行,為江山社稷保護好陛下,便不負孤對你的囑託了。」
靈均站起身,羞愧道:「敬諾。昨夜是學生魯莽了,今後再不會發生這樣的事,請老師放心。」
丞相點了點頭,「夜宿章德殿了?」
靈均道是,「不過逗留的時間不長,四更天便出宮了。」
丞相腦中混亂,也想不起來再要盤詰些什麼,撫著額頭道:「孤要小憩一會兒,你且回去吧。」搖搖晃晃走了兩步忽然頓住腳,回過身一臉困頓地問他,「陛下昨夜和你說了很多話麼?都說了些什麼?」
靈均有些茫然,細想一下,少帝登床不久就睡著了,確實什麼都未說。然而如實回稟,只怕這位多疑的丞相不能相信,他只得含糊支應:「陛下和學生說了遇刺的經過。」
「就這些?」
靈均點頭,「只有這些。」
丞相擺手打發他自便,轉過身時撇了下唇,既然相談甚歡,怎麼可能僅僅如此。看來他真的上年紀了,以至於這些年輕孩子都把他當成老糊塗了……
魏時行千里迢迢,終於將那個假傳聖旨的人押解進京了。
建業進來回稟,說廷尉正求見時,扶微正跽坐在水槽前澆她的花。聽見這個訊息高興得縱起來,拽著建業問:「人在哪裡?」
建業被少帝莫名的心花怒放搞得手忙腳亂,邊努力穩住身形,邊掙扎著回話,「人在宣室殿……噯噯,主公且慢行,外面日頭大……」
還沒等他說完,少帝就一陣風似的跑了出去。作為御前最得寵的黃門令,這些年來從沒見少帝高興成那樣過。他是極端穩的人,在過去被輔政大臣輪番打壓的年月裡,也是安靜從容的,從來沒有任何失態的地方。今天是怎麼了?一個小小的廷尉正罷了,竟值得他歡喜成這樣?
建業跌跌撞撞在後面跟著,袴褲寬大,有風穿透,褲襠裡涼颼颼的。他跑得慢跟不上,只好牛喘著,使勁對不害招手,「快快……你搶先一步到宣室殿……清理閒雜人等……」
不害噯了聲,年輕人精力旺盛,一蹦三跳從南宮夾道里穿過去,撂開了雙腿直衝西宮。
魏時行立在殿內靜待,忽然聽見宮門上有腳步聲急急而來,轉過身看,烈日下的少帝一身玄衣,跑得臉頰都微微泛紅了。見了他便一笑,「魏卿,你回來了。」
少帝的牙齒潔白齊整,笑起來非常好看。十五六歲的年紀,成長勢頭正猛的時候,不過兩個月未見,他似乎又長高了不少。那笑容能感染人,回程半個月來的乏累和困頓,在那明媚一笑中如數化解了。魏時行忡忡的眉眼軟化下來,舉手加額行參禮:「皇帝陛下長樂未央。」
還沒待他拜下去,扶微就把他攙住了,「卿連月辛苦,適才接了黃門通傳,我高興得很……如何?人犯已經押入雲陽獄了嗎?」
魏時行道是,「獄中人員龐雜,臣不敢鬆懈,陛下派來的緹騎正好留下看守,臣便能抽出身來,入宮謁見陛下。」一面說一面抬眼覷天顏,「臣進宮便聽尚書檯的人說起,前日陛下遇襲,看來那些人的膽子不小。源珩和嚴光的落網並未使他們產生畏懼,反倒愈發猖狂了……陛下傷勢如何?無大礙吧?」
扶微笑了笑,「臉上劃破了,男子漢大丈夫,這點傷算不得什麼。卿是否盤問過人犯?需要準備的證據都準備妥當了罷?」
魏時行道:「假節及宵禁時趙王特許放行的門禁記檔,都已經在臣手上,陛下只需即刻下令重審,臣就有把握洗清上官氏的罪名。」
「好!」她高興起來,用力拍了拍他的肩,「魏卿是朕膀臂,此次功不可沒,事後朕必有嘉獎。」
魏時行被拍得生疼,揉著肩膀笑道:「他們說陛下天生神力,臣先前還不信。如今領教了,真是佩服得五體投地。」
扶微有點不好意思,她和刺客打鬥的經過,肯定已經被加工渲染成了神話。如果她是個男人,當然值得大書特書一番,可既然是個姑娘,就沒有什麼值得宣揚的了。
「我即刻下令武陵案重審,免得夜長夢多。恰好眼下兩樁案子攪合在一處,料他們分身乏術,趁這當口交由你經辦,你要審慎,莫辜負了朕的重託。」
魏時行應了聲諾,接過少帝手書往雲陽獄去了。半路上遇見丞相乘坐的軿車,有風吹起帷幕,那位權臣端方俊秀的面容在簾後不怒自威。他立在道旁行禮,他甚至連視線都懶得投過來,不入流的蝦兵蟹將,怎堪入丞相大人的眼。
魏時行自嘲地笑了笑,重新上馬,入雲陽之前,他先去昭獄裡探望了上官照。昔日的皇親國戚,落難後清減了不少。謀逆幾乎是無可挽回的大罪,曾經意氣風發的貴公子也向命運屈服,臉上再也沒有了神彩。
他在牢門前站了良久,上官照恍若未聞,他不得不上前去,扣著木柵喚了聲公子。
他遲遲迴過頭來,長而深邃的眼睛,縱是個男人,也要為他大喊一聲妙。
「君是叫我?」
魏時行點了點頭,待他挪過來,輕聲告知他,「陛下已令某重審武陵案,某入趙國捉拿了當天假傳聖旨的使節,現人已押入雲陽獄。公子只需稍待兩日,陛下……很關心公子。」
這麼久了,這是唯一的好訊息。上官照怔怔站在那裡,半晌才道:「多謝君。」對於老友,似乎連謝都沒有必要為外人道,少帝終是想著他的,終是沒有忘記他。
那廂章德殿裡的扶微,因為有了盼頭,心裡很寧靜。外面有訊息傳進來,她一字一句聽在耳朵裡,不管風向怎麼吹,也撼動不了她的決心。
臉上的傷用丞相送來的藥,眼見一日好似一日,前一夜還有細長的痂,睡了一覺醒轉過來,痂也不知哪裡去了,只剩淡淡的一線,如果不仔細找,連自己也找不到了。
所以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發展,今早魏時行傳話進來,武陵案的大審就在今日,她知道阿照快要出來了,心情愈發好。喚不害來,替她找了件玄端換上,因嫌棄總是那麼深的顏色,囑咐他叮囑少府卿,下次換輕俏些的料子,燕居又不是上朝,不必穿得那麼沉悶老氣。
建業見她笑吟吟的,縮著脖子道:「主公,下月底便是您的大婚慶典了,您高興吧?」
她唔了聲,「高興。」
「那您把避火圖上的招式都研習透了嗎?宮裡的女御們昨天全打發出去了,恐怕事先沒有操練過的帝王,古往今來只有您一人了。」他眨巴了一下眼睛,「臣昨日進永安宮,替您向太后問安……」
「太后怎麼說?」
建業憋起了嗓子,學著太后的語調道:「若實在不成,就令中黃門為陛下演示吧。」
扶微訝然轉過身來,「人都閹了,要怎麼演示?」
建業卻信心滿滿,「雖然臣等缺了工具,但是可以畫呀。譬如什麼東西在哪處,陛下的龍根應該放進哪裡,都可以指給陛下看。」
他說完還覺得自己聰明又忠心,本想在少帝面前討個好的,沒想到屁股上捱了一記踹,少帝從牙縫裡擠出一個「滾」字來,他慌忙從殿裡逃出來,暗道好心遭雷劈,要不是他對主上赤膽忠心,誰願意把那麼尷尬的地方供人觀賞。
他背靠著抱柱喘息,剛緩和一點,見一個身影從青瑣丹墀下上來,他忙迎上去,叉手叫了聲君侯。然而丞相似乎並不打算理他,直進章德殿,見到少帝才停住腳。
少帝回頭,含笑道:「相父越來越好規矩。」建業很敏銳地從語氣裡嗅出了怒意,心知不好,稍稍卻行退了出去。
丞相是為武陵案而來,一手栽培大的人,果真是橫了心和他對著幹了。之前大赦他還能義正言辭加以封駁,眼下魏時行手裡有皇命,審案的流程又都合乎規範,那麼即便身為丞相,也很難干涉了。
「陛下心意已決嗎?」他寒聲問她,「此案涉及重大,一旦開了赦免的頭,將來再有類似案件,就要落人口實了。」
「有什麼可落人口實的?」她站起來,不耐道,「我以證據行事,並沒有徇私情,相父是知道的。難道一旦與反案沾邊,不管清不清白都要同案論處嗎?我大殷律法嚴明,尋常百姓還講求昭雪,上官氏是皇親,莫非相父要我大興冤獄不成?」
她如今是不撞南牆不回頭了,丞相蹙眉看著她,「陛下有沒有想過,或許那個所謂的持節者,也是有人刻意安排的。你沒有親眼所見,親耳所聞,為什麼那麼相信魏時行的話,只因為他的話正是你愛聽的嗎?」
丞相氣湧如山,扶微有些恍惚了,她已經很多年沒有見過他這個模樣,是不是自己真的昏了頭,做了誤國的決定?她有些心虛起來,他確實說得沒錯,她一心想救上官照,甚至只要是對他有利的,不論真假她一概都相信。為什麼這樣,是因為她亟需豐滿自己的羽翼,也因為她信得過阿照的為人,知道他不會背棄自己。而這位丞相,他高高在上,從來不願向任何人低頭。連她那樣示好他都無動於衷,難道她不去指望老友,而去指望他嗎?
「相父不必驚慌,在我心裡你和他不一樣,誰親誰疏,我自有定奪。」
丞相冷笑一聲,「既如此,怎麼把偏聽則暗,兼聽則明的聖人教誨都忘記了?陛下現在是入了魔,誰的話都聽不進去了,就連臣當面向你討教,你也這樣應付我。」
扶微呆呆的,發現今天的丞相帶著太多個人情緒,和平常不一樣了。誰親誰疏,他的話裡是認定自己比上官照更親厚,以前可從來不會隨便承認的。她思量半晌,得出一個結論,「相父是在向我撒嬌嗎?」
果然見丞相目瞪口呆,她自覺無趣,擺了擺手道:「一個是我良師,一個是我益友,我究竟顧了哪頭才好?相父不要叫我為難,我只看證據,不講人情。畢竟上官氏百餘條人命不是鬧著玩的,相父得饒人處且饒人吧。」
她負著手,佯佯踱出去,對著廣袤的殿前場地撥出一口氣。天好像慢慢涼下來了,盛夏已過,鬧蟬也漸少。她偏過頭看他,「相父?」
他有些回不過神來,心不在焉地嗯了聲。
「來時路上不覺得熱了吧?我記得你最懼熱。」
他又嗯了聲,可是連她說了什麼,他都沒有聽清。
扶微怡然對著天宇微笑,「上次的賭局還算不算數?我可記得清清楚楚。」
丞相的元神才歸位,然而想了半天不記得和她有什麼賭局,只是疑惑地望著她,「陛下指的是什麼?」
她訝然,「相父果然年老健忘了!」
丞相很忌諱她說他年紀大,每個人都有不願讓人藉以嘲笑的短處,就像她不喜歡他說她醜一樣,他也不喜歡她說他老。
他拿出長者的威儀來,厲聲道:「惜老憐貧是仁心,陛下竟以老臣年邁譏諷老臣麼?」
扶微頓時就被他訓得萎下去了,「相父不要一口一個老臣,其實你也沒有那麼老。我只是想提點相父,那次說定了的,棋差一招便入宮來伴駕,相父忘了嗎?雖然中宮之位已經有人了,但相父一個夫人的名分我還是能給的。你喜歡哪個宮室?本朝妃嬪以宮冠名,你覺得章臺夫人好不好?或者含德夫人呢?要是都不喜歡,還有金馬伕人、迎春夫人、合歡夫人。」
她說完,居然對他嘻嘻一笑,丞相頓時眼前一黑,忙伸手扶牆,才免於摔倒。
扶微覺得自己可能把他刺激得太厲害,他要暈過去了。丞相平時口才雖然了得,但是應付這種旁門左道的調侃,完全不是她的對手。
她上去相扶,命人從裡面搬了個胡床來,順勢把他按坐下,復又在他胸前捋了兩把,溫言細語道:「相父好些了嗎?如果都不喜歡,咱們可以再商議的。其實直接叫燕夫人也很好聽,對不對?還是你不想當夫人,就想當皇后呢?反正我和靈均有言在先,只要你點頭,我就另外安頓他,一切先盡著你。」
她蹲踞在他腿邊,半仰著頭觀察他的神色,彼此間相聚只有兩尺遠,丞相白得通透的皮膚,和纖長濃密的睫毛,她都看得清清楚楚。
這個阿叔,其實很多年前她就喜歡了,具體是什麼時候,可能是他第一次摘下面具的時候吧!她是個對任何美麗事物都沒有抵抗力的人,但是她懂得審時度勢,能力不夠便遠觀,一旦強大起來,就想辦法把他佔為己有。算不算得上愛,不知道,反正她就是想收藏他。藏品很多時候不單單是件器物,更能彰顯收藏者的身份。這世上有人收藏天下第一的珍珠,有人收藏天下第一的圭璧,她收藏的是天下第一人,足以令他們望塵莫及了。
丞相慘然望著她,「陛下喜歡臣哪點?臣現在改還來得及嗎?」
她站起來,脈脈一笑道:「我喜歡相父號令百官的氣概,也喜歡相父決策千里的雄心,這些相父都能改嗎?改了還是原來的你嗎?」她悵然搖頭,「從了我就那麼難?還是因為心裡有過人?相父當初與柴桑翁主失之交臂,不後悔嗎?過去是源娢,現在是我,如果再來一次,相父的人生,是不是要千瘡百孔了?」
丞相的臉色變得蒼白,霍然站起身道:「我與主公不過是君臣,請主公莫將公務與私情牽扯在一起。」
「也就是說相父仍舊一意孤行是嗎?」她的笑意終於收斂起來,化成了眼裡的堅冰,「既然如此,那就試一試吧!看看到最後皮開肉綻的是我,還是相父。」
天底下哪有這樣的女孩子,相愛不成就要和你兵戎相見,這是愛嗎?分明就是孩子氣的玩笑!可是她提起柴桑翁主,丞相覺得氣短,這段往事早就塵封多年,現在居然又被挖了出來,實在令他傷懷又憤怒。
「陛下是從何處得知的?」
扶微閉口不言,當然不能出賣連崢,如果被丞相知道了,拔轉馬頭直去天水掐死他怎麼辦?她留著他還有用。
「相父不必知道,只說我查訪得對不對吧。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要問出處,出處可多了,相父還能堵盡天下人的嘴嗎?」她側身掃了他一眼,玄衣襯著朱漆軒窗,一副翻臉不認人的模樣。
兒女情長暫且承受不起,至少在她頭頂冕冠的時候是這樣。假如哪天她不做這皇帝了,揹著人悄悄躲在他府上,不遂心時同他撒嬌耍賴都可以,但在這宮廷之中,永遠不會有那一天。
武陵案的查辦,依舊在廷尉昭獄進行,當日坐堂的官員不變,廷尉屬官以及丞相都在場,不過主審從廷尉變成了魏時行。
扶微沒有露面,她的車乘停在外面的直道旁,看著廷尉府的囚車出去提人,然後雲陽獄裡緹騎將要犯押送進昭獄。這次應當不會有錯了,她扣著車門向外張望,喃喃問不害,「上官公子今日能放出來吧?」
不害說一定,「令官已經進去查探了,只要一有訊息便會回來稟告主公的。」
等待實在是令人煎熬,她伸長脖子盼了很久,從日升盼到日暮,快等得失去耐心時,遠遠看見蒼涼的昭獄大門上有人奔出來,她忙下車看,建業邊走邊低呼,「出來了……出來了……上官氏一門無罪赦免,臣知會了上官公子,公子即往此處拜謁陛下。」
扶微心裡隱隱激動起來,她和上官照大約有五年多未見了,他比她年長四歲,現在應當已經弱冠。不知身量到底長高了多少,五官是不是還和以前一樣……她搓著手,踮起足,老友相見,竟比頭一回視朝還要緊張。
有人來了,夕陽下的身條已經不是記憶裡的模樣,高了好些,也魁偉了好些,若是市集上相遇,恐怕要認不得了。她匆匆往前趕了幾步,「阿照……」
他腳步急切,視線早就和她相接,距離丈餘遠時忽然頓下,整了整襤褸的深衣向她叩拜下去,「翼衛將軍臣照,昧死拜見皇帝陛下。」
她忙攙住他兩臂,只說:「不必多禮,快起來……」
那麼多年的情義,彼此又像兄弟一樣,打起招呼來自然是以男人的方式。兩掌一擊,大力撞向對方的肩膀,夕陽下的笑臉又變回了多年前的模樣。扶微仔細端詳他,鼻子隱隱發酸,傾前身擁了他一下,「我來得太晚,你受苦了。」
遠處立在戟架後的丞相看著兩個人影合二為一,不知怎麼,控制不住譏嘲的笑。
她大概忘記了,自己的身形早就不適合和男人靠得太近。現在是卯足了勁兒要救上官照,萬一被人拿住把柄藉以要挾,到時候只怕頭一個要除掉他的,也是她吧。
老友相見,短短說上幾句話,怎麼能夠解這些年的思念之情。
她和上官照,應當算是青梅竹馬的玩伴,彼時廣邑公主在京城有府邸,他隨母親出入宮廷,幾乎不受限制。後來先帝登基,奉張太后之命,封上官明月為平昌侯,封邑劃在了武陵。公主夫婦遷往封地時,上官照因為和她交好,被留在京中伴讀,一直伴到她十一歲那年。
「陛下年歲漸長,當知男女有別」,這是丞相說的。不久上官照便接到調令前往武陵,臨走丞相奏請擢升他為翼衛將軍,他出城那天是獨自離開,她甚至都沒能去相送。後來她忍不住向丞相抗議過,「阿照是朕信得過的人,朕要留他做我的侍中」,可是丞相告訴她,「主公年紀還小,看人不準,上官照孟浪,不適合留在主公身邊。況且他的父母都在武陵,主公怎麼忍心讓他們父子不得相見呢。還是放他回去吧,他會感激主公洪恩的。至於主公的侍中,臣日後一定為主公挑選萬無一失的人選,主公就相信臣吧。」
能說出「相信我吧」之類話的,一般都不是好人。丞相就像市井裡拐賣孩子的人牙,臉上浮著笑,心裡一把刀。那時的她雖然什麼都懂,可是無力反抗,一對好友就這樣強行被拆開了。直到今天扶微都沒弄明白,讓他去武陵,究竟對他來說是好還是不好。他上面有兩個哥哥,襲爵是輪不到他的,還不如在她左右,她一再的給予提拔,將來當個侯,去娶王的翁主們都不成問題。
不過這些都是後話,她親親熱熱拉住他的手,心裡有脈脈的溫情湧動。
阿照現在長大了,這麼英武俊朗,眼睛卻還是她記憶裡的樣子。他的眼睛很美,美得難以描摹。她小時候鬧過,吵吵嚷嚷要他把眼睛送給她,那時他很為難,想了想,作勢把眼睛摘下來,突地一聲按在她的眼皮上,「好啦,陛下將來會長出一雙和臣一模一樣的眼睛,不信十年後再看。」
十年後她的眼睛的確變得純淨明亮,可是相比較而言,還是不及他的。越是長大,他的雙眸越是迷人,像浩瀚的星海,簡直可以讓人溺斃在裡面。
她盯著他看,完全還是小時候肆意的樣子。站在車下不方便,引得廷尉屬官來謁見就不好了。她拉他上車,讓他坐下,喜滋滋地問他,「阿照,你看見我來,高興麼?」
車內鋪陳的毛氈刺痛他的腳心,他點了點頭,「我以為再也見不到陛下了……陛下沒有忘記罪臣……」
她知道他的辛酸,忙截了他的話道:「你沒罪,不用自稱罪臣。我有個問題,一直想要問你,當年離開京畿去武陵,並不是你自願吧?你覺得留在武陵,比在京城好嗎?」
他的答案很令她滿意,他說:「臣從來沒有想過去武陵,臣自小生在京城,武陵對我來說太陌生,臣一點都不想去那裡。可是那個時候……我無能為力,這些年也一直擔心陛下,不知陛下過得好不好。」
她是皇帝,生活當然優渥富足。她笑了笑,「天下的好東西都歸我所有,有什麼不好的!不過就是比別人更勞心一些,也更憋屈一些罷了。你呢?在武陵娶親了嗎?這次的事,可曾累及家小?」
他說沒有,「臣記得陛下曾經答應過,將來要為臣指婚的。」
扶微撫膝而笑,「對,你不說,我險些忘了。這次進京來,正好讓我兌現承諾……可是阿照,我要成親了。」
少帝的臉上並沒有多少歡喜的神色,婚姻被人一手控制著完成,自然高興不到哪裡去。
「臣聽說,中宮人選是丞相養女。陛下見過她嗎?喜歡她嗎?」
扶微想起靈均,說不上喜歡不喜歡,不過那個風雨交加的夜晚,他在她的龍床上睡了一覺,她覺得這孩子還不算差。可是一個立志要當緹騎的皇后,讓她覺得有點棘手。她撓了撓頭皮說:「見是見過的,皇后長得不錯,性格也合我的心意,可惜他是丞相的人,畫龍畫虎難畫骨麼,單憑一張臉也看不出什麼。」
上官照哦了一聲,「沒關係,陛下將來可以有很多妃嬪,總有一個能夠交心的。」
說得很有道理,扶微笑得十分有深意,「不瞞你說,我心裡有一個人選,打算冊立他為夫人。不過這人有點難纏,心高氣傲,不肯屈服於我。」
「這天底下還有這麼不識時務的人?」不知為什麼,上官覺得自己一向是個能夠獨當一面的人,可是遇見少帝,不由自主就變回十年前的樣子,連語氣都帶著天真。世上能有一個陪你一起不肯長大的玩伴,也是種福氣吧!
軿車的推窗支起,斜陽從縫隙裡照進來,打在少帝的側臉上。他細辨他的眉眼,變化很大,以至於乍然一見幾乎感到陌生。記憶裡的少帝小時候總是一副可憐相,大概近身沒有侍御的關係,大冬天裡中單以上的脖頸總是空空的,看著都凍得慌。那時他就把自己的狐裘摘下來給他戴上,第二天少帝便讓人做了十條,一半分給他,讓他每天換著戴……現在他終於長大了,只是男人生得那麼秀致,婷婷的,但卻帶著大多數鬚眉沒有的清華氣象。分明溫和,然又心沉似鐵,實在讓人難以琢磨。
扶微還在托腮計較,如果把這個人的身份告訴阿照,大概會嚇死他吧!這種事,可能一輩子都只有自己知道,朋友再好,她也沒有底氣完全開誠佈公。就像面對愛情一樣,她的友情也需要半蒙半騙。
「沒關係,看朕春風化雨。」她做出很有信心的樣子來,伸直了兩條腿,愉快地抖了抖。
上官照似懂非懂,不過仍舊頷首,「陛下會如願的。」
她嗯了聲,大嘆一口氣,彷彿把鬱塞都驅趕了,重新振作起來和他談論正事。
「眼下上官氏的罪名都已洗清,平昌侯及公主要回封邑,你就留下來吧!我正需要膀臂,打算封你為東宮衛尉加侍中,負責我的安危。前陣子我遇襲了,你大概還不知道。掖庭送了個女御來讓我御幸,她行刺我,還割傷了我的臉……眼下正在立後親政的關口上,這種事恐怕會層出不窮,如果你在,我心裡也踏實些。不單你,我還要組建光祿寺,為將來朝中官員替換做準備。阿照,我不願意再過以前的日子了,如果不能做自己的主,那我寧願去死,這皇位誰要誰便拿去吧。」
她說到最後有些負氣了,但朋友就是朋友,上官照勸她不要這麼想,萬事開頭難,等過了這段窄路,以後就是康莊大道。
不知不覺天都快黑了,打簾一看,暮色昏昏,這個時候是天地最不明朗的時候。她搓了搓手,「我該回禁中了,你回去好好休息兩日,到時候我給你旨意,你入宮來述職,可好?」
上官照恭恭敬敬應了聲「諾」,下車行跪禮。她還像小時候一樣,曲起食指敲了敲車門,然後銅鈴清響悠悠盪開去。他直起身目送軿車走遠,仰首看天際,天幕上一片混沌,熒惑守心應當已經結束了吧!
扶微的計劃開始緊鑼密鼓進行,除了上官照,又提拔魏時行為廷尉丞加中常侍,另有幾名往常慣用的人,也陸續填充進了南北兩軍。京畿內外屯兵的結構悄然發生改變,引起朝中不少大臣的警覺,但區區五六人的變動,提出反對又顯得小題大做,便都預設了。
急進不得,她知道,路要一步一步走,接下來便是立後大典。
最近朝堂上討論的重點,大典流程佔了大部分。臣僚們隊安排各抒己見,唯獨丞相還是千年不便的一張臉。
「相父。」她叫了一聲,「朕曾說過,大典要相父來主持,相父別忘了。」
丞相垂著眼皮,高高拱起了笏板,「臣不敢忘。」面上平靜,暗裡不知怎麼怨怪她,她就喜歡他裝模作樣又有苦難言的委屈相。
散朝了,她高高興興走出卻非殿,宮門上早有阿照在等著她。
「陛下去光華殿嗎?」
她搖搖頭,「不去。」
「去蘭臺嗎?」
她還是搖頭,「不去。今日是秋困的好時候,朕要回宮睡覺。」
她蕩著兩隻廣袖進了東宮,風和日麗,一片焦黃的落葉掉下來,她伸手接住了,別出心裁地聞了聞,當然沒有香氣,嫌鄙地丟到了一旁。
中晌午膳吃鍋子,放了點辣,讓不害去冰庫敲冰來,舌尖發麻用冰最痛快,少帝還是很懂得生活的妙處的。丞相當初勸告她忌生冷的話,她都忘得一乾二淨了,反正上次冰宴後一切如常,因此沒有放在心上。
結果不聽老人言的後果,就是入夜前開始肚子疼。那種疼是鈍鈍的,牽腰及腹,有一路向上躥的勢頭。
不害看她唇色發白,有點害怕,「主公,可是有哪裡不舒服?」
她像條魚乾一樣躺著,動都不能動。忽然一陣陣發作起來,乾嘔不已。不害來不及考慮,忙張開袖籠接應,少帝中晌吃的東西,如數都吐在了他的袖子裡。
建業慌得很,「臣去傳侍醫……」
她闔著眼,有氣無力地說:「不必。」
世上除了侍醫還有誰能救命?建業立刻想到了無所不能的丞相,「那主公,臣這就去相府。」
扶微兩腿打顫,勉強支起了身子,「備車,我親自去。」
少帝拖著病體趕到丞相府時,丞相正和屬官議刺殺案,聽說君駕到了,忙出門迎接。少帝的軿車沒有停頓,帷幕飄動,玄罽輕響,當著他的面,緩緩駛進了相府內院。
他怔了一下,幾乎立刻便明白過來,今天是初六啊,造訪的不是少帝,是月信。
怎麼辦呢,他就是她在宮外的保姆,和他奪起權來分毫不讓,一遇到這種事,頭一個想要連累的也還是他。
從什麼時候起,他的地位變得這麼尷尬了?丞相也不知道,呆呆站在那裡,進退兩難。
長史在旁提點他,「君侯,主上這時御駕親臨,可是宮裡出了什麼大事?」
他搖搖頭,不是什麼大事,但卻比政變還要棘手。他回頭看了長史一眼,無奈道:「今日議事就到此為止吧,你去替孤傳個話,讓人都散了。」長史領命去了,他又吩咐家丞,「多備熱水……孤還沒洗澡。內府聽差的也都撤了吧,陛下今日要與孤秉燭夜談了。」
這時候為什麼想到的是洗澡?簡直莫名其妙!反正偌大一個丞相府立刻變得死寂,他憂心忡忡進臥房,一眼便見少帝躺在他床上,身子躬得像蝦,看到他,哼哼唧唧叫了聲相父。
真不想管她啊……他站住腳,掖著袖子道:「陛下忽然蒞臨寒舍,老臣不勝惶恐。」
這個時候他還不忘調侃她,扶微捂著肚子打滾,額上隱隱出了一層冷汗,「朕命不久矣……」
讓他怎麼辦?他又能怎麼辦?丞相束手無策,「陛下中毒了麼?」
她說不,「朕可能要生孩子了。」
他被她回了個倒噎氣,這種人真是煮不爛砍不斷,耍起賴來一等一的不要臉。換了平時,他還能和她鬥一鬥,可是見她面色真的很難看,便也狠不下心來和她計較了。
他往前蹭了半步,「我命人煮薑茶來吧,聽說那東西能驅寒。」
扶微抱著被子奄奄一息,再也回不了他的話了。身下洩洪似的,兩個月才來一回,威力果然不容小覷。她是受了多大的顛簸才到他府裡,不敢回頭想了。現在躺在他的床上,枕著他的枕頭,總算這些罪沒白受。
疼得睜不開眼,十月裡的天怎麼那麼冷!耳朵裡聽見細碎的腳步聲來了又去,丞相的嘴很硬,其實心還算軟。
那滾滾的薑茶遞到了她面前,有點沖鼻子。丞相喚她坐起來,她使勁勾了勾頭,復又無力地砸了下去,「我真的要死了……」
丞相端著漆案直皺眉,「死不了的。」禍害遺千年,她不克死他,哪裡那麼容易駕崩。無計可施了,只得拿木勺來喂她,女孩子的唇,一沾水澤便灩灩的,他調開視線,最後把姜沫子都灌進了她嘴裡。
胃裡暖和起來,似乎略好了些,只是還沒有力氣,扶微伏在枕上說:「我想喝糖粥。」
丞相不得已,又到外面傳令:「做糖粥來,孤和陛下共進。」
家丞覺得今天的丞相有點奇怪,一會兒和少帝共飲薑茶,一會兒和少帝共進糖粥……男人大丈夫,不是青梅蘸鹽、烈酒封喉更肆意灑脫嗎,甜食吃得那麼興起,實在匪夷所思。
丞相也知道怪誕,所以家丞腳下慢了半步,他就大為光火,「磨磨蹭蹭的幹什麼?做不了就換廚役!」
家丞嚇了一跳,慌不擇路地去了。丞相回到臥房,見她依舊蹙著眉,似乎很冷吧,兩手抱著肩,縮成了小小的一團。
他是男人,建府以來家裡也沒有女眷,因此根本不能理解女人遇到不便時有多痛苦。她平時趾高氣揚,病來如山倒了,到底還是個小姑娘。他上前替她掖了掖被角,低聲道:「這樣不是辦法,我命人找個醫士來吧。」
她勉強睜開了眼,「何必造殺孽。」
替她看過這種病,怎麼還能留活口,她倒情願忍一忍,痛過了也就好了。
然後她聽見丞相沉沉嘆了口氣,「你吃冰,吃得高興麼?眼下什麼節令了,還不知道愛惜自己的身體。我的話你從來不聽,唯恐我害了你,結果吃了苦頭,千山萬水也跑來找我,我真是上輩子欠了你的!」
他也不知心裡怎麼想的,只覺得憤恨難以紓解。那時候就不應該答應先帝看顧她,當皇帝的有幾個會做蝕本生意?和你貼心貼肺,把那麼大的秘密告訴你,帶來的不是榮耀,是無盡的麻煩。孩子年幼倒還好,長大了既刁鑽又不聽話。現在帶著這種毛病投奔他,他堂堂的宰相,怎麼落到這步田地了!
她也自知理虧,好像有些慚愧,把臉都埋在褥子裡,只留一雙眼睛在外頭,支支吾吾說:「我沒有吃冰……」
「還賴?」他抬高了嗓門,「你不是英雄好漢嗎,敢做不敢當?」
他是惱了,和她你啊我的,倒不顯得見外。扶微靦臉從錦衾裡探出手,悄悄握住了他的,「要是沒這毛病,我拿什麼藉口來找你……我天天想你呢,你又不肯理我。如今我病了,你是看著我死,還是好好照顧我?」
丞相頂受不了的,就是她有意賣慘。生龍活虎的時候想盡辦法對付他,一旦落了難,馬上換成這副嘴臉,真叫人恨得牙癢。
她拽著他,他下意識甩了一下手,結果她抓得不牢,被狠狠摜在了床沿上,激起好大一聲悶響。
她啊地慘叫起來,「阿叔好狠的心!」
丞相心裡一驚,忙過去檢視,誰知她攀啊攀的,趁他不注意,一條膀子又掛在了他的脖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