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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前庭侍中半生死,內宮豔后猶解語。(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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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朝陽裡著好冠服,佩上授帶,黃門匍匐在腳下為她整理金鉤玉環,她轉過頭對他輕笑,「昨夜多謝相父看顧,我的身體已經無恙了。相父一夜辛苦,今日便歇一歇,由御史大夫和上官侍中代勞吧!韓嫣一案要徹查,但我也有些怕,唯恐牽連太多,動搖大殷根基。請相父代我審度,萬事還是以平衡為主。太后……」她微頓了下,「永安宮的宮門封得太久,朕實不忍。再有月餘就是立後大典,我不希望到那時太后還在禁足,因此一切都倚仗相父了。」

原來是在這裡候著他呢,為提拔上官照,真是用心良苦。丞相俯身揖手,「敬諾。」

她不再逗留,負手昂然出門。丞相送至木階下,她臨上車時在他手上輕輕一按,那舉止,真像御幸過後辭別愛妃的模樣。

丞相垂著眼,始終沒有抬頭。

送走御駕回到臥房,床褥間她後來也曾稍作停留,隱約還散發著蘼蕪香。丞相吁了口氣,在床沿坐下來,正想抻抻筋骨,忽然見素潔的枕蓆間有一截紅色絲帶蜿蜒而出。是什麼?他伸手去拽,慢慢牽出個硃紅色的物件,展開一看,嬌俏宛然,是她的抱腹。

天底下論大膽,除了她,大概再找不出第二個人了。孩子的心,真是固執又殘忍。

外間傳來長史的聲音,沉沉奏報:「君侯,荊國門下議曹史求見。」

丞相輕輕哼笑,將抱腹收進袖袋,起身出門,「傳。」

郡國的門下議曹史,是個主謀議的小官,來面見丞相的目的很簡單,一為代荊王拜訪,二為向丞相討教,近來各方盛傳荊王與武陵案有牽連,荊王實屬冤枉,應當如何處置,才能令陛下不生嫌隙。

丞相的回答很官方,「行端坐正,何必在意那些流言蜚語。陛下是明君,朝中也在嚴辦此案,當真沒有牽扯,絕不會冤枉大王的。」

門下議曹史還是忡忡的樣子,「家主也說了,並不擔心那些毀謗。然陛下畢竟年輕,恐聽信讒言,傷了骨肉情分。家主遠在荊州,無詔不得入京,近些時候坐臥不寧,實在難以自處。大王常憶往昔,向僕再三說過,當年與君侯同在一處習學練武,兄弟情深,不分彼此。只可惜近年來君侯要務纏身,家主在郡國也是一刻不得清閒,因此彼此日漸疏遠,令家主很是傷懷。今日派遣僕入京畿,特與君侯請安,另奉上家主區區心意,還請君侯笑納。」

兄弟情深,實在是不敢當。丞相看完荊王的手書,重新捲起來,放在了面前的漆案上。

他是茹美人帶進宮的遺腹子,雖然文帝寵愛,但對於正統的皇子來說,簡直就是取笑的最佳物件。舍兒、假子,那些蔑稱他從來不敢忘。現如今有求於人了,談什麼兄弟情深,換做以前,他們可從來不屑於同他稱兄道弟。

世態炎涼啊,人就是這麼現實,他在高位上坐久了,各式各樣的面孔看得太多,連笑都覺得浪費力氣。

他的手指輕點漆案,篤篤的一聲聲,敲得人心慌。門下議曹史不安地看向他,半晌才聽他幽幽道:「君駕可帶口信與荊王,若想自證清白,請命朝廷派遣都尉入軍中查驗即可。孤奉先帝遺命輔政,一進一退都以江山社稷為先,既然荊王如今受非議,私下過從是大忌,還請轉告令主,非常時期,一動不如一靜為好。」

這個時候大搖大擺派遣屬官攜禮登門拜訪,果真是求他相助,還是想利用燕氏和荊王交好的傳聞,逼他上同一條船?玩弄政治的人,誰會把最後的救命稻草交到別人手上?他早就說過,朝堂勢力三分,不管是坑是騙還是脅迫,只要大勢傾斜,到時候諸侯就會蠢蠢欲動。究竟是協助一個成年的王侯合算?還是輔佐一個羽翼未豐的少帝輕省?兩者相比較,丞相有他自己的小算盤。

門下議曹史又怎麼會不知道,這次來,本就沒有打算得到禮遇。燕相如是侯,是丞相,又兼京畿大都督,手上要權有權,要兵有兵。這些年安逸得很,天下誰人敢不敬他三分?想收買,難,花多少金錢才能買得動他?至於談情,他與少帝那些欲說還休的糾葛,荊王殿下是絕對提供不了的。所以最後只剩一招了,不管三七二十一,先一廂情願地捆綁在一起。丞相不倒,荊國就無恙。萬一年輕的少帝再犯一下糊塗,敵人的朋友就是敵人,自發把丞相推遠,如此一來,形勢豈不對荊王大利?還有那個說燕氏與荊王交好的謠言,不知是從哪位高人口中傳出來的,一旦牽扯上丞相的家族,他再袖手旁觀,總說不過去了吧!

不過這個時候自作聰明是不行的,必須閉口不提燕氏一族,門下議曹史深諳此道,不再孜孜強求了,行了一禮道:「君侯的告誡,僕都記下了,返回荊國後自當一字不差轉達家主。」

丞相點了點頭,「禮也一併帶回去吧,府庫窄小,實在填不進東西了,請代孤多謝令主美意。」

是啊,少帝立後,聘禮就贈了兩萬金,相府的庫裡自然是再也沒有空地的了。

門下議曹史訕訕告退,丞相命家丞相送,長史在旁輕聲問:「燕氏是否果真與荊王有牽扯?」

他將荊王的信收入袖中,曼聲道:「遣人回去查一查就知道了,不管真與不真,務必要撇清關係。這上頭翻了船,真就只剩一條路可走了。」

那唯一的一條路是什麼,他沒有說,但是長史知道,無非是推翻少帝,擁立新君。但是源家嫡系的宗族裡有沒有少不更事的王子,且王子的父親要麼身故,要麼懦弱容易牽制?這麼算下來,獻王源表的兒子便脫穎而出了。長史半帶訝異地望向他,他閒閒調開視線,看那樹頂的黃鸝鳥去了。

「還是得入一趟禁中。」他想了想道,「與其坐以待斃,不如自己參奏自己。」

於是回去把那封不具名的簡牘翻找出來,乘上他的軒車,趕在未正之前,走進了天子寢宮前的三出闕。

穿過深深的門洞,那頭是身著朱胄壓刀戍衛的上官侍中。

侍中和中常侍是天子近臣,雖然地位並不算高,但權力不小。也因為天子信任的緣故,歷朝歷代成為下一任輔政大臣的不在少數。那個上官照,丞相倒不是對他有偏見,只是覺得少帝不該有那樣的密友。就她的處境來說,其實同誰都保持距離最好。可是有些事他阻止不了,人活著就有需要,吃穿住行之外對情感的宣洩也是必須,少帝沒有信得過的人,只有上官照。

上官照自然知道丞相不喜歡他,但他依舊恭恭敬敬向他行禮。

丞相穿著紫色大科綾羅,束玉帶鉤,王侯的常服不如上朝時隆重,卻雍容華貴令人小覷不得。上官照向他行參禮,他對掖著雙手,受得理所當然。

「上官侍中沒有去審刺殺案麼?韓嫣被俘之時,君駕還在昭獄裡,因此不解詳情在所難免。若有不明白的地方,問蔡御史就是了,他同孤一道主案到現在,很多細節他都知道。」

上官照道是,「多謝相國,主公因不忍相國操勞,才令某暫時代勞。有蔡御史在,某不過打個下手罷了,最後裁決,一切還由相國定奪。」

丞相笑得禮賢下士,「孤公務甚多,日後有諸位協助,甚好。今日那兩個人,審出首尾來了嗎?」

上官照道:「一應都推到趙王源珩身上了,韓嫣從趙國來,韓氏世代又都在趙國紮根,若從這點上分辨,似乎是可信的。」

丞相嗯了聲,「趙王五年前就開始部署,若說韓嫣是受他主使,倒也說得通。」言罷眼波一轉,笑道,「可是君不知道,韓嫣在入宮前,曾與陳留高氏訂過親,而高氏與你上官氏,似乎也有聯姻……」

他看見上官照的面色驟然大變,愈發笑得和軟了,「主公命君協查,旨在提攜君,只是上官氏先前即牽扯在內,難免有瓜田李下的難處,應當避嫌才好。」也不再多言,錯身而過時拍了拍他的肩,留下一臉愕然的上官照,自己佯佯往樂城殿去了。

宮城宿衛事宜,一般不由一人負責,前面還有個騎都尉斛律普照。自從提拔了這些人,丞相有時便心生感慨,出入宮闈再也不像以前那樣了。這一重又一重的屏障,弄得過五關斬六將似的。少帝那個動不動就找他的毛病,以後恐怕該改了吧。耳目越多,辦事越受限制,漸漸帝王變得像個帝王,君與臣的距離也越拉越大。或者一切並非本意,被人督促著,漸漸也就成了習慣。

秋日朗朗,陽光不那麼強烈了,御城的午後很愜意溫暖。丞相一路行來步履從容,將到宮門上,斛律普照上前叉手,他頷首,「陛下何在?」

斛律道:「正在樂城殿議事。」

「張太傅在否?」

斛律普照不言聲,微微點了下頭。

那個張仲卿常以心腹自居,在少帝面前道了他不少是非。丞相微嘆,恐怕少帝和他的幾次糾纏,在太傅眼裡都是他不甘寂寞,蓄意蠱惑君心吧。

欲直進殿裡是不能夠了,圍繞皇帝發展出來的禁衛體制逐漸完善,宮闈深深,早晚會有那麼一天的。他立在門下請騎都尉通稟,轉身看遠處,煊赫雄偉的廡殿頂連綿不絕鋪排開去,將青天都遮了大半。在他還是少年的時候,就曾經感嘆過那種肅穆和莊嚴,多年後再看,還如往昔——這帝國的中樞,從來不曾是他的家。

斛律普照從宮門上出來,甲冑鏘鏘,春秋正盛的少年郎,舉手投足皆是英雄氣概。丞相輕笑,少帝真是喜歡重用年輕人,自己這樣的年紀不自稱老臣,都有點硬往少年堆裡湊的感覺了。

斛律普照是敬候斛律安次子,當年其父征討匈奴戰功赫赫,可惜天年不永,三十歲即薨逝了。斛律普照便由先帝親選入北軍,一直在執金吾手下任中壘令,也算是為少帝提前培養的保皇黨。

他上前來,十分恭勤謹慎,拱手道:「陛下有令,宣丞相覲見。」

丞相邁進門檻,面前是寬闊的直道,直道與樂城殿玄墀玉階相接,盡頭有人影立在殿門前,褒衣博帶風骨磊落,是少帝。

他一步一步過去,心空如洗。待得看清人面時,她轉身入殿中,殿裡另有幾個臣僚,其中一個蓄著鬍子的老頭,即便極力擺出平和的表情來,依舊生了一張好似賣牛肉的臉。

廷尉丞魏時行、光祿勳劉壽、尚書僕射孫謨……丞相向上參禮,那些下臣便齊齊向他作揖。他笑了笑,「今日禁中好不熱鬧!」

少帝隨即亦微笑,「相父來了,便更熱鬧了。朕和眾臣正商議,皇后冊禮在哪處舉行為宜。文帝之後是在樂城殿,文帝之前在北宮德陽殿。朕與皇后是少年結髮,為顯隆重,還是在德陽殿吧,相父以為如何?」

丞相道是:「禮當的,如此也顯出陛下之厚愛,中宮即位之正統。」

虛情假意,你來我往,朝堂上下慣常如此。他們先前到底談的什麼,當然其後不會再繼續了,如果料得不錯,無外乎組建光祿寺。如果之前丞相還不將少帝這項舉措看在眼裡,那麼現在倒切實感受到了威脅。她的謀劃有條不紊,膀臂隨之也會粗壯起來,他再聽之任之,只怕某一天真的要被踢出首輔之列了。

「臣昨日審吏民上書,接到一份簡牘,請陛下御覽。」他雙手呈敬上去,建業來接了,轉交到少帝手中。

扶微展開看,只消一眼便知道說的是什麼,也未多言,將簡牘倒扣在案上,沉聲問他,「那麼以相父之見,應當如何處置呢?」

丞相道:「臣乞陛下嚴查,不單燕氏,連同臣一起,交由廷尉府審訊。」

他們沒頭沒腦的對話,引得光祿勳與尚書僕射面面相覷。丞相是百官之首,要動不是件簡單的事。政權在他手上,沒有交接不行,京師周圍兵權也在他手上,豈是簡簡單單送他入獄就能一了百了的。

眾臣向上揖手:「請陛下三思。」

扶微先前的設想,當然不是真要把他投進昭獄。那個不見天日的鬼地方,阿照進去已經脫了一層皮,嬌滴滴的心頭肉進去,出來豈不是又得再老十歲?

她一臉漠然,「如此要案,奏牘上竟連署名都沒有,就是要查證也無處入手。天下僅靠兩片嘴唇便致人死地的劣徒太多了,受誣陷者不能自明,致使忠良蒙冤,社稷受挫,朕的治下,絕不能發生這樣的事。相父是朕股肱,朕信任相父,如信朕躬。故相父不必自咎,也無需徹查,到朕這裡,不予批覆就是了。」

丞相在政事上從不打無把握的仗,他掖手道:「燕氏世代居弘農,熙和二年遷至荊楚,是否與荊王毫無往來,臣不敢斷定,楚王是否毫無二心,臣亦不敢斷言。倒是今早陛下離開臣府邸後,有荊國門下議曹史登門求見,送荊王手書一封……」他探入袖中摸索,掏出書信牽出緞帶,輕輕一揚手,「恭請陛下御覽。」

一團硃紅的錦緞從丞相袖中向下飄落,因緞子輕盈,落到地上後自發舒展得四平八穩。眾臣定睛一看,鉤肩加橫檔,是女人用的抱腹!抱腹極精美,上繡麒麟送子,細密的針腳一眼便叫人看出不是尋常人家用的物件。

這種東西太熟悉了,家裡有了妻房的男人們都知道這物件的妙處。可是閨房裡的好東西,當著聖駕的面從丞相袖籠裡掉出來,這就不是好玩的了。臣僚們受到了無比大的刺激,個個面露尷尬之色。向上看,只見少帝白皙的臉漸漸紅起來,紅得幾乎和這抱腹的顏色一樣,頓了一會兒方咳嗽了聲,「相父,你的東西掉了。」

丞相似乎並不覺得有什麼不妥,很快彎下腰撿起來,重又塞回袖中。衝眾人拱拱手道:「見笑了,諸君就當沒看見吧。」復將荊王手書交給黃門令,還是那句話,「恭請陛下御覽。」

扶微捏著縑帛,腦子裡一團亂麻。羞愧嗎?她的確想挖個地洞鑽下去,可是更多的還是憤怒。

真沒想到,他會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將這東西抖露出來。這是在警告她,奏疏的出處他已經料到了,這次做得太過,觸到他的底線了。所以他要給她提個醒,他手裡握著她最致命的把柄,如果她識趣,最好不要妄動。

好好好,果然好!扶微忽然難堪得想哭,一腔愛意被扔到了溝渠裡,他根本一點都不稀罕。到了緊要關頭,可以毫不猶豫將她的性命拿來當做交換條件,以保全燕氏滿門和他的相位。

所以她於他算什麼?投懷送抱多次,就像外面的倡優一樣嗎?他撿起抱腹時的那份輕慢刺傷她的眼,先提她夜宿,再證明自己不好男色,果真滴水不漏。只怪她情人眼裡出西施,一個恍惚,竟把他無所不用其極的本性忘了。

可是她不能失態,這麼多人看著呢。她緩緩吸了口氣,將精力集中在那封手書上,然而心靜不下來,胡亂點了點頭道:「一切……朕都知悉了。相父忠君之心,朕從來不曾懷疑。荊國之事,還需查辦……」

丞相應了聲諾,「臣欲指派虎賁中郎將霍鼎,並關都尉司馬期,暗赴荊楚徹查,不知主上意下如何?」

扶微手腳都涼了,額上隱隱洇出一層薄汗來,閉了閉眼,咬著牙道:「一切請相父定奪。」

請相父定奪……這句話太熟悉,她說了整整十年,沒想到無論怎樣掙扎,最終還是回到原點。她甚至有些懷疑了,過去這段時間的謀劃,在他看來就像小孩子過家家一樣吧?一切縱容都是因為他知道她的死穴,等她鬧得不像樣子便點一下,迫使她繼續當他的傀儡。

只是可惜,昨晚上她還以為他好欺負,結果一旦涉及政事,他還是那樣無堅不摧。她已經不敢去看太傅的眼睛了,想必他對她一定很失望。努力那麼久,就是為了不再從她口中聽見那句話。結果無用功,她屈服了,連真正的原因都不敢告訴他。

眾臣緩緩退出樂城殿,她坐在御案後,緊緊握住了雙拳。想動,動不了,就這樣一直定定坐著,直到上官照進來看她。

「陛下怎麼了?」他見她臉色不好,猶豫著上前。

扶微搖搖頭,「無事。」可是跪得太久,站起來便踉蹌了兩步。

上官照忙架住了她,憤然問:「可是丞相犯上?」

她怎麼說呢,什麼都說不出口。抓住他的衣襟,無聲地顫抖起來。

人人都知道丞相心懷不軌,從朝政到私下對少帝的傾軋,他的所作所為簡直令人不齒到極點。少帝年輕,雖然身處高位,卻有很多身不由己的地方。六親無靠,無人為他撐腰,放在民間就是個孤苦伶仃的孤兒。做了皇帝又怎樣,不過是穿金戴銀的叫花子罷了。他的那點祖業目下還夠丞相消耗,等哪天再無剩餘了,不知會受到什麼樣的對待。

上官照義憤填膺,牙齒咬得咯咯作響,「陛下發句話,臣便去殺了那奸相。」

扶微慢慢搖頭,很久才緩過勁來,只是鐵青了臉,不願意說話。

定是哪裡弄錯了,否則怎麼敗得那麼難看?她冷靜下來仔細想,敗在自己太急進。以為主動示好他至少會動容,卻忘了他是踏著曹煊和李季的屍骨走到今天的,僅憑那點兒女情長想拿下他,簡直異想天開。然而那個抱腹……實在令她顏面掃地。沒有人瞭解內情,可是你知我知,在他眼裡依然是個笑話。笑話還要繼續當下去麼?自然不。她挺起了脊樑,就是死,也再不會向他屈服了。

上官照扶他回燕寢(帝王居息的宮室。),帝王的寢殿華美威嚴,長幔圍繞的寢臺上鋪了一層綈錦,四角以琥珀鎮壓著。少帝登上去,和衣躺下,蒼白的臉在豔麗織物的映襯下,更顯得淒涼。他閉著眼,無聲無息,上官照恍惚記得,七年前也曾見過他這個樣子。那時他初學騎射,有一匹自己非常喜歡的小矮馬。可是他控馬不嫻熟,一次從馬背上摔下來,丞相得知後二話不說便要把馬殺了。

「君體乃國體,損之,天下萬民之大噩也。」他甚至不需要向少帝回稟,自作主張就處置了。少帝那時候還幼小,哭著求他留下小馬,越是哭,丞相的臉色便越陰沉,「為君者不可玩物喪志,沉溺便有軟肋,請陛下銘記。」後來少帝再也沒有說一句話,沉默著看馬被牽走,那時臉上的神色也像現在一樣。

「陛下,記得臣和你說過的話嗎?」他輕聲問。

寢臺上的人眼睫微微顫動了一下,「哭也無用是嗎?天底下最奢侈的就是眼淚,我記得。」

「如果你討厭一個人,不應當為他的冒犯難過,當振作起來,一舉擊潰他。」

扶微點了點頭,可是他不知道,她並不討厭丞相,正因為不討厭,才會感覺分外傷心。

她側過身子睜開眼,「阿照,我很灰心,可能這輩子只能這樣了。我想中興大殷,可是我能力太弱,集不了權,平定不了諸侯,連這朝堂上,仍舊還在受制於人。」

上官照蹲踞下來,與寢臺同高,「那麼陛下害怕嗎?」

她搖搖頭,又點點頭,「我害怕,明日的視朝,我不想去了。」

「就因為燕相如,讓太傅、魏丞還有孫僕射失望嗎?」他伸過手去,在少帝手背上壓了下,「我認識的陛下不是這樣的,什麼都不用怕,臣在陛下身邊,神擋殺神,佛擋殺佛。」

扶微心裡慢慢暖和起來,長吁一口氣道:「多謝你,還好你和普照在……兩個照,比行燈還要亮,讓我覺得腳下不那麼暗了。」

她笑起來,上官照也同她一起笑,自小培養起來的友誼,比任何東西都要堅固。

「睡一會兒。」他柔聲說,「臣看陛下精神很不好,想是聖躬還未大安吧。日後病了再也不要去丞相府上了,他與陛下不是一條心,臣怕他會暗害了陛下。」

她悽惻牽了下唇角,「在他還未找到人取代我之前,不會的。我若死了,誰來當他的傀儡?他如今手上權太大,各處奏疏都有他掌管,丞相領尚書事,大大的不應該。明日……」她重又閉上眼喃喃,「明日朝堂上,我要觸一觸他的逆鱗。尚書檯不能被他架空,否則這大殷江山,真的要姓燕了。」

「陛下不待大婚後再行事麼?」

她緘默,半晌才道:「不論皇后立不立,朕十六歲親政是大勢所趨。皇后的位置不過是種態度,讓他安心罷了。若不是還需借住他平衡列侯,我早就容他不得了。既不為我所用,必為我所殺……且再等等,等我替換了衛尉和執金吾,我便再也不用怕他了。」但這條路究竟要走多久,她不知道。也許十年,也許二十年。往前看,其實迷迷濛濛仍舊沒有方向,但希望不滅,總還有機會。

上官照為少帝蓋上錦衾,從內寢退了出來。

青瑣丹墀下,斛律普照正在巡守,見他下來忙迎了上去,「陛下如何?」

他說不礙,「氣不順罷了,睡一覺起來就好了。丞相出禁中了?」

斛律普照道:「應當上明光殿,命尚書檯擬詔傳令去了。」

因先前他在三出闕戍衛,其實樂城殿裡發生了什麼並不清楚。直到章德殿黃門令來找他,他才匆匆趕入內殿來,見到的是失神的少帝,和嚇得呆若木雞的侍御們。

他同斛律詢問經過,斛律普照道:「丞相入殿謁見一切如常,當時另幾位大人也都在場,殿上未起爭執,政見也沒有分歧。我悄悄打聽過,據說丞相接了一份匿名參奏燕氏與荊王勾結的奏疏,直接面呈了陛下,陛下御覽後並未責令深查,反倒是丞相自請收押昭獄,被陛下斷然否決了。」他想了想,復又道,「這期間還有一個笑話,據說丞相呈荊王手書時,不慎將袖子裡的抱腹帶出來了,在場眾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抱腹?」上官照訝然問,「女人用的小衣?」

斛律頷首,面有尷尬之色,「君前失儀,沒想到丞相會犯如此低階的錯誤。」

低階錯誤丞相自然不會犯,那麼這個抱腹,大約就是此次事件的真正誘因吧。

外間對丞相和少帝關係的揣測,有千百樣版本,有說他們水火不容的,有說丞相漁色少帝的。當然也不乏少帝取悅丞相之類的言論,更有甚者將丞相、少帝及皇后三者攪合在一處,譜寫出一齣離奇的人倫慘劇,聽多了簡直要叫人做惡夢。如今事壞在抱腹上,什麼人會用抱腹,自然是女人。皇后既是丞相養女又是女人……難道那個禽獸不如的燕相如逼奸皇后,藉此刺激少帝嗎?

上官照要被自己的想象嚇倒了,雖然推測過於大膽,但除了這個,似乎找不到更好的解釋。國母遭淫,連將來的皇統都有可能被混淆,少帝若不崩潰還待何時?

他扣住了斛律普照的腕子,「關於皇后,你知道多少?」

斛律被他嚇了一跳,遲疑道:「只知是故右京輔都尉聶韞的遺孤,聶韞在陳關之戰中捐軀,後來丞相便收養了聶氏姐弟。聶皇后受詔冊立中宮,丞相上疏奏請封聶韞為秺侯,上已準了。」

「聶韞……」上官照凝眉沉吟,「中宮並不居於丞相府,燕相另置府邸收養,豈不多此一舉嗎?」

他沒有再往下說,看來是應當探一探的,如果能夠拿住奸相的把柄,那麼於少帝來說也是一線生機。

御城周圍有很多景色宜人的地方,比如春生葉,比如月半里。丞相用以安置皇后的宅邸建在月半里,那是個丘壑玲瓏的所在,鳳尾森森遮天蔽日,皇后宅就在竹林最深處。夜間探訪,需經過很長一條直道,前半截當然是伸手不見五指的,到了距離宅邸略近的後半程,隱約才見林間風燈搖曳。再往前豁然開朗,門楣下宮燈高懸,沒有匾額,沒有閥閱,甚至連一個守衛的緹騎都沒有,實在和受封后的燻灼出入甚大。

不能走進光亮處,必須繞開前門。他兜了個圈子,打算從邊門處的女牆上翻過去,正要潛往牆腳,忽然聽見馬蹄篤篤由遠及近,一輛軒車從直道上過來,蓬蓋兩腋吊著銅燈,燈光照亮車上貴人的臉,正是丞相。車到門前停下來,門裡家丞深深行禮,連一句詢問都沒有,直接將人迎了進去。

真是輕車熟路呵,遠觀的人心裡怒火升騰。本想摸清了地形就走的,沒想到恰好撞上,那就務必要進去掌個眼了。

皇后宅的規制並不高,輕輕一躍便過了牆頭。落地後四下打量,唯一的感覺便是空。奇怪竟連一個僕婢都不見走動,這位皇后平時的生活有多清苦,就算是個禁臠,也不該遭受這樣的待遇吧!

他心裡對丞相的唾棄又多了幾分,只是一路未見到他,不知他究竟在哪裡。

要見真佛,還得去正寢,受了冊封的中宮目下未入禁中,但他欲圖偷窺已屬大不敬。然而為了少帝,一切都是值得的。

翻牆入室,對他來說不是什麼難事。一般宅邸的格局大同小異,要找到正寢也很容易。那間燈火正盛的想必就是了吧,他甚至看得見偶爾走過的,投在窗戶紙上的狹長的身影。

沒人戍守,再好不過。他潛過去,背貼著牆皮停在窗下,隱隱聽見一聲「老師」,然後是丞相的聲音,平靜無波地說著:「皇后掌六璽……」

可惜聽不真切,有嗡嗡的回聲,好像是孩子玩的那種帶哨的風車,一刻不停地在轉動。

他向上看,估測了一下到窗臺和窗框測沿的距離。微微偏過身,試圖藏於兩窗之間的磚牆前。丞相的聲音越來越清晰,他知道室內比室外明亮時,室內人是看不見外面動靜的。他又往前湊了一些,耳朵幾乎貼到直欞窗的縫隙……忽然嗖地一聲如利劍破空,還未等他反應過來,上臂便一陣劇痛。他心知不妙,騰身幾個起落翻出宅院,藉著夜色掩護,沒入了昏昏的竹林裡。

第二日朝議,尚書檯欲綜理政務的提議由尚書僕射提出,提得極盡委婉之能事,和風細雨地陳奏著:「自仁孝皇帝起,國之大小奏疏皆由尚書檯審閱。後少主即位,無力親任臺官,便由三位輔政大臣代為疏理。國之要務如山,當初尚且有罪人李季、曹煊協同,元佑五年春此二人伏誅,重壓便落在丞相一人身上,至今已五年有餘了。」尚書僕射那張胖胖的臉上堆滿了敬意,向丞相拱了拱手道,「相國這些年委實太過辛苦了,重大政事的謀議決策,無一樣不需相國操勞。我等臺官只問詔書起擬,上不能匡主,下無以益民,尸位素餐,情何以堪?蓋前朝多幼君弱主,尚書檯為外戚、宦官左右者不勝列舉。然我朝少君有為,且無寺人外家把持,尚書檯願為丞相分憂,肯請陛下恩准。」

一石激起千層浪,這樣昭彰的收權,雖然是由尚書僕射提出,但所有人都知道,這就是少帝的意思。既然公然在朝上奏議,肯定是沒有轉圜餘地的了。

眾臣都望向丞相,跽坐於首席的丞相抬眼直視少帝,執起笏板一字一句道:「臣附議。然尚書檯群龍無首,尚書令一職至今懸空,臣舉薦侍曹尚書劉賞,望陛下準臣奏議。」

所以兜兜轉轉,球又踢了回來。侍曹尚書主丞相御史事,本就和三公有千絲萬縷的關係,一人退居一人頂替,繞了個大圈子,肉還在鍋裡。

御座上的少帝臉色不豫,抿緊嘴唇半晌沒有開口,御史大夫與太尉卻直身向上執禮,「相國所奏劉賞此人,行事縝密,大節大義,臣等附議。」

所以這個時候丞相的朋黨便都浮出水面了,扶微看著堂上半數臣僚一片附和之聲,其中三公九卿不在少數。數十年的經營,果真不是玩笑的。她注視著丞相,眼裡是冷冷的光,然而話不能說絕,畢竟大權還未收回來,萬萬不能再吃急進的虧。

「尚書僕射陳奏之事,既然相父附議,朕便準了。尚書檯既出詔令,又出政令,臺官位卑而權重,尚書令一職,須選拔幹練之士充任,因此人選定奪暫且不宜操之過急。」她說話的時候目光已經軟下來,對丞相微微笑道,「相父保舉之人,朕一定著重考慮,三公也可至明光殿,屆時朕與諸君再議不遲。」轉頭問常侍郎可還有奏牘,常侍郎道沒有了,她輕輕拍了下金漆憑几,「那今日朝會便到此為止罷,散朝。」

再不蹉跎,起身便往御輦行去。

還好,總算把綜理政務的職權討出來了,今日也算沒有白忙活。先前孫謨提議的時候,她確實捏了一把汗,唯恐丞相攬權,不肯鬆手。後來才想明白,他如今也是騎虎難下。大婚將至,皇帝親政在所難免,他若是沒有一點表示,各路諸侯便有藉口討伐他。當然這點讓步,也許已經是最大的讓步了,此後她再想從他那裡分一杯羹,恐怕是極艱難的了。

她靠在雕花龍首上,輿頂的華蓋飄飄,遮住了當空的太陽。她偏過頭看了上官照一眼,「阿照。」

上官照抬頭向她一笑,「臣恭喜陛下。」

扶微的唇勾起來,垂下手去,同他輕輕握了一下。

她回到東宮,知道三公九卿會去明光殿侯她,她卻並沒有打算出面。讓他們去等著好了,這些年來她在他們眼裡,不過是個活動的天子印璽,他們需要時她就得出現,憑什麼?

她在帳幄裡坐著,難得有閒心翻看起閒書來,可是沒過多久就聽見建業回稟,說丞相來謁見主公了。

想必還不死心吧!她放下卷軸起身,拂了拂衣襟走出路寢(帝王正殿,用以聽政。)。他在樂城殿裡,背身向內而立,並沒有擺出迎接她的姿態。她腳下微緩了緩,那風流的身段,即便只是背影也直叩心門。可是他寡情,成不了情人便成死敵,這就是他們的路。

她邁進殿門,淡聲問:「相父怎不返回官署?」

丞相轉過身來,一雙驕矜的眼睛,行止卻很弘雅,「臣是來結韓嫣案的。」從袖中掏出簡牘呈上去,「韓嫣已畫押,稱自己是受趙王源珩指使,與他人無尤。」

扶微有些驚訝,明知道這案子沒有那麼簡單,他現在匆匆結案,想必有他的目的。可是他不說,她難以猜透。她疑惑地打量他,他的視線卻落在了她身後的上官照身上。

「侍中今日氣色不佳。」他嘖嘖道,「請問侍中,昨夜在哪處高樂?」

上官照不卑不亢,拱手道:「某夜巡宮城,直至天亮方才稍歇。」

他哦了聲,寡淡地輕笑,「侍中真是辛苦,天亮方歇息,此刻卻又隨侍陛下左右,長此以往,怕身上受不住吧!好在練武之人,身板結實……」邊說著,邊將手扣在他臂上,「若非如此,如何保陛下萬無一失,可是麼?」

分明那麼和煦的話,手上卻使了極大的力。上官照知道他是武將出身,當初領京畿軍務,戎馬倥傯少年有為。後來轉而攝理政務,身份也是高高在上不容攀摘,因此一直沒有機會和他交手。然而從他現在的臂力上來看,他的修為沒有荒廢,傷口經他一握,立刻入骨三分,痛得他幾乎要虛脫。他咬牙挺住,感覺血從袖籠裡汩汩流下來,幸好有甲冑束縛,不至於滴落到地上。不能在他面前示弱,他勉強笑了笑,「相國謬讚了,某忠君之心昭昭如日月,這點皮肉上的消耗,算得了什麼。」

丞相笑意更盛,眉目顧盼,令人驚豔叢生。

「甚好,孤最欣賞這樣鐵骨錚錚的硬漢子。」復又不懷好意地在原處拍了兩下,「若有用得上孤的地方,孤的大門,隨時向侍中敞開。」

他這回真是大笑而出了,扶微站在一旁看了半天,察覺出他們之間的暗湧激盪,卻完全不知道事情從何而起。丞相走了,她納罕蹙起眉,「他此來究竟是什麼目的?」邊說邊回頭,才發現上官照臉色蒼白,鬢髮都被冷汗浸溼了。她大驚,「怎麼了……」

話沒說完,他就癱倒下來,沒有了知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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