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室裡散落的竹簡都歸置起來重新碼放好了,屬官們沒有人敢招惹他,只有長史壯著膽向他呈稟:「君侯,劉賞已入尚書檯,未時前後主上下令任命了。」
他嗯了聲,神情平和,若沒有之前的滿地狼藉,長史都要以為一切如常了。
「知會劉賞,留神孫謨此人,必要的時候將他調出臺閣,遣往別處亦可。」
長史有些遲疑,「陛下那裡呢?孫謨是他親信,陛下能罷休麼?」
他抬起眼來,一雙眸子聚集了太多驚濤,簡直要把人射穿一樣。
「陛下不準,還有孤,讓他具本奏孤,孤自然有辦法處置那個孫謨。」
長史喏喏道是,偏身朝外看了一眼,「時候不早了,府上家丞已經在外候著了,君侯早些回去歇息吧,若有急報,卑職會直送入相府的。」
丞相漠然點頭,跽得太久了,一時站不起來,揮了揮手道:「先令屬官下職吧,不必等我。」
長史退出去傳令,然而丞相不走,底下的人也不好輕易離開。司直和徵事在簷下掖手站著,低低議論:「好像是鬧開了,陛下走得倉促,不知是何緣故?」
「恐不妙……君臣如夫妻,表面上的和睦還是需要的。一旦撕破了臉,不知接下來會有怎樣一番較量。」
少帝與丞相不和,這是世人皆知的事。先前他們起爭執,雖然談話內容無人知曉,但那偶爾傳來的尖銳的聲調,離得很遠也能隱隱聽到。眾臣惶惶不安,丞相再強勢,少帝畢竟是皇帝,不能因他年幼就輕視他。後來少帝倉惶而出,大家也都是看到的,於是便開始估猜,這次丞相大概是做得太過,把那樣好脾氣的少帝都嚇跑了……
議論去吧,反正他就是個奸臣,丞相自暴自棄地想。大殷人人知道他熱衷攬權,他背了那麼多年的罵名,早就習慣了。奸臣嘛,哪個稀圖好名聲,說他一手遮天也好,說他氣量狹小也好,他就是這樣,誰敢不服?不服也得憋著!其實自他從政起,就沒有想過青史留名,忠臣瞻前顧後,一生活得委屈。當奸臣沒那麼多規矩,用不著管別人死活,至少圖個自己痛快。可是不知為什麼,最近痛快的感覺半點沒有體會到,心裡開始越發堵得慌。哪裡難受,說不出來,或許是相權流失,讓他產生危機感了。
沒關係,區區一個少帝,他還是能夠掌握的。他扶著漆案站起來,膝蓋以下沒了知覺,乍一受力,著實往下崴了一記。伸直腿,略緩了緩,待提得起力道來才走出官署。夕陽從滴水下斜照過來,投在他身旁的抱柱上,他眯眼眺望遠方天幕,時候果真不早了。
屬官們此刻呆若木雞,不是因為空氣裡劍拔弩張的緊張氣氛還未散,是因為丞相一身衣衫襤褸。怎麼和預想的不一樣?形勢好像發生了巨大的逆轉,他們重新開始揣測,究竟剛才堂室裡發生了什麼。學究們有限的思維,拼湊不出太過驚心動魄的畫面,只知道少帝和丞相可能打架了。並且依照少帝出門時衣衫整齊的情況來看,丞相是吃了敗仗的那一方。
真是押錯了寶,沒想到結果是這樣的。也難怪,畢竟人家是皇帝,丞相再有手段也不敢弒君。如此看來莫名有些同情丞相了,縱然輔政又兼皇叔,臣屬到底還是臣屬,皇帝要打你,你也只能乖乖受著嘛。
「相國……」屬官們圍了上來,卻不知如何安慰他。
丞相無謂地笑了笑,笑容還算堅強,「都散了吧,孤也要回家了。」
他揹著手走出耗門,破敗的布帛在晚風裡飄揚,高高的身影看起來倍顯淒涼。家丞迎上來,見了略一怔,不敢問情由,將披風披在他肩上,扶他上了軒車。
他倚著隱囊問:「今日小公子可來過?」
家丞道沒有,「不過陛下去過月半里,將車輦停在直道上,獨自走進去的。」
他悵然別開了臉,她如今是想繞過他了,要不是走投無路,也不會來官署找他。來了之後怎麼樣呢,要得著尚且好言好語,要不著便惡語相向,甚至動手來搶。這種猖狂的個性,真不愧是源家人!
其實她現在一定很恨他,那天抱腹當著臣僚的面落地,他就看見她臉上變了顏色。如果之前沒有參奏燕氏的那封匿名奏疏,也許他當真會把她的小衣好好收藏起來。可是她的心眼兒太多,他感覺到了威脅,再不提醒她收斂,她就要爬到他頭上來了。
女人確實該寵,他可以任她撒嬌、蠻橫、無理取鬧,可一旦涉及政治,他半點也不會讓步。或許是他一味的容忍慣壞了她,她的膽子變得越來越大,胃口也越來越大。他驚覺自己要走錯路了,不得不狠下心來做個了斷,這樣固然傷人,卻可以幫助彼此認清現狀。他們的處境,誰也不甘願被征服,所以根本不可能像平常人那樣談情說愛。
軒車到了門上,他解開氅衣進門,在僕婢的側目中回到小寢。就著銅鏡照了照,果然這件衣裳破得無法再修補了。他嘆了口氣,脫下玄端搭在臂彎,臥房的東北角上有個很大的髹漆櫃子,是新近添置的。以前他不喜歡在小寢安放這種能藏人的東西,因為不安全。現在是出於無奈,爛攤子沒法收拾,只好全部裝起來,以掩人耳目。
開啟櫃門,裡面有她留宿那天弄髒的被褥和中衣,還有她特意留下用以戲弄他的抱腹。這個櫃子裡的東西幾乎全與她有關,留著終是個麻煩。也許再放一放吧,等過陣子讓人抬到外面燒了,也就一了百了了。
今天太僕來找他確認大婚流程,一天一天過起來真快,他這段時間總在忙著過問案子,封后的事倒撂在一旁了。她說要他主持,這樣也好,萬一大典上出了紕漏,有他在,還可以及時補救。
靈均是很好的人選,聶家無人,不怕將來起什麼波瀾。日後仗著皇后外家的排頭,用人也可師出有名。朝中風雲瞬息萬變,很多時候權力的鬥爭就是人力的鬥爭,官職是有限的,越多自己的親信填充進去,對自己便越有保障。過去十年他大權獨攬,社稷命脈在他手裡攥著,他知道少帝是安全的,他會保她長久在這帝位上坐下去。但是換一種處境呢?他空留個封駁諫諍的權力,整天反對她施政,她有多少耐心,能夠容得下他嗎?某種程度上他們很像,只對自己有信心,所以同一類人,根本不適合在一起。
廊下有人走動,他把櫃門關了起來。回身看,家丞執著行燈進來,停在前室回稟:「暮食已經準備妥當了,請君侯進膳吧。」
他隨意應了聲,從內寢出來,食案上菜色豐盛,有醯醬,蔥渫,還有膾炙……他從來都是一個人單獨進食,幾乎忘了和人同席是什麼感覺了。
他吃得不多,寥寥用些便起身從酒樽裡酌了一勺酒,端著漆卮邁出門檻,停在臺階下仰望長空,天邊一彎新月高掛著,心宿在下方熠熠生輝。熒惑早就遠離了,可惜沒有在他們期盼的時間內,所以那個熒惑守心的預言依舊在,最後也不知應驗在誰身上……
「今夜的月色真美。」皇城中凌空的複道上,有個身影忽然從圍欄邊上探了出來。
上官照不得不伸手拽她,「陛下小心些,這裡太高,千萬別探身。」
「怕摔死?」她的臉頰在宮燈的照耀下微微泛紅,笑著打了個酒嗝,「不要緊,我以前還爬到外隅掏過雀蛋呢,現在不也活得好好的。」
少帝喝了酒,好像有點糊塗了。上官照直皺眉,「陛下應當少喝一點,貪杯對身體不好。」
「你怎麼像丞相一樣!」她背靠著廊柱喪氣地嘆了口氣,「我之前挺高興的,多喝了兩杯。後來聽到長主那番話,酒就全堆在心裡了。」
煩心事一樁接著一樁,永遠都處理不完似的。她口中的長主是定陽長公主,文帝的女兒,先帝的長姐,也是她的姑母。因為嫁蓋侯為妻,很少入京城來,太后見了大姑子,分外親近,設宴款待她,還差長御來章德殿通稟皇帝,請她一道赴宴作陪。
扶微和這位姑母的感情當然不會太深,她自小連太后都不得親近,更別提嫁出去的姑姑了。之所以欣然前往,還是因為蓋侯的緣故。大殷十二路諸侯裡,有源姓宗親,也有因功封賞的侯爵。蓋侯當初在征討車餘之戰中功勳卓著,文帝將長主許配給他,他是諸侯中唯一一位手握募兵大權的外姓王侯,作為根基不穩的少帝,當然應當大力攏絡他。
她與長主,本來就是血親,見面幾乎不用培養感情,是自發的一種本能。然而問題在於長主進宮,目的似乎並不單純,話裡話外都透出欲將獨女送進宮的意思。姑母的獨女,不就是她的表姊妹嗎?這就讓她犯難了,斷然拒絕必定得罪長主和蓋侯,如果答應,那麼將來的麻煩更大,她拿什麼來應付長主母女,還得應付一輩子。
「阿照。」她慘淡地看了上官照一眼,「你聽明白定陽長主的意思了嗎?」
上官照當時在帳幄外戍守,她們的談話當然能夠聽見。他斟酌了下道:「長主似乎對丞相立其養女為中宮一事很不滿。」
扶微點了點頭,當時長主的原話是「豎子猖狂,欺我源氏無人乎」。立後詔書下達時,蓋侯與長主遠在封邑,對京中之事毫無察覺。現在把女兒送進宮,恐怕有和丞相打擂臺的意思。一個無所歸依的皇后,即便身在其位也沒什麼可怕的,假以時日取而代之,歷朝歷代這樣的事情多了,蓋侯之女憑藉外家,絕不會將皇后放在眼裡。
如果她是個男人,這事倒樂見其成,可惜她是個女的,這世上只有靈均能當她的皇后。所以她愁,這是第幾次進退維谷,她已經不記得了。席上腦子轉得飛快,對策當然有,只是還需有人配合才好。
上官照並不懂她的難處,簡單闡述了自己的想法,「陛下不必為難,中宮已立,暫時改立是不可能的。皇帝有二十七世婦,陛下將蓋翁主冊封夫人,如此既不得罪丞相,又拉攏了蓋侯,豈不兩全嗎?」
她也想這麼做,可惜自己沒有那份底氣,所以她想了一圈,把主意打到了他身上。
「阿照,」她眨了眨眼,「你心裡,有沒有喜歡的姑娘?」
喜歡的姑娘……上官照支吾了下,「問這個做什麼?」
「關心你啊。」她拍拍自己的胸道,「比方我,我心裡就有喜歡的姑娘,雖然情路受挫,但至少我已經嘗試過了。你呢?你比我年長,不會到現在都不知情為何物吧?」
情為何物,他自然是知道的,不過要說出究竟是哪個姑娘,實在太難了。
燈光照亮他的眉眼,他有些靦腆,訥訥道:「臣也有,只是一輩子都無法說出口,但凡能保持現狀,臣就已經很知足了。」
扶微卻開始極力遊說:「男人大丈夫,為什麼不能說出口?你這麼大的人,連這點小事都怕麼?看來你還不及我,我就大膽說出來了,雖然別人回絕了我,可我心裡再也沒有遺憾了,這樣不是很好麼?」
他顯得很驚訝,「陛下被人拒絕了?」
她難堪地嗯了聲,「勝敗乃兵家常事嘛。」
上官照垂眼看他,眼神溫柔,「陛下是皇帝,尚且碰一鼻子灰,臣不過是莽夫,哪裡還指望什麼。臣喜歡的人,皎然如天上月,臣自知此生無法企及,便不給別人新增困擾了。我只盼他能過得好,餘下的看臣造化,能守他多久,便守他多久吧。」
扶微很為老友的痴情感到難過,「你就是太老實了,本當可以爭取的感情,為什麼輕易放棄呢。」
不過放棄了倒也好,她有些自私地想,如果他過於執著,那她的想法便不好實施了。
她掖著手,用平靜的語調問他,「我曾經說過要為你指婚的,你還記得嗎?」
上官照訝然,似乎意識到了什麼,目光漾了漾,「陛下怎麼此時說起這個來?」
為王者,每時每刻都在算計,大多數時候算計對手,有時逼不得已了,也算計身邊的人。扶微感到慚愧,但轉念一想,這事對他應該也不算太壞。在這世道上生存,能找見一個心心相印的良人固然好,若找不見,門第和出身上的般配,便成為擇偶最大的標準。婚姻和政治不分家,聯姻是維繫感情最好的紐帶,這就是皇族。原本扶微是應當把自己的婚事作為籌碼的,可惜她的這條路走不通,於是只好藉助其他力量了。
她也覺得難以啟齒,猶豫了一會兒才道:「阿照,我們自小一起長大,你是我最信得過的人。對於你,我從來不曾把你當作臣子,一向是當兄弟的。如今長主有意將翁主送入禁中,不瞞你說,這並非我所願。適才在席上,看太后的意思是極力贊成的,我那時沒敢表態,打算先拖一拖,待離席後問問你的意思。如果我將蓋侯女指婚給你,你意下如何?」
上官照雖然早就預料到少帝有這樣的打算,但真的聽到他出口詢問,還是嚇了他一跳。他心裡不大情願,輕聲囁嚅:「陛下怎麼會想到臣呢,定陽長主本也是臣的姨母,讓臣娶表妹,臣……」
他們三者的關係本來就有點錯綜,區別在於一個是姨表親,一個是姑表親。先帝和定陽長公主,及上官照的母親廣邑公主同是文帝所出,只不過大殷在公主的冊封上沿用了漢制,每一輩公主中只有一位可封長公主。與後世不同的是,長公主並非特指皇帝的姐妹,也有皇帝直接冊封嫡女或長女的。定陽長公主就是文帝在世時給的封號,雖然和上官照母親的地位有尊卑之別,但她們確實是同一輩人。
扶微撓了撓頭皮,「親上加親麼,比娶陌生人強點兒。」
上官照很想問,既然親上加親好,為什麼他自己不願讓翁主入宮。可是他知道分寸,知道自己不能這麼放肆,於是到了嘴邊的話,還是勉強嚥了回去。
「大殷有制,非王侯,不得配翁主……」他把自己能想到的最後一個理由都搬出來了,算是對這門婚事的婉拒吧。
可少帝似乎有不容置疑的決心,轉身道:「你非長子,不能嗣侯,但我可以想辦法讓你佩兩綬,到時你便有足夠的身份去作配翁主,你只管放心。」
晚風習習,少帝在光與暗的交界處一直向前走去,不再給他任何反駁的餘地。上官照怔怔站著,目光茫然追隨他的背影,忽然身上一陣涼,才發現帝王之心,果真深不可測。
如果他執意不從,想來他也不會如何逼迫他,至多把蓋翁主另指給他人吧。可是今天偏偏出瞭解藥一事,到手的尚書檯都交代出去了,他的莽撞令他身負鉅債,現在償還的時候到了,哪裡容得他拒絕。
蓋侯在京城設有府邸,當初文帝為長女歸寧方便,專程撥地建造,這些年來沒有人使用,但有家丞每日打理,入住是不成問題的。可是能居而不居,長主美其名曰陪伴太后,把蓋侯的翁主也一併帶進宮來,暫時安置在了北宮的景福殿。
扶微這兩天如坐針氈,因為長主頻頻邀她喝茶看景,她明白是為她和翁主創造獨處的條件。可她也是女的,且沒有什麼特殊愛好,對於這種強制性的撮合,感到十分無力。
翁主倒是個極其可愛溫順的好姑娘,年紀還小,只有十二歲,名字叫琅琅。就是金石相擊,其聲琅琅的那個琅琅。看見少帝,眉眼便笑得彎彎的,也不喚她陛下,追著叫她阿嬰哥哥。
阿嬰哥哥……扶微每到這時候都有點恍惚。雖然叫嬰的人很多,且大多為男,但扶微潛意識裡還是覺得這個名字很女性化。把它和哥哥湊在一起,實在有些不搭調。
朝政處理得比較多,她不知道怎麼和孩子溝通,只好沒話找話,「琅琅是家裡老么?」
翁主使勁點了點頭,「上面兩個阿姐,都出嫁了。」
「此次入京,為何而來?」
琅琅是個心直口快的孩子,「為婚事。阿母說我將來是要當皇后的人,進宮見了陛下,一定要讓陛下喜歡我。」
十二歲的孩子,和她相差三四年罷了,但在她看來還是太幼小了。扶微抱著胸,需垂眼才能打量她,「那麼琅琅喜歡我嗎?」
她又使勁點頭,「喜歡。」加重語氣又肯定了一遍,「非常喜歡!」
她笑起來,「喜歡我什麼?是不是你阿母告訴你,我是皇帝,你必須喜歡?」
琅琅說不是,「我喜歡阿嬰哥哥長得好看,哥哥的眼睛像洱海,哥哥的鼻子像小山。可是我覺得哥哥和我阿姐有點像,如果是一位阿姐,我會更加喜歡。」
扶微心頭一陣發虛,孩子的話才是最真實的。她的長相已經逐漸暴露性別了,近身的人不說是因為不敢,哪天有人拿這個當作利器來針對她,到時候她除了厲聲呵斥他們大膽,還能怎麼樣?
她慢慢後退一步,有些惶惶的,不遠處就是兩個近臣,她拖著步子過去問斛律:「翁主說我長得像女人,都尉看呢?」
斛律普照的臉騰地一下便紅了,結結巴巴道:「翁……翁主年幼,口不擇言……那個,臣從來不覺得陛下女氣。陛下是一代英主,世上哪裡來這樣胸懷大志的女人!」
扶微起先是捏著心問他,因為這個問題自己一直迴避,總擔心主動提起便會露陷。結果他雖極力否認,最終原因還是因為最後那句話。女人不可能胸懷大志,女人就該抱著花繃相夫教子,因為她有野心,所以她不是女人,聽上去好像很有道理。
她又轉向上官照,「侍中你說呢,朕像不像女人?」
上官照心頭顫了一下,「主公……」
他說不出話來,奇怪居然連一句場面上的周旋都無法拼湊。認識了這麼多年,上次相見本以為少帝應當長成了個俊俏的少年郎,結果除了那威儀和決斷的個性,其他方面,還是雌雄莫辨。
見他不說話,扶微心裡便躁鬱起來,愈是親近的人,感受愈是直觀。除了朝堂上故作姿態的殺伐,私下裡她總會不自覺流露出女孩子的本性,這點很不好,她知道。
還是不夠強硬,她灰心地想,終究和男人差了一大截,要如何才能填滿這個鴻溝呢?失神的當口上官照憋出一句「貌柔心壯」來,直接拿蘭陵王來比她,算是已經很給面子了。
她苦笑著轉過身去,「貌柔心壯……朕如果在臉上劃上兩刀,大概就沒人會這樣說朕了。」
她舉步踱開,琅琅在池邊招手請她觀魚,她好言好語把她哄走了,自己提袍邁進了帷帳裡。
恰好今日長主不在,梁太后的興致全在南方進貢的瓜果上,見她來了招呼她用,她搖了搖頭,「母親,臣有兩句話,想和母親商談。」
太后聞言將手裡的銀針放下,使了個眼色,命長御把邊上侍立的人都遣走了。
「何事?」太后推開憑几坐直了身子,「我前兩日聽說上與丞相鬧得很不愉快,可有這樣的事?」
她遲疑了下,消沉地說:「不過是政見不合,我欲重組尚書檯,結果他委任了他的人當尚書令,臺閣重新又落到他手上了。」
太后聽完很氣憤,可惜又無力反抗,半晌沉沉嘆了口氣道:「罷了,他是百足之蟲死而不僵,陛下欲與他鬥,還需耐下性子來。不過老身勸陛下,再如何惱怒,君威還是要顧的,出手打起來,叫人傳開去好聽麼?」
她愣了下,「母親連這個都聽說了?」
「可不。」太后神情肅穆,「打得衣裳都撕爛了,這種事還能瞞人?」
她撫額訕笑,「都是些誇大之辭,母親不聽也罷。我今日想和您商議的,是蓋侯女。」
太后唔了聲,視線飄向池邊挽袖撈魚的孩子,「我倒是很喜歡翁主,這孩子沒有心眼兒,再大些應當會明辨是非的。進宮後由我親自教導,儘量讓她少與長主接觸,慢慢便會服管教的。」
扶微不由咧嘴,「母親誤會我的意思了。我不想讓翁主入宮來,打算另外為她指婚。」
太后狠吃了一驚,「為什麼?陛下莫忘了,她身後之人可是蓋侯!如今你正是亟需諸侯撐腰的當口,拉攏一個,將來便少一分威脅,這個還需老身教你麼?」
道理她當然都懂,可是難言之隱不好拿出來做藉口,只得迂迴著表明態度,「臣嘗聞母親和先帝的故事,帝后恩愛,宮裡人盡皆知。臣如今也要迎娶皇后了,中宮臣見過兩回,德容兼美,臣甚是心悅。母親也知道,臣的生母是先帝侍御,生下臣不久便被迫自盡了,臣是怕將來太子不是中宮所出,又有人要走我阿母的老路。」她回身看了眼遠處的翁主,做出極其痛心的樣子來,「臣先前同琅琅說了兩句話,她品性純良,如果有朝一日步我阿母的後塵,我於心何忍。然留她,皇后勢必遭害,屆時說什麼夫妻情深,豈不成笑談?再者蓋侯勢大,若皇嗣出自翁主,外戚干政的事便不會遠。丞相要制衡,皇嗣多年後便是又一個我,為了杜絕後患,臣的意思是為翁主擇一天子近臣,如此既可攏絡,又不為子孫埋下禍端,問母親意下如何?」
梁太后似乎也有些動容了,喃喃道:「陛下所言甚是啊,兩虎相爭,勢必累及皇室命脈。可是誰又能配翁主?誰又是陛下著實信得過的人?」
「上官侍中。」扶微道,「只有上官侍中。」
太后愈發訝異了,「上官照?陛下當真麼?別忘了武陵案中上官氏本就有牽扯,況且上官照並非王侯,怎麼配翁主?」
「爵位的事,臣自會想辦法。至於母親所擔憂的,臣心裡也知道。請母親放心,臣既然決意這樣做,便有十成的把握。上官氏的兵權,早在武陵案了結當天便已由衛將軍酈繼道接手,如今的上官氏不過空有個爵位,蓋侯就算想聯合,也未必有利可圖。若無利,當然是歸附正統更為識時務,母親說可是?」
太后這才鬆了口氣,含笑道:「好孩子,你這樣縝密心思,你阿翁在天上也欣慰了。我常想先帝給你留下這樣大的一攤家業,指派的輔政大臣又有不臣之嫌,你十幾歲的年紀,怎麼自處才好。如今看來你有治國經略,歸政與否只是時間問題罷了。你在老身這裡,今日也好,明日也好,不會聽見一個不字。只要你覺得對的事,只管放心大膽去做,老身一力支援到底。」
扶微也笑起來,「母親近來怎麼自稱起老身來了?您還沒到那個年紀。」
太后搖頭,「未亡人,年紀老或不老,沒有什麼分別。」
一個人痛失所愛,心境便也隨之老態龍鍾了。扶微有時看太后,覺得她其實未必比她母親樓夫人幸運。
「那麼長主那裡……」
太后道:「有我,我去遊說。不過要為侍中加爵,只怕又是一場惡戰,陛下準備好了麼?」
沒有功勳不得加爵,這是老祖宗留下的規矩。到時候反對的不僅是丞相,各路諸侯也會群起而攻之,前路有多艱難,可想而知。她現在能夠憑藉的,只有自己的皇帝身份罷了,至於最後會弄出個什麼場面來,連她自己也不知道。
對即將面臨的困難沒有信心,但不能讓太后跟著發愁。扶微做出雲淡風輕的樣子來,笑道:「母親不必為臣擔憂,臣自有辦法。」
從濯龍園出來便直去明光殿,下令尚書檯詔三公九卿議政,地點倒不需選在卻非或德陽諸殿,弄得太正式了,不好說話。
「陛下欲在何處?」尚書僕射道,「或者在東宮路寢即可,陛下不說議政,只說清談,也不需命尚書檯下令,差宮中黃門入各府相請便是了。」
扶微茅塞頓開,欣然向孫謨拱手:「謹受教。」
孫謨擺手不迭,「不敢不敢,陛下折煞臣了。臣本就當為陛下效命,胡亂出了個主意罷了,怎可在陛下面前居功。」
不管怎麼樣,皇帝要舉辦清談,三公九卿自然不敢怠慢。東宮的內侍們奉命分散出去,直赴各重臣府上,黃門令去的是丞相府,家丞恭敬迎他進門,建業問:「君侯安在?」
家丞向內院一指,「已經著人去通稟了,請中貴人稍待。」
丞相從院門上出來,頭上還包著塊綸巾,想是剛洗完頭,髮梢滴滴答答淌水,把胸前一大片衣襟都淋溼了。建業呆了呆,這樣的相國倒少見,類似此等大人物,常給人一種不必吃喝拉撒的錯覺。所以撞上丞相沐發,實在是非常可貴的一次經歷。
丞相的氣勢卻不因此減弱半分,蹙眉問:「陛下有令?」
建業叉手執禮,「陛下於路寢設清談,特命臣來,邀君侯主持。」
少帝要辦清談,真是開天闢地頭一遭。丞相露出將信將疑的神情,「邀了什麼人?不會只有孤吧?」
兩個人的清談怎麼舉辦?建業表示丞相想多了,「三公九卿俱在受邀之列,還請君侯及早進宮,上最盼望的,非君侯莫屬啊。」
丞相臉上淡淡的,最盼望的是他?盼著他不去才好吧!三公九卿都到場,哪裡會是什麼清談,不過是耍花腔,使的障眼法罷了。
四肢無力,不知為什麼,最近單是對付她,就已經花光了他全部的心神。年輕人真能折騰,丞相摘下頭上的綸巾,砸進了家丞懷裡。還等什麼,更衣入朝吧!他垂著兩手返回臥房,挑了件面料較為結實,針腳較為細密的穿上。到鏡前捋捋頭髮,等幹是等不了了,拿冠子仔細束了起來。
軒車一點沒耽擱,到蒼龍門上只花了兩柱香時間。他下車進東宮三出闕,半道上又遇見了上官照,這回沒什麼風度不風度可言了,昂首疾行,連他行禮都沒加以理會。
斛律普照迎他進路寢,他登上了十餘丈高的白玉臺階。一步一步上行,待踏上露臺時抬首,見少帝獨自趺坐在殿宇深處,側著臉,閉著眼,皺著眉,雖有堂堂的帝王氣象,但透過那表象,他篤定她又在打壞主意了。
丞相的腳步聲放重了點,震袖上前,她發覺後離座起身,黃門高唱:「皇帝為丞相起。」兩個人對望了一眼,尷尬與鄙棄共存,不約而同調開了視線。
算什麼!扶微唾棄不已,來得這麼快,是想趕在眾臣之前探虛實吧。於是決定抿緊嘴唇堅決不開口,一個歪在上首,一個端坐下首,誰也沒有要交談的意思。
堂上氣氛有些微妙,侍立的黃門愈發夾緊了尾巴,偌大的殿宇連一聲咳嗽都不聞。建業苦著臉,目光往來如梭,看看少帝,再覷覷丞相,他們各自臉上帶著五錢憤怒、三錢孤傲,兩錢說不清道不明的彷徨和憂傷……這僵局,看來很難破解了。
若說少帝年輕,難免意氣用事,丞相這樣老練的人也耍孩子氣,真有些說不過去。君臣之間嘛,抬頭不見低頭見,皇帝不能罷免丞相,丞相也不能廢了皇帝,所以以和為貴不好嗎,非要弄得分外眼紅,有什麼意思!
建業蹭過去一點,悄聲喚少帝:「陛下……」
少帝才回過神來,嘴唇囁嚅了下,「相父沐發了?」
丞相道是,「以皂莢加香料,用之甚好。」
建業翻了個白眼,這是什麼對話!自從上次打了一架後,連表面的和諧都維持不了了,多悲哀。
扶微又沉默下來,路寢裡迴盪著丞相飄散出來的淡淡香味,那味道,真是擾人心神。她忍不住,偏頭又看了他一眼,恰逢他也看過來,視線迎頭相撞,他便立刻一副百無聊賴的樣子,閒閒移到金銀壁帶(壁中露出像帶一樣的橫木。)上去了。
扶微腹誹不已,又不能把他怎麼樣,按捺了半天才道:「那日弄壞了相父的玄端,我今天賠你一件,可好?」
丞相似乎沒想到她會再提那件衣裳,一時竟愣住了,轉過彎來後面色不太好,還要裝大度,淡聲道:「一件玄端而已,不值什麼,陛下莫放在心上。」
好想扒光他!扶微惡狠狠地想,扒光了他就連最後一絲尊嚴也保持不住了,看他還怎麼裝高潔!
丞相大概察覺了她目光裡深深的惡意,似乎有些忐忑,故作鎮定地拽了拽右衽,愈發把腰挺直起來。
殿裡的交鋒如果能化成實形,必定是風雨交加,電閃雷鳴。黃門們感到不安,連壓刀站在一旁的斛律普照都有些呼吸困難,下意識地喘了口氣,卻卡在嗓子裡不敢吐出來。
還好這時解圍的人來了,公卿們因為接的是清談的邀約,大多很應景地穿上了褒衣。但畢竟朝堂上摸爬滾打多年,把人召集得這麼齊全,用膝蓋想都知道有更深一層的用意。於是一群身著儒服的臣僚們分作兩列,靜而無聲地自臺階兩掖向上攀登,到了殿前往內一看,少帝穿著燕弁,丞相穿著玄端,再對比自己的鬆懈散漫,立刻便不自在起來。
少帝的臉上堆砌起了得體的笑,也不待黃門唱禮,自發起身相迎。眾臣進殿來,齊齊長揖,建業一聲高亢的「敬謝諸公侯行禮」,便表明此次並非朝堂上尋常的晤對,而是牽扯到爵位的對弈了。
扶微掃視堂上,先大大地安撫了一圈:「今日不為朝議,只為閒談,諸君請入座罷。」
眾臣就坐,依舊有芒刺在背之感。紛紛側目看丞相,丞相毫無表情的臉,配上那頭半乾的發,看上去總好像要有大事發生了。
殿裡的侍御們為每位公侯上了瓜果和香茶,少帝今天親民得像自家人一樣,頻頻比手請大家莫客氣。皇帝越是這樣,臣僚便越是心慌,一手扶著漆杯,一手按住胸口調息,等了半天,少帝終於開口了——
「朕有一事,要討諸君主意。」
公侯們立刻抬眼望向天顏,天顏很和藹,打著商量的口氣徵詢:「天子近臣,朕之膀臂。朕有上官、斛律二位侍中,斛律都尉不日將嗣父爵,上官將軍因是幼子,吃了序齒的虧……朕思來想去,上官將軍素日忠勇,朕欲為其加一綬,不知諸君,以為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