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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一腔冰心何足道,不如報與雙魚簪。(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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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她知道,她的阿母一定是個溫柔的人。溫柔的人得不到好的庇護,最後就算生的是女兒,也難逃被逼害的命運。男人有時候真是冷血,如果他不愛你,為了權力和地位,可以隨意處置你。她想起阿翁,他是個好父親,也是個好皇帝,可他不是個好丈夫,對於樓夫人和婚後頭七年的太后來說,都不是。

厚重的宮門推開時,發出哀婉的悲鳴。她踏進去四下打量,宮室收拾得一塵不染,正殿中間巨大的錯金燻爐裡燃著沉水,那細密的輕煙從爐孔裡嫋嫋升起來,滿室芬芳。可是透過濃郁的香氣,她還是聞見了腐朽的氣味。

殿裡簾幔低垂,她走進內寢,擺了擺手,侍立的謁者鞠著腰,很快都退了出去。她一個人在玉床上坐下來,這床長久無人使用,宮人為了方便,鋪的依舊是象牙簟。她輕輕撫摩,觸手冰涼,忽然指尖傳來驟痛,她悚然縮回來,發現指腹滲出了紅豆大的血珠。低頭搜尋,原來一根用以穿連牙片的金絲從介面處脫離出來,猖狂地豎立著,尖利得像針一樣。

掖庭令透過薄紗看見了經過,心裡感到恐慌,又不能勸少帝離開,只得試探著回稟:「上可要命人掌燈?」

扶微轉頭看琉璃窗外,夕陽一點一點沉下去,時候確實不早了。她握緊拳,站起身說不必,「著人重新整理寢臺,這樣的節令,怎麼還鋪著涼簟!」

掖庭令和屬官諾諾道是,趨步將少帝送出去。宮門上帝王的乘輦已經到了,眾人長揖送少帝登輦,待禁衛護送走遠了,方直起身長長鬆了口氣。

扶微回到章德殿,夜半時分沒來由地發起燒來,頭昏沉沉的,四肢百骸像被重錘擊打過似的,疼得連胳膊都抬不起來。

咳嗽聲驚了值守的黃門,不害從屏風後探出頭來,惶然叫了聲主公,「主公染恙了?」

她沒有應,呼吸聲沉沉的,把臉偏向了一邊。

不害壯起膽,跪在寢臺前的莞席上,膝行過來檢視,見少帝臉色酡紅,像漆枕上硃砂勾勒的雲氣紋一樣。他嚇了一跳,忙退出帝寢找當值的黃門令傳話,天子遇疾是了不得的大事,章德殿一瞬從黑夜裡突圍出來,闔宮燈火通明,照得煌煌有如白晝。太醫令和侍醫很快便到了,停在值宿廬舍內等候,可是等了很久,沒有等到少帝的傳召。

太醫令有些慌,問黃門令應當怎麼辦。建業朝帝寢方向看了一眼,喃喃道:「陛下染疾,大多不肯宣侍醫。這回看來病勢洶洶,若再不下令,只好出宮去請丞相了。」話音剛落見兩位侍中從宮門上進來,他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迎上去,拱手道,「請侍中拿個主意吧,上不令傳太醫,這樣下去怕要貽誤了……」

上官照抬手示意他噤聲,天子的病情是不能隨意議論的,和斛律交換了下眼色,快步穿過前殿進了內寢。

寢臺上的少帝燒得臉紅紅的,神智卻很清明。見他們來了,皺眉道:「又不是什麼大病,傷風罷了……」

兩位侍中不能上前,站在毛氈的另一頭努力想分辨,然而不能近觀,什麼都看不出來。上官照道:「太醫令已在廬舍內,臣去傳令他入殿為陛下診治吧。」

扶微因害怕自己的脈象被人分辨出來,初潮過後就不敢隨便招侍醫了。眼下身上不舒服,心裡也很毛躁,情緒變得很不好,不耐煩道:「用不著,朕不愛吃藥,睡上兩天自然就好了。你們出去,不要大驚小怪的,殿里人多氣味難聞……出去!」

竟被少帝嫌棄難聞,上官和斛律兩個人對視了一眼,尷尬地退了出來。到前殿後各自嗅嗅袖管和領褖,並沒有什麼味道,斛律道:「陛下日暮時分去了北宮嘉德殿,莫非在那裡受了驚嚇?」

上官照看了看月色,「上沒有旨意,我等無權傳召掖庭令。暫且也管不了那些,想想怎麼讓陛下看侍醫吧。」

然而少帝的脾氣古怪,決定的事一向不容改變,白白耗了近一個時辰,半點鬆動的意思也沒有,章德殿裡的人都急起來,害怕這樣下去要出大紕漏了。

建業沒法,趨步道:「主公這性情……相國不來,恐怕沒人能勸得動他。請兩位侍中在此守候,臣去相府走一趟,除此之外再沒有別的辦法了。」

斛律普照倒是不無不可的,畢竟丞相是輔政大臣,宮中出了什麼變故,通知他是必須。上官照卻有些猶豫,「陛下病中,願不願意見丞相,是否要問過陛下意思?」

斛律著急,看了那半開的殿門一眼道:「萬一陛下不答應,耽擱到什麼時候?況且北宮之行若沒有牽連便罷了,若有,不通過丞相,怎麼傳問掖庭令?」他下決心式的拍了拍腿,「陛下這裡你守著,我親自去請丞相。」言罷也不待他說話,匆匆往宮門上去了。

上官照沒有辦法,呆站了一會兒進殿裡,寢臺上的人懨懨的,正由侍御伺候著喝茶。見了他將漆杯交給侍御,讓人都退下,輕聲對他說:「你坐。」

上官照在莞席上跽坐下來,她搖了搖頭,「坐到寢臺上來。」

帝王的寢臺很寬大,幾乎等同三四張龍床,人在其上,空蕩蕩的四面不著邊。上官照登上木階,在邊沿坐下來,少帝倚著隱囊,長長嘆了口氣,「我今日想我阿母,去了嘉德殿,在她的內寢看見她以前梳妝用過的東西,心裡很難過。」

天子很少流露出這樣脆弱的一面,從五歲起就知道不能隨意提起生母,因為可能會惹得太后不快。他的難處,大約只有老友才能體會,做皇帝並不能隨心所欲,有時得到的越多,失去的也越多,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是等價交換。

少帝托起手來,掌心臥著一支燒了半截的木笄。所幸燒燬的是笄尾,笄首雕刻的魚紋安然無恙,雖不精美,卻古拙可愛。

「這是什麼?」上官照問。

少帝說:「是我阿母的髮釵,我十歲那年偷偷溜進嘉德殿,偷回來的。聽內傅說,這支木笄她一向珍愛,是先帝贈給她的。可是後來她被賜死,盛裝自盡,這支木笄被丟棄在了溫爐裡,幸虧她宮中長御及時發現,沒有全部燒燬,只剩這半截,還供在她的妝臺上。」

上官照聽後有些悵惘,「為何要救出來呢,不如全部燒燬,一了百了。」

少帝聽後倒一笑,「關內侯是性情中人,我以為男人的心大多冷硬,你卻不是。」

他說這話的時候,彷彿是站在別的立場上,而非一個男子。上官照抬起眼來看他,燈下的少帝因病頹然,但卻更顯得眉目楚楚,和白天大相徑庭。他看得有些痴了,恍惚見他眼角有淚,心裡不禁一顫,脫口叫了聲阿嬰。

少帝閉上了眼,夢囈似的呢喃,最後帶上了哭腔,「我最大的遺憾,就是登基後沒能追封我阿母為皇太后。先帝當初尋釁降罪,她不能入皇陵,被葬在了垣丘上。這麼多年了,一個人孤零零的,實在好可憐……」

北邙山上有帝陵和妃嬪的墓園,與垣丘相距不遠,但因樓夫人當初是「銜罪」自盡,所以她連妃嬪的陵園都進不去。

少帝稱帝,帝王生母不過是正了名,依舊單獨遠離皇陵安葬。誰人不顧及自己的母親?少帝平時不外露,忙忙碌碌都在圍著朝堂和政治打轉,只有最脆弱的時候才肯把自己的痛苦說出來。能夠聽見天子的內心剖白,對近臣來說是莫大的殊榮,少帝走到今天不容易,上官照對他自然又多幾分心疼和同情。

「再有不久陛下便要大婚了,親政後為樓夫人遷葬追封吧。」

「她會願意葬到邙山上嗎?願意給先帝隨葬嗎?」少帝將那截斷笄牢牢捏在掌心裡,虛弱地枕在隱囊上喃喃,「生死之事,會帶到那個世界裡去的。也許她情願一個人在垣丘上,也不願再見到先帝了。」

上官照對他的消極束手無策,仔細觀他氣色,臉紅氣短伴有咳嗽,也不知究竟是什麼症候。他靠過去些,緊緊握住他的手,「傳侍醫吧,好不好?陛下,這樣下去不行……」

少帝微微睜開眼,安撫式的對他笑了笑,「沒關係,以前病了,我也是這樣,很快就會好的。這次大約是著了涼,你命人給我開些清熱解表的藥就行了。」

「藥是可以亂吃的嗎?」他固執己見,上官照著實頭疼,「你看看燒得這樣,白耽誤了性命,要令親者痛仇者快嗎?」

「親者是誰,仇者又是誰……」少帝臉上露出不以為然的神情來,「我至今沒有被廢,已經是天大的幸運了。天下欲我死者太多,我管不了那麼多。」

他說了無數的喪氣話,愈發令人不安,照回身看,殿裡燈樹璀璨,宮門洞開著,外面漆黑的夜像鬼魅大張的口,隨時可能將人吞噬似的。他突然感到恐慌,「阿嬰,就算天下人都負你,還有我。你不為旁人,為了我,傳侍醫成麼?」

扶微的視線調過來,目光在他眉眼間流轉,「我是帝王,帝王為了活命,有時候不得不犧牲最親近的人。我總是在算計,算計朝中大臣,也算計你。譬如這次指婚,為什麼不將翁主指給斛律,偏要指給你,你有過疑慮嗎?」見他不答,苦笑道,「因為當初敬候斛律安執掌過虎賁軍,到了普照這輩,又任中壘校尉,管過上林苑屯兵和宣曲胡騎,我……不放心。不管哪個有實權的,我都不放心。阿照,其實我和皇考很像,阿母的事上我怨恨他,可扒開了這層皮肉,我和他一樣,心都是黑的。」

少帝的言辭有些激烈,燈火下的上官照臉上卻很平靜。一個為了長大用盡全力的人,怎麼能夠責怪他薄情?少帝一向自律,這次為他加爵,可能是他在位以來辦的最出格的事了。作為臣屬,他從不害怕自己成為眾矢之的,卻害怕三公九卿聯合起來反對他。最後事成了,他也不覺得少帝是為實行自己的計劃算計他,他給他關內侯的爵位,終究還是因為顧念他。

「陛下不該這樣說先帝和自己。」他溫聲道,「臣雖愚笨,但其中緣故猜到了七八分。武陵的兵權,上官氏已經交由衛將軍管轄,如果上不為我加爵,我這輩子都只能是個雜號將軍。人活著,有些東西不必刨挖得太深,就算知道了真相也不會快活。不管臣是翼衛將軍還是關內侯,唯有一點改變不了,臣永遠都是陛下的侍中。我不計將來,不問前程,陛下用得上臣,臣任由陛下差遣;陛下用不上臣,臣便一心一意為陛下看門,守好東宮三出闕。」

扶微聽完他的話,有片刻失神。起先她的用意不過是借病交心,雖然老友很可靠,但她也害怕自己的做法傷了他的心,到最後要失去他。深謀的時候不忘鞏固,這是歷代帝王慣用的手段,再好的感情都需要維護,所以她有時不得不權衡,甚至恩威並施。然而照是個單純耿直的人,他不會心口不一,更不會有意敷衍。他是當真拿她當兄弟的,萬事可以不計較,只要她好。扶微有些自慚形穢,和他比起來,她欠缺真誠。而這真誠,正是帝王大忌,哪天你毫無保留地對待一個人時,你的江山也許就坐到頭了。

她垂眼嘆息,自己所求太多,他想要的,僅僅只是她此刻宣侍醫罷了。

「替我把丞相請來吧……」

話音才落,就見門上有人進來,大約來得很急,羅衣單薄,連罩衫都沒有穿。扶微勉強支起身,咳嗽了兩聲道:「相父來得真快……」

上官照忙起身退到寢臺下,俯身對丞相參禮,丞相不滿他過於接近少帝,因此也沒什麼好臉色,只道:「來的路上斛律都尉同孤說了經過,掖庭令需查問,你執孤手令入北宮,這就承辦去吧。」

上官照應了聲諾,不放心少帝,回首顧盼。扶微做了個口型道去吧,他才安心出了殿門。

左右人隨即都散了,她昏昏倒回枕上,頭暈得厲害,語氣卻得意:「我先前說了,夜半在寢臺上等你的,你到底來了。」

這時候還有閒心調笑,丞相狠狠白了她一眼。提袍上木階臺,坐在她身旁檢視,她的臉那麼紅,半熟的蝦一樣。拿手探額,掌心滾燙一片,當真是病得不輕。

「我帶了人來替你診脈。」

她哼哼了聲,他一到她就覺得自己有了依靠,渾身放鬆下來,連話都說不動了。

丞相抬手擊掌,殿門上又進來一人,穿著繞襟曲裾,戴著幕籬。幕籬長長的黑紗一直垂委到地面,分辨不清面容,但從打扮上看得出來,應當是個女子。

扶微粗喘了兩口氣,燈火太亮,令她感到不適,她不得不眯起眼來看,「這是何人?」

那個女子走過來,撩起幕籬上的輕紗露出面孔,她一看又發笑,「朕的皇后來了……」

靈均面色凝重,這時候萬沒有興致和她打趣,摘下幕籬擱在一旁,牽起袖子上前來為她把脈。她的手腕纖細皓潔,仰放在脈枕上,根根青色的血管分明,看上去脆弱可憐。丞相垂眼一顧,她手裡還攥著那支殘笄,他嘴角微沉了下,沒有說什麼,從內寢退了出來。

裡面斷得怎麼樣,他不知道,靈均的醫術很好,治療大多數症疾是沒有問題的。夜涼如水,他站在廣闊的露臺上,偶爾一陣疾風吹過,燈亭裡的火焰噗噗作響,殿前廣場便跟著載明載暗。夜到了最濃稠處,烏雲遮住了月,連一顆星星都不見,大概快要下雨了。

值宿廬舍裡的太醫還在候著,他們對天子的病情有診斷和記載的責任,但眼下丞相帶了外面的醫者進來,不敢說來路不明,至少是不合規矩的。太醫丞憤憤然,「陛下病中,宮外人隨意出入禁內,可算闌入(無憑證而擅自進入。)?」

太醫令掖袖嘆了口氣,「丞相是引人,侍中又接了符藉,似乎看不出什麼錯處來。」

太醫丞咄咄,「那臣等如何記載這次上疾?」

太醫令對插著袖子看了他一眼,慢吞吞道:「孝武帝不諱(死亡的婉辭),大將軍欲收天子六璽,尚符璽郎不肯交璽,說‘臣頭可得,璽不可得也’……高丞今日頗有前人之風啊!」說著朝章德殿努了努嘴,「上在,丞相在,君要是有那膽量責問,我陪君一同前往。」

太醫丞被他堵了嘴,果然訕訕不敢再言了。太醫令復又嘆息,「等著吧,裡面診完了,總要開方子煎藥的。到時候命藥丞錄於檔,太僕要查閱,咱們也好有說辭。」

這裡正商議,廊道上有人執行燈過來,走近了一看是黃門令建業。太醫丞忙邁出去相迎,建業到廬前,雙手恭敬託著,將牘板送到了太醫令手上,「金令,請遵方上所具的藥,命藥丞配全。」

太醫令微微側過身子,藉著廬內的光看,見牘板上寫著桂枝、白芍、炙甘草等。他抬頭謹慎打探,「上是染了風寒?裡面的女醫……」

建業壓了壓手,示意不可多言,「丞相知道醫檔上不好記載,令註明中宮侍疾就是了。」

「中宮侍疾……中宮?」

太醫令和太醫丞惶然對看,建業點了點頭,轉身返回大殿去了。

中宮侍疾,中宮果真是極其盡心的,命將寢殿內火燭滅了一半,少帝用過藥後睡下了,他便在寢臺邊上跽坐了一夜。

扶微病得糊里糊塗,外面怎麼樣也管不上了。靈均的方子好像很管用,喝下去不久身上就起了一層汗,四肢也稍稍輕便,沒有先前那麼沉重了。後來睡著,睡得還算安穩,到五更天時自發醒了,掙扎著便想起身。

靈均忙伸手按住了她,「陛下幹什麼?」

她朝外張望,「什麼時候了?今天有朝議,我要準備視朝。」

靈均無奈地看著她,「臣沒見過陛下這樣勤勉的帝王,人吃五穀雜糧,總有生病的時候。病了就該好好休息,陛下身上的燒還沒退,出去一見風,又要加重病情。還不如留在內寢調理,等痊癒了再問政事吧,反正有君侯,出不了亂子的。」

扶微確實感到憊懶,便不再堅持了,趴回枕上長吟一聲,「皇后照顧我半夜,辛苦了。我竟不知皇后還通岐黃,緊要關頭解了朕的燃眉之急。」

靈均笑了笑,「臣是一個泥人,由君侯親手打造。陛下需要什麼,君侯便往我身上灌輸什麼,我是為陛下而生的。」

她聽後微笑,緩緩點頭,「若沒有丞相,我大概都死過好幾回了。」頓了頓問,「侍中在哪裡?」

靈均聽她提起侍中就氣鼓鼓的,「皇后在這裡,中官當然要回避。他們應當在殿外聽候傳喚呢。」

「丞相呢?」

靈均回身望了望,「先前在側殿,後來就不知道了,也許已經回相府去了吧。」說著掩嘴,大大打個呵欠,蹦出了兩眼的淚,還要殷勤問她,「陛下渴麼?臣為陛下倒茶湯來?」

扶微搖頭,「喝了一肚子藥湯,哪裡還會渴。皇后困了吧?我現在好多了,不用再守著,你回去休息吧。」

他卻說不,「臣要一直守到陛下大安為止,大婚近在眼前了,臣不願陛下拖著病體完婚。」他笑得促狹,「臣要新娘子健健康康的,這便是臣的福氣。」

扶微乍一聽,頓時變了顏色,「君慎勿妄言,什麼新娘子,誰是新娘子!」

她潛意識裡還是牴觸的,因為羞憤,臉上升起一團紅暈來。靈均看著她,心裡只感到悲哀,「究竟臣怎麼做,陛下才能接受臣呢?侍中也好,丞相也好,就算陛下待他們再親厚,他們到最後終究都是別人的。」

都是別人的,只有行過大禮,才是自己的。扶微頭痛欲裂,這孩子說話入骨,真不叫人消停。她蓋住眼睛抱怨,「皇后就不能讓朕好好養病嗎,非要說這些話!」

靈均抿著唇沉默下來,鬱悶了片刻又打個呵欠,伸著腰說:「臣真有些困了,天還沒亮呢,陛下再睡一會兒,臣也合一閤眼。」言罷不待她說話,自己倒在寢臺上,舒展開身子,四仰八叉地躺下了。

扶微拿他沒有辦法,雖然他辦事圓滑老練,但年紀畢竟小,她也不好過於苛責他。只是忍不住品評他的睡姿,「你穿著曲裾,怎麼睡得像個蛤/蟆?這動作很不雅,女人不是這模樣的。」

他聽後轉過身來面對她,兩手交疊枕在耳下,腿也蜷縮起來,曲裾纏繞,線條立刻變得很優美,眨著眼睛問:「這樣呢?這樣便雅了,是嗎?」

扶微看著他臉上的胭脂失笑,「如果你是個姑娘,一定有傾國傾城貌。」

他卻很自信的樣子,「臣雖不是姑娘,陛下也不用擔心臣將來沒有傾國傾城貌。臣尚小,就被陛下預先收藏,陛下日後會發現,自己撿了大便宜。」

大約是吧!看這鼻子眉眼,用不了幾年就會長成一代「豔后」。如果沒有丞相珠玉在前,也許她真的會安於現狀,和她的小皇后一心一意過起日子來。

十月的夜寒浸浸的,他和衣躺在寢臺上,她怕他著涼,分了一半被褥給他。他發現了,立刻蹬鼻子上臉,扭啊扭的,扭到她身旁,獻媚道:「臣暖著陛下吧!陛下靠臣睡,病馬上就好了。」

扶微的周圍幾乎全是男人,除了面對丞相時有身為姑娘的自覺,其他時候通常會刻意忽略自己的性別。靈均是個可愛的少年,她心裡並不排斥他,加上和他共寢也不是頭一次,所以十分坦然。只是警告式的點了點彼此間的空隙,示意他保持距離,靈均很聰明,意會後雖有些失望,也還是乖乖遵循了。退後一點,支起身為她塞了塞肩上被褥,輕聲說睡吧。

一雙小兒女,都是青春浪漫的年華,即便並肩躺著,也是純潔的,沒有任何令人想岔的地方。丞相捏著漆杯站在簾幔後遠望,內寢的青玉五枝燈幾乎都滅了,唯有最頂端的一面燈盤還亮著,所以室內光線不足,只能看見一點模糊的影……有靈均照顧,少帝甚好。慢慢她就再也不需要他了,他的職責只在朝堂上。她病了也好,來月事也好,都不需要他操心,他終於解脫了。

漆杯裡的茶水因倒得時候過長,漸漸涼下來,丞相帶著慶祝的味道一飲而盡,那沒有溫度的液體一路從喉頭滾滾而下,直涼進了心裡。

建業鞠著腰從殿門上進來,見丞相在小寢外站著,上前壓聲道:「君侯一夜沒閤眼,還是休息一會兒吧。上這裡有臣等伺候著,又有中宮親侍,君侯當放心。」

丞相撥出了一口氣泏氣,「今日朝議,陛下抱恙不能視朝,孤要去南宮主持,時間也差不多了……」回頭看他一眼,「你如何進來了?」

建業鞠著腰道:「臣恐陛下要進茶,昨夜暮食用得也不多,不知上和中宮可要傳些什麼……」

丞相的聲氣不大好,「今後入小寢之前先擊節,不要忘了。畢竟中宮在,萬一撞上什麼,禁中黃門多的是,你就上暴室當嗇夫去吧。」

一席話說得建業冷汗淋漓,不住聲弓腰告罪:「是臣魯莽了,請君侯恕罪。君侯的話,臣記下了,以後再不敢犯。」

丞相對於少帝左右眾人有足夠的權威,少帝年幼時,負責侍候的宮人就經常調換。及長,逐漸穩定下來,但他們這幫人都是提著腦袋在幹活,少帝的喜怒無常有時難以應付,丞相的嚴苛更是令人招架不住。因此但凡宮人接到這樣的警告,都免不了嚇得肝膽俱裂,即便是天子近侍的黃門令,也不敢輕易造次。

丞相冷冷看了他一眼,將手裡漆杯扔了過去。建業手忙腳亂接住了,不敢覷他,無處安放的視線只好落在丞相的腳上。丞相略站了一會兒,黑舄一轉便向殿門走去,建業再抬眼時,見相國的廣袖飄拂,掃過版門的邊緣,袖角一現很快隱匿,人已經往廊道上去了。

丞相今日和往日不同,端坐上首,神魂卻不在這裡。臣僚們奏議,多是民生事宜,「如今公侯封賞的田地日增,致使吏民生計艱難,奴隸餓斃之事時有發生,長此以往,何談與民休息?上今日違和,萬事還要請丞相定奪,莫論如何艱難,究竟要找出個解決的辦法來。東南有民亂,規模雖不大,業已平定,但事態足見燃眉。再這樣下去,光帝時期舊疾眼見要復發了。小患不治,將來沉痾,必要以十倍百倍心力方可補救,到時候耗資鉅萬,實在是大大的不上算。」

御史大夫說完了,眾臣便定定看著丞相,等他答覆。丞相面上肅穆,似乎是在沉思,反正半天沒有吭一聲。關於王侯封地之事,確實是個棘手的問題。賞出去的東西就是別人的了,愛白放著,還是贈人或租種都是別人的事,按說朝廷是沒有道理再過問的,丞相一時無法回覆也在情理之中。

他不答,諸君便自行商議,大鴻臚把實際困難說了一遍,立刻有人反駁,大司農拍案而起,「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豈有封賞便不可過問的道理?王爵尚可罷免,何況土地!如今東南百姓食不果腹,王侯不管治下人的死活,朝廷再不管,誰來為民做主?」

於是一致看向丞相,「相國說句話罷,雖難,亦不可聞而不問。」

丞相依舊不語,司直見勢不妙,壓了壓手調停:「諸君不必過急,事關天下諸侯,還需從長計議……」

太傅卻不悅,「若老臣沒有記錯,丞相身兼長策侯爵位,如此看來事情果然不好辦得緊。」

一語驚醒夢中人,堂上眾臣面面相覷,當著王侯的面謀劃王侯封地,不亞於與虎謀皮,所以丞相不說話是有道理的。

丞相長史急起來,他跟隨丞相多年,當然知道他的為人。就算不願意損害自己的利益,滿堂盤詰之時,閉口不言是大忌,丞相何嘗不懂這個道理!他跽在一旁扯了扯丞相衣袖,半晌才聽見他啊了一聲,「諸君先前所議何事?」眾臣一臉莫名,他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孤走神了,對不住大家。主上聖躬不豫,昨夜鬧得東宮大亂,孤著實有些擔心……」

御史大夫無奈,只得重新奏了一遍。這回他聽清了,很快道:「當年孤受文帝封爵,食邑在彭城。後今上即位,又遷曲阿,增至兩千戶……尚書檯出一份告萬民書,為與民休息,臣願將田邑與制下貧民耕種,貸給谷種和口糧,免除賦稅及徭役。」頓下來,撫了撫膝又道,「要動用王侯封地,委實不是件易事,只好孤身先士卒。東南上谷、漁陽是燕王封地,他會不會因此有觸動,暫且不得而知。為今之計是先將公田分散出去,此事孤要再與上回稟,究竟怎麼定奪,要聽天子的意思。」

聽天子的意思,這句話說出來倒是很耐人尋味的。丞相雖不願放權,但也慢慢開始培植少帝,只不過不知是出於真心,還是為了作態。

堂上諸臣百樣心思,丞相滿不在乎。事情暫且交代完了,朝議便告一段落了。從卻非門出來,天上下起了細雨,他揚起廣袖遮擋,行至司馬門時頓足回望章德殿方向,天子寢居宏偉巍峨,從這裡看過去,仍見翹角飛簷,利落如刀。他捲起袖子悵然,沒什麼放心不下的,回去吧!

決然轉身出門闕,朱雀大街上行人往來,天子腳下,太平盛世。他笑了笑,登上輜車道:「去春生葉。」

春生葉那樣的寶地,不單有溫茸的抱朴,也有他的別業。不過那地方他去得不多,只有想避世時才抽空小住。可惜他肩挑社稷,過去大部分的時光裡,他是沒有資格躲起來享受靜謐的。今天也不知怎麼,心生倦怠,不想再問朝政,於是在殿上就動了心思,朝議結束便直接趕往那裡。

家令在輜車到達前,就已經預先吩咐人過去安排了,丞相不喜歡前簇後擁,所以門上只有一個管事等候。他下車來,丟了句「天不塌,不得打擾」,獨自撐著傘走進苑囿深處。每逢來時他都有固定的去處,內湖邊上的小亭子,上有瀟瀟竹風,下有淺池錦鯉,是整個別業裡他最喜歡的地方。

僕婢給他備了茶具,端端正正擺在竹案上。他將漆盤搬開一些,解下玉具劍放於案頭,轉過身一根一根竹子檢點起來。這根過細,這根色澤不夠翠綠……終於找見一尾滿意的鳳竹,抽劍一砍,破開竹節,比了比長短,似乎正合適。這時家令將刻刀送來了,不知丞相要幹什麼,想問又不敢開口,腳下躑躅著一步三回頭。丞相一個眼風掃來,嚇得他縮起脖子,飛快離開了涼亭。

丞相一個人,也不覺得寂寞,他將竹片打磨好,開始仔細雕刻。雕個雙魚,他事先早就想好了,單魚孤苦,雙魚就熱鬧了。

簪為單股,笄為雙股,所以笄做起來還要費些周章。丞相刻章是行家,但對於做發笄不甚熟練,加上竹篾比起章石韌度更高,光是把篾片分成兩股,就花了他不少工夫。

日理萬機的丞相,批閱奏牘起來一揮而就,時時覺得晨光苦短不夠用,結果現在雕刻這種玩物,卻十分耐心,完全不覺得浪費了時間。一個鱗片,一個眼珠,他都用了很大的精力仔細雕琢,待竹笄做成時,天色已經暗下來了。

雨逐漸大,他走出亭子,很快便被淋溼了袍裾。登上輜車下令進宮,兩腳踏在氂罽上,手裡盤弄著竹笄,不知為什麼心裡有些倉惶,狠狠吸了好幾口氣,才勉強平定下來。

他入禁中,當然是不需要層層回報的,袖袋裡藏著今天議政的卷牘,回頭少帝問起,也好有話奏對。從複道上下來,遠遠看見章德殿掌起了宮燈,下值的謁者列隊退出前殿,帝寢到了閉門的時候了。

建業正要下令闔門落鎖,看見衛士打著行燈送丞相過來,他一怔,忙上前相迎,「這麼晚了,君侯如何進宮了?」

丞相隨意嗯了聲,「陛下現在怎麼樣?」

建業道:「燒未退盡,身上也沒有力氣,今日一整天沒出過宮門。」

他腳下緩了緩,「中宮還在嗎?」

「上已經命侍中護送中宮回府了,中宮不放心陛下,陛下還好言安慰中宮,說大婚在即,很快便可日夜相守,請中宮莫急。」

唉,年少的愛戀多麼如膠似漆,建業不由也感到豔羨。少帝一生滿布荊棘,如果真的能夠找到一位可心的皇后,那麼將來深宮中的歲月尚且不會那麼難熬,有個人能分擔,總比他獨個孤苦伶仃要好得多。

丞相聽了他的描述,並沒有顯出長輩得見養女和侄兒融洽,應有的那份欣慰來。他連一句話都沒說,也不需人通傳,邁入路寢後腳下頓住,肅容向上揖手:「臣如,謁見陛下。」

扶微正預備就寢,聽見丞相的聲音從小寢裡走出來,似乎有些驚訝,咦了聲道:「可是有要務,相父怎麼這時候進宮來了?」

她臉上有病容,穿了件菱羅紋信期繡深衣,饒是如此,身板依舊挺得筆直。

丞相執禮,將朝會上的事一一向上奏稟,不過料想她早就已經知道了,所以說起來也有些心不在焉。

扶微的回答一板一眼,「相父以身作則,朕心甚慰。東南的事,我在半年前就聽說了,燕王無道,他治下的吏民日子不好過,我每嘗也覺得苦惱,不知怎麼處置這樁事才好。」一面說著,一面轉身往回走,「侍御都散了吧……相父入內來,我站久了腿上沒氣力,坐下再議不遲。」

建業飛快揮手,小寢內外宿值的人都退了出去。丞相明顯遲疑,她也不管他,自顧自進內寢去了。

丞相把手探進袖子,指尖在那竹笄上撫了撫,最後一咬牙,還是跟了進去。

天子內寢燈火煊煌,少帝已經除去深衣坐回寢臺上,懶散衝他笑了笑道:「我失禮了,相父不要見怪。關於燕王的事,你我還需詳談,他和荊王如今是朝中隱患,我擔心他們勢大,終有一天要叛亂的。相父多費些心吧,拿住了把柄好處置,只要王爵不在,那些田邑便好分派……」見燈下人眼眸明淨,無故心念一動,「相父……」

他眼裡的光華又是一閃,「上……」

「相父……」

他的胸腔輕輕痙攣,「請上指教。」

「你當真是為了政事進宮來的麼?還是惦念我的病,特地來看我?」

她倚在憑几上,弱眼橫波,極盡婉媚。丞相隱隱感覺耳根上熱起來,忙調開了視線道:「臣是為政事……」

「騙人。」她哧地一笑,「東南民亂雖是大事,但目下已經平定,又沒有急報入京,用得著你連夜趕進禁中?相父平時閒暇時,難道沒有什麼消遣麼?除了政務就是讀書,這樣有什麼趣味?日後想我了便進來吧,我出不去,你可以來看我,我見了你很高興。」

她說的時候唇角帶著笑意,沒有刻意的堆砌,只有由心的歡喜。丞相輕舒一口氣,「臣委實也擔心陛下的……」一錯眼,忽然看見她手裡正盤弄一支木簪,那簪子上了一層清漆,看上去油亮溫潤,但並不是她之前握著的那支笄。他心裡忐忑起來,「陛下手上的,不是樓夫人遺物?」

她低頭看那簪子,嗯了聲笑道:「上官侍中給我做的,照這個人心細,怕我總是睹物思人,拿這個換了那支殘笄。」

丞相不語,低垂的兩手下意識揪緊了玄端兩側的布帛,揪得太用力,感覺得到先前執刻刀的兩指劇痛,痛得不像他的了。

上官照不知道少帝是女兒身,所以他做的是簪,長而粗獷,可以用來橫貫梁冠。相較之下他就過於兒女情長了,居然給她做了個無用的笄,那種東西只有女人才戴,對於她,可能一輩子都用不上。

無用功,他心下慘然。究竟自己是怎麼了,難道真的開始動搖了,要落進她的陷阱了嗎?虧他興匆匆趕到別業,雕花的時候心裡還沾沾自喜,覺得自己做的事簡直有如偉業。結果現在這竹笄躺在袖袋裡,那麼不堪,就像個明晃晃的笑料,令他無地自容。

他慢慢鬆開了兩手,垂眼道:「陛下不日就要立後了,這是舉國歡慶的喜事,若陛下有意,可順勢改元,追封樓婕妤為太后。」

扶微沒想到他會主動提起這個來。大約是那支發笄的功勞,不必她開口,他竟然應允了。

「相父此話當真麼?」她高興得直起身,向前挪了挪,挪到寢臺邊緣,探著身問,「我當真能夠追封我阿母?朝中眾臣不會有異議吧?」

丞相澀澀點頭,「只要陛下願意,一切皆可。陛下即位十年有餘了,論理早該追封生母的,滿朝文武不會有人反對。」

他本以為她會急於讓他安排追封事宜,可是沒有。巨大的喜悅過後,她慢慢趨於平靜,低著頭半晌未語。丞相不知她在想些什麼,試探喚了她一聲,她抬起頭來複一笑,「此事還是暫緩吧,待大典過後再辦也不無不可。」

丞相心下了然,以他對她的瞭解程度來看,如果她這時便相允,那她就不是少帝了。大婚迎娶皇后,接下來便是元服親政,親政能不能順利進行,她心裡沒底,需要梁太后鼎力相助。如果這時候率性而為,萬一得罪了梁太后,後面的事便不好辦了。追封麼,既然已經拖延了十年,再多等一陣子也沒什麼。事有輕重緩急,眼下什麼最要緊,她心裡一清二楚。

一個女孩子,這樣深沉的算計,當真不好。可是作為天子,這又是必須具備的條件,如果缺失,一輩子活在別人的掌心裡,哪天被放棄,唯有死路一條。這些年他一味教她中庸,看來結果並不理想,她有她自己的謀略和人格,他重塑不了,只有任她發展。

扶微一直側目觀察他的表情,丞相天崩地裂也面不改色,所以她說什麼他都是靜靜地聽,靜靜實行他的決策。她知道自己在他眼裡不是個好姑娘,她也從沒想過當什麼好姑娘。他太強,未必喜歡弱不禁風的女人,人生枯燥,有個旗鼓相當的對手,才會活得更加多姿多彩,不是嗎?

寢臺高,她伏在上面,正和他齊平。想喚他時喉頭驟然癢起來,忙掩口咳嗽,咳得激烈,幾乎回不過氣。丞相見她這樣有些驚惶,忙褪了鞋履上木階,牽起袖子給她拍背,鬱郁道:「怎麼一點沒有好轉?聶君的藥不管用麼?」

犯咳嗽的人都知道,咳起來便是一場惡仗。待平息下來,她精疲力盡,靠在他肩上咻咻喘著,「這一項最難治,況且我身上燒還沒退盡……」

她是軟軟的身子,倚著他的時候丞相很尷尬,一動不敢動,半邊脖頸都僵了。她確實還在發燒,靠近了分明如火爐一樣。也許是病糊塗了,這時候的托賴全不能當真。他費盡心力裝得從容,淡聲道:「不該讓靈均那麼早走,留下再看顧一晚上,適當調整藥方,好起來也快一些。」

「相父真希望他再留一夜麼?」她抬起臉,溫熱的氣息呼在他臉頰上,「再留一夜,萬一他對我做出什麼事來,你不後悔?」

丞相忽然感覺詞窮了,張口結舌,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她的問題。

扶微竊笑,抬起臂膀溫柔摟住他的脖子,貓兒一樣蹭了他一下,「我喜歡相父,有你在,即便我走上黃泉路,你還是會把我拉回來的,是吧?」

丞相覺得眼下的境況過於危險,稍稍向後讓了讓道:「上太高看臣了,臣未必有這樣大的本事……聖躬違和,還是躺下吧。坐著容易受涼,加重病情就不好了。」

「昨夜靈均說暖著我,我的病會好得快些,若相父暖著我,我明日一定活蹦亂跳。」她吐氣如蘭,聲音壓得極低,到最後變成曖昧的私語,在這下著雨的夜,有致命的吸引力。

丞相的心亂了吧?扶微感覺到他渾身僵硬,其實自己也有些怕。可是又忍不住期待,就算發生些什麼,也是無怨無悔的。

她的指尖移上去一點,撫摩他耳下的皮膚,「相父怎麼了?熱得厲害,也發燒了嗎?」他掙了掙,她當然不容他逃出魔掌,收緊手臂恐嚇道,「我病了,相父連這點耐心都沒有?你再動,就是大不敬,是弒君!」

丞相不由苦笑,「臣連佩劍都沒帶進來,怎麼就弒君了?」

「你有一百種法子叫我死。」她的鼻尖在他下頜的線條上輕輕地蹭,「比如……把我迷死。」

此情此景,大約只有死人才不會動情吧。換做以前他會毫不客氣地推開她,可是事到如今,他居然做不出來了。那點憤怒和屈辱潛移默化,化成了無邊的茫然和無措,他的意亂情迷背後盡是痛苦,感覺不到快樂。

「陛下……」

「叫我阿嬰。」她在他頸間拱了拱,「我喜歡你叫我的小字,陛下、主公都留在朝堂上不好麼,為什麼要帶到內寢來?」

他嚥了口唾沫,她看見那喉結滾動,丞相擰著脖子的樣子真是驕傲又迷人。

她笑起來,把唇印在那方寸之間,他一驚,想反抗,她警告式的收了收胳膊,他居然真的不動了。然後便是奮力一吸,等她把唇移開,中單領褖的上方留下一個圓圓的淤痕,像她以前吮吸自己的手臂一樣。她再三欣賞,萬分得意,撫掌指了指道:「蒼天可鑑,我在相父這裡做了個記號,往後這個地方,包括這個人都是我的了。我今日有閒暇,仔細思量過,打算增設昭儀位。昭儀位視丞相,爵比王侯,這個位置是為你量身定做的。燕昭儀,好聽麼?你先前不滿阿照配兩綬,這回你可是三綬三印,我單是供你的俸祿都快供不起了,實在沒辦法,只好以身相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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