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笑容舒展不開,南欽也不好多說什麼,把嘉樹胳膊上的棉球拿下來,他接了送到垃圾桶裡去,兩下里相對無言,氣氛便說不出的悽愴。隔了半天還是他打破沉寂,談起了南葭的現狀,「上次我從一個朋友處打探到,說她不在香港了,似乎輾轉去了柏林。她有沒有聯絡過你?」
「我料著她怕我怪她,沒有給我來過電話。她這人自小就是這樣,做事顧前不顧後。」南欽難堪地覷他一眼,「我聽良宴說,她和姓金的在一起……我實在是擔心,她一個人在外面漂泊,那個人又不一定靠得住。」
寅初緘默下來,稍頓了會兒才道:「金鶴鳴身家都在楘州,也不怕他亂來。他敢欺負南葭,我絕不放過他。再說他顧忌良宴這一層,借他個膽子他也不敢撒野,你放心吧!不過要是南葭聯絡你,你好歹勸勸她。她的根在國內,浪跡在海外不是長久的方兒,讓她早些回來,別作賤自己。」
南欽滿心感慨,這麼好的人,自己的姐姐沒福氣,白扔了手裡的幸福,到最後結局不知道怎麼樣。現在沒人能管束她,她像斷了線的風箏在外面縱情尋樂。等哪天想回來發現沒有了退路,丈夫成了別人的,兒子成了別人的,那時候她才知道什麼叫悲哀吧!
她蹙著文細的眉,憂心忡忡的模樣也分外安和。寅初要花很大的自制力,才能迫使自己不去看她。這些年來他從來沒有忘記過她,她出國,他像瘋了似的找遍美國所有的高校,可是沒有她的訊息。追問南葭,她只會一味地冷嘲熱諷。作為姐夫,對小姨子關愛過了頭,難免要落人口實。他也沒法正大光明地打探,於是一個錯身,後來就傳來了她和馮良宴結婚的訊息。
馮良宴,那個軍閥的公子,整個江南無人不知。他常常考慮,如果她嫁的是個尋常人,他是不是還有機會把她奪回來?可也僅限於臆想,她的婚姻還算幸福,他除了遠遠觀望,沒有別的出路。不過心生嚮往情難自禁還是有的,就像現在,她抱著嘉樹,恍惚有種取南葭而代之的錯覺。
寅初垂下頭,他一定是瘋了,覬覦別人的太太,瘋得無可救藥了。
南欽不知道他的心思,她還在揣測,如果南葭現在回來,他們複合的機率有多高。
下午的日光靜靜地流淌過去,坐了十來分鐘,倒像坐了半輩子那麼長遠。嘉樹動了動,看樣子是要醒了。寅初怕她抱得累,忙過來接手,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向停車場。
寅初說:「今天帶著嘉樹不方便,改天我請你吃個飯,感謝你今天的鼎力相助。」
南欽笑道:「你太客氣了,嘉樹是我的外甥,如果遇不上便罷了。既遇上,沒有不搭把手的道理。」她看看車內,沒有安放孩子的地方,「你們是怎麼來的?嘉樹一個人坐得住麼?」
寅初嘴角略沉了下,「把車門都鎖上,讓他在後座爬,開得慢些就好了。」
南欽簡直驚訝,何至於搞得這樣悽慘,哪怕叫傭人抱著也可以啊!
寅初看出她的質疑,無可奈何道:「孩子是我母親派人送來的,今天剛到。交到我手裡人就走了,我也是沒辦法。」
車子駛向長樂路,他送她去那家理髮店。到了店門口,南欽不得不把嘉樹放下來。哪怕再揪心,畢竟是人家家裡的事,她盡了自己的力,說得過去了。
寅初看著她下車,禮貌一笑說再會。南欽關上了車門,站在路旁朝車裡看,嘉樹趴在玻璃窗上,兩隻又黑又亮的大眼睛呆呆望著她,嘴裡撥出來的熱氣很快模糊了他的臉。她目送車子走遠,心裡一陣陣牽痛起來。這麼小的孩子像沙包似的被拋來拋去,讓她想起她們小時候,沒有母親關愛,幾乎是乘風長大的。現在輪到這一輩,南葭實在是太狠心了。
她進理髮店時,雅言她們還沒到。找個臨窗的位置坐下來,百無聊賴下翻閱日報,還是今早的新聞。都看過了,只好把中縫的招工資訊都細細瀏覽一遍。不經意間看到頭版右下角一方小小的啟示,是當時名噪一時的詩人與夫人的離婚訊息。她晃了晃神,猶記得那詩人的愛情曾經讓多少人豔羨,沒想到短短半年就分道揚鑣了。這個時代,不管是親情還是愛情,都像是寄生在浮萍上,讓人覺得靠不住。
等了約摸半個小時雅言和汝箏才來,妙音讓傭人先帶回去了,她們總算可以鬆散一陣子。雅言的頭髮不知道怎麼折騰才好,原來的大卷要改成小卷,長髮要改成短髮。南欽和汝箏提不了意見只在一旁看,直到那細細的捲髮棒纏了雅言滿頭,帶上個特製的帽子準備通電時南欽才道:「不會漏電吧?」
汝箏盯著理髮師手裡的插頭,遲遲道:「應該不會吧……」
死歸死,燙還是要燙的,這是時下摩登女性的驚人意志力。南欽摸摸自己的頭髮,覺得以前的火鉗燙應該更安全些。本來蠢蠢欲動也打算「噱頭」一下,待看見雅言拆了捲髮棒的樣子算是徹底死心了。不說良宴不支援,自己也確實接受不了。這滿頭的彎彎曲曲讓她想起希臘神話裡的人物,立刻熱情變成了一捧死灰。
雅言倒毫不介意,先頭是沙發彈簧,這下子變成了鐘錶彈簧,她也很樂於接受。不過回到家時唬著了三夫人,捶胸頓足地罵:「死人啊,怎麼弄成這模樣!現在好在家養頭髮了,哪裡也不許去!」
南欽和汝箏是做嫂子的,沒有勸阻小姑似乎也難逃干係。兩個人對視一眼,站在廳房裡笑得很彆扭。正苦於沒有藉口迴避,聽見外面傭人叫二少,她頓時鬆了口氣。轉回身看,良宴摘了帽子從外面進來,她難掩驚喜地一嘆:「你回來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