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槅子上刷著綠漆,一格一格把夕陽分割開。她起身去開窗,晚風撲面而來,吹起了兩旁低垂的綃紗。她想起早上那通電話,猶豫著要不要詢問他,他卻從背後抱了上來。
她站得筆直,這麼單薄的身子,也有錚錚傲骨支撐著。他躬著腰靠過去,包住她的手,把下巴擱在她肩頭,貼著她的耳朵說:「言歸正傳,這次的事或者是人之常情,幫襯一把,過去就過去了,我不希望有下次,你能做到嗎?」
南欽斟酌了下,不是尋上門來的,她也沒有興致管別人的閒事。可是他像防賊一樣防著她,這讓她感覺不受尊重。她讓了下,「我儘量。可是有些事是突發的,總不能視而不見。」
他的手臂一僵,「那就是說,下次遇上了還要過問麼?白寅初和南葭離婚了,孩子的撫養權歸他,把孩子照顧好是他的責任。連南葭都不管,你更不應該插手。」
「我知道,所以我說盡量。」她微掙了掙,從他懷裡脫離出來。
他有些不悅,「你喜歡孩子,我們自己可以生。」
南欽紅了臉,他們沒有討論過生孩子的事,因為新婚期間只想過兩人世界,開頭是做了措施的。後來分房,懷孕便無從談起。這兩天的接觸倒是沒有避忌,但也不至於這麼巧就命中了。
她尷尬地踅過身,「這和喜歡孩子有什麼關係!」
「沒有關係麼?」他似笑非笑道,「不是喜歡孩子,難道是為了寅初?」
她惱起來,「你在胡說些什麼?非要這樣牽扯不清才好?」
他原本只是想逗逗她,沒想到一個疏忽居然勾出彼此的火氣來。他把臉拉得老長,語氣變得不大好,「你這是惱羞成怒麼?既然心懷坦蕩,做什麼連提一下都像犯了忌諱?你是我馮良宴的太太,不是他白寅初的私人秘書。我不讓你們有來往,這上頭哪點說不通?」
南欽氣得發顫,結婚以來他一直在寅初身上做文章。她不知道他想幹什麼,三句話總不離打壓她。他在外面混得風生水起,回到家就這樣無理取鬧,這算什麼?她是他疏解壓力的工具麼?她握著拳銳聲反駁,「你有那些功夫捕風捉影,不如把身後那些拉拉雜雜的事打掃乾淨。今天有位司馬小姐找你,我不曉得她是誰,她也沒有請我聽電話。橫豎不管你有多吃得開,只一點,擦乾淨嘴,不要帶進家裡來,省得叫我噁心!」
良宴額上青筋蹦起來老高,抿著唇點頭,半晌才道:「你果然不在乎是嗎?只要把嘴擦乾淨,你就能夠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她心裡委屈透了,她在乎,可是在乎又能怎麼樣?也許他愛她,對她諸多管束也可以理解為他的佔有慾。然而他的愛純粹嗎?他做不到一心一意,卻要求她眼裡只有他。這麼不公平,簡直就像老式婚姻裡的模式。丈夫在外開疆拓土美人在懷,原配的妻子只有留守老家三從四德。他就是要把她變成那樣的女人,用心之險惡,想起來幾欲作嘔。
他輕視她,她做個可憐腔叫他恥笑麼?她扭過頭一哼:「一直以來都是這樣,難道二少剛剛才發現?」
良宴覺得心都涼了,什麼話都難以表達他的憤怒。他退後一步,咬著牙說:「你不要後悔。」用盡力氣摔門而出,轟然一聲巨響,驚動整個大帥府。
以前在寘臺總要佯裝,告訴所有人他和南欽過得很幸福很美滿。現在自己也覺得迷惘,明明愛著她,但是無論如何不願意服軟。他下了樓,站在樓梯口發怔,茫茫然不知該往哪裡去。也許是剛才的動靜太大,把所有人都震了出來,底樓的每扇門前都立著人,每張臉都是惶惶的。
馮夫人低叱,「出了什麼事,這樣子驚天動地!」
他窒了下,剛才氣衝了頭,現在冷靜下來,又覺得似乎不宜聲張了。他空泛地向上比了個手勢,「南欽開了窗戶,走廊裡有穿堂風,沒留神門給吹上了,沒什麼事。」
眾人都鬆了口氣,他摸摸後腦勺,舉步走出了官邸。
太陽落到了地平線上,只剩半個臉露在外面。春分過後日長了,傍晚的天光也能維持一個鐘頭。他揹著手在林蔭道上慢慢地踱,草叢裡有蟲蝥細碎的叫聲,三三兩兩。除了樹動外還能聽到別的,這個傍晚尚且還有一點生趣。
走出去沒多遠,俞繞良從後面趕上來,開啟資料夾,把電臺譯文讀給他聽。這段時間局勢不穩定,內容無非是哪支部隊又有動作了。也許真的會有一場惡仗吧!他抬頭往天上看,一群海鷗在遠處盤旋,稍一待便俯衝下去,不見了蹤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