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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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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怎麼回事,司馬及人的笑聲是「嗬嗬」的,同平常人不一樣。都說相由心生,笑也應當由心生吧!她明明很掛不住,還要極力掩蓋。塗著紅蔻丹的手劃了個纏綿的弧度,解嘲道:「少夫人真愛開玩笑……哦,現在不好叫少夫人了,應該叫南小姐才對呵!」

南欽莞爾道:「叫什麼不重要呀,我上次聽雅言說起司馬小姐和張先生的愛情故事,實在很欽佩司馬小姐敢愛敢衝的精神。怎麼樣?什麼時候舉行婚禮,我一定要來討杯酒喝。」

說起她那個窮未婚夫,司馬及人立刻變了臉色。心道這個姓南的哪裡像人家口中傳言的那麼溫婉動可愛,分明就是個會戳人痛肋的厲害角色。敗軍之將還敢言勇?她抖擻起精神正待反擊,卻看見白寅初從後面緩緩走來了。她一口氣鬆懈下來,不得不換了個方向,衝他妖俏笑道:「咦,白先生也在?這麼巧!」

寅初禮貌地點頭,「是很巧,司馬小姐這是往哪裡去?」

司馬及人眼風往南欽那裡瞥了瞥,含笑道:「我和一個朋友約好了看電影的。」捋起網眼罩衣下的鑽石手錶,大驚小怪地一嘆,「啊呀晚了!好不容易纏了他來陪我的,晚了只怕他要生氣。不說了,下次有空再敘,我就先走一步了。再會噢白先生,再會了南小姐!」

她花搖柳顫地走了,南欽只覺無邊的苦,連舌根也一併苦起來。

「你不要管她說的話,一個交際花,不值得你為她動氣。」寅初看她臉色不好,忙過來攙她,「怎麼了?不舒服麼?」

她抽回手道:「沒有,你不用管我,我自己回去就可以了。」

他還想爭取,但是看她神情決絕不容反駁也無奈。垂著手目送她走遠,只是悵惘著,愛的越深受到的打擊越大,她到底愛著良宴,他們的離婚協議一天不籤,她就有動搖的可能。

南欽走得很慢,倒希望來一陣大雨把她澆醒。她還是眷戀著良宴,可是司馬及人那些話,讓她更加確定先前的決定做得對。她是沒有受夠冤枉氣,要來被這種人打擊麼?她朝遠處看,天灰濛濛的,路邊上有個賣小竹椅的人,滿滿一擔椅子壘起來,堆得比人還高。他在前面挑著走,扁擔吱扭作響。看看別人,重壓下尚可以前行,自己怎麼就不能夠?

她挺了挺胸,迎面有風吹來,撩起了她的長髮。

她進雜貨店買了兩個罐頭,一管牙膏。特地繞到小菜場,發現了烘山芋和黃泥螺。她拎著那些東西,突然感到滿足,有種最大的平民化的快樂。上流社會的廚子,採購目錄裡絕沒有這兩樣東西。烘山芋不說,單說黃泥螺。因為只吃舌頭部分,餘下的殼和臟器得吐出來,那麼吃相就難看了,所以難等大雅之堂。可是南欽卻特別喜歡,她一般不吃醃漬的東西,但這個醉泥螺卻是例外。外面兜一圈,似乎品出了陏園錦衣玉食裡沒有的鬆散,她果然還是適合這樣的生活。北京叫衚衕味兒,楘州叫弄堂文化。不需要多高檔,平平常常地活著,從頭開始再活一遍。

回到家,把東西都歸置好,前兩天買回來的米也要處理一下。馬上黃梅季要來了,連綿的陰雨,米缸裡受了潮要生蟲子的。她知道花椒粒能防蟲,從網袋裡翻出紙包來,細細地把花椒拌進米里。都收拾好了關門,早早做好泡飯、洗好澡,擔心過會兒要停電,黑燈瞎火不方便。

陰天,時間過得比平常快似的,一會兒就暗下來。錦和不在,她擦黑就上了樓,坐在燈下翻報紙,拿筆把招人的資訊一條一條記下來。現在的社會,招收女性的地方有限,很大一部分都是聘業務的,頭一個要求就是男。她長吁短嘆一番,要找個工作實在不容易,或者等天放晴了再出門看看。有的鋪子招人,直接寫張紙貼在櫥窗上,並不是所有僱主都捨得出錢登報的。

共霞路在萬家燈火裡寂靜下來,她倚著床架子看新聞,雙妹牌雪花膏的廣告那麼老大,邊上還有一則男青年徵婚的啟示。擇偶標準有十來條,羅列著各項標準:不要自我太強、不要態度虛浮、要有縝密而周到的心思、要有治家的興趣和能力……她笑起來,現在娶妻也像招聘一樣,條件一一談好才能作配。

正看得入神,隱約聽見一點響動。她心裡跳了下,不確定是誰家的門環在響,總疑心會不會是良宴又來了。她捱到窗邊,掀起窗簾一角往下看,弄堂裡一盞孤零零的路燈亮著,勉強能照到她門前……果然是他,獨自一人站在磚階上,一下一下篤篤地敲門。

她心裡亂起來,退回床沿坐著,不想聽,那聲音卻越來越清晰。

「囡囡,開門。」終於他對著窗戶喊,「要下雨了,開門。」

南欽硬起心腸不應他,然而他製造出來的動靜叫她煩躁不安。忍耐再三,終於忍無可忍,這樣下去要把里弄的住戶都吵出來了!她開啟窗,隔著鐵柵欄衝下說:「這麼晚了,你先回去,有話明天再說。」

他卻不接她的話,只道:「你開開門。」

「我不會開的,你走吧!」她放下窗簾上床,順手拉滅了屋裡的燈。

底下的敲門聲還在繼續,伴著雨聲,一直沒有停。她在黑暗裡睜著眼,心酸得不知如何自處。雨越下越大,敲門聲也時斷時續,聽不見的時候她拉長了耳朵聽,聽見了又是一輪心酸。這麼大的雨,他為什麼還不走?俞副官有沒有給他送傘?她翻身坐了起來,再往下看,他果然站在雨裡。里弄的石庫門房子是沒有屋簷的,他無處躲避,淋得渾身稀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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